很多时候盛夏都不记得情绪剧烈起伏是什么感觉,很久以前她也是一个“活人”,生气会发抖,高兴会心跳加速,暴怒会眼热,恐惧会出冷汗。
后来,她把肮脏的过去尘封在角落,拼命地用捡来的垃圾盖住,任凭风雪,她都假装看不见。
直到这个夏天,一场又一场大雨,掀出了泥土深层的恶臭。她一边背着层层冷汗,一边不眨眼地往前冲。
此刻,院子里狼藉一片,水池旁边的水桶滚在院子里,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枯死的花盆碎了一地,墙角晾晒的衣服被风刮到墙头。
石榴花被几场大雨敲的只剩下枝头一朵,落日余晖下摇摇欲坠。
盛夏目不转睛,指甲几乎抠进砖头里。眼前是男人憎恶的嘴脸,他揪着方慧的头发,另一只手撕扯她单薄的衣服。
“臭婊’子,被我操’烂的玩意儿,在这装什么!你逃!你有本事逃到外国去!躲在这算什么本事!老天长眼让我见到你!”男人笑出声,浑浊的眼珠子溢出淫’荡,“来,今天我就在这操’死你!”
他粗大的手掌伸进方慧的衣领,方慧尖叫,手脚并用地挣扎,她头发乱成一堆,眼角青肿,侧脸沾着清晰的手指印。
“方正!方正你不得好死!!”方慧一脚蹬在方正腿上,她用尽全力,一巴掌打在方正脸上,指甲勾破他的耳朵。
方正大怒,抓住方慧的手腕摁在墙上,他不要脸地解自己的皮带,手刚放在腰上,就感觉自己领子被人从后面拽住。
与此同时,他看到被他压在墙上的方慧瞪大眼睛,他听到方慧喊:“盛夏,不要——”
话未落地,头上一记阵痛。方正痛叫一声,松开手连连退后,脚步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捂着头,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女生,仔细盯看两三秒,他倒抽一口凉气,“盛、盛夏?”
盛夏感觉一腔怒火烧灭了自己所有的理智,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肮脏的身体,狰狞的嘴脸,浑身都散发着下水道的恶臭。
用力地收紧指骨,她手指极长,一只手便能拿稳砖头,砖头一角沾了血迹,落日斜下来一束红光,和那血迹相得益彰。
她步步逼近,视线里除了这个男人别无其他,脑海里除了“杀了他”也别无其他。
“盛、盛夏!”方正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这个疯子,他看着盛夏直勾勾的眼睛,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她就是这样顶着纤瘦的身体,拎着斧头把他逼到角落。
“疯子!你这个疯子!”方正大喊。
“盛夏!”方慧来不及扯衣服,连跑带跪地拽住盛夏,她抓住盛夏的手腕,浑身发抖,恳求:“不要,盛夏,不要!”
恐惧尖叫扯回一丝理智,盛夏看向方慧,这个永远理智,干净,大方的女人,此刻从头到脚只剩下狼狈二字。
不该,不该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盛夏抓住方慧,逼她看着自己,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反抗!以前没有能力,现在还没有吗!”
方慧流出眼泪,她不停地摇头又点头,“盛夏,不要,不要为了我毁了自己,不值得。”
毁?
早就毁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完整的盛夏!
即便有,从当初方正联合盛东一起把她绑了,企图要强’奸的时候,也已经碎了!
盛夏不再听,不再看,她丢了方慧,两步走到方正跟前,抓住他的头发,砖头贴在他脸上,“我说过,别让我看见你!”
方正是个男人,即便老了力气也在盛夏之上,只是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恐惧剥夺,他吓地尿裤子。
“我、我……”
吞吐片刻,他忽然不知怎么觉得方慧说的有几分道理,盛夏这一看清清白白,不是学生也是上班的,这里不是楼村,她不敢杀人!
瞬间方正又得了力气,他推开盛夏,“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教训我闺女关你屁事!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要操’烂她!”
“去你妈的!”盛夏低吼一声,砖头毫不犹豫砸向方正的头,方正被砸得措手不及,“咣当”一声跪在地上,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方慧崩溃大叫,她双膝跪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捂着脸,崩溃,“太傻了!盛夏你怎么那么傻!”
想起什么,她来不及哭,爬起来抓走盛夏手里的砖头,死死地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刘佳拎着一袋葡萄从外面进来,她一进门直接懵掉了。她看到地上的方正,霎时间如冷水浇头,丢了葡萄就跑过来。
她抱住方慧,看到方慧脸上的伤,以及怀里的砖头。
方正能干什么她用脚趾头都猜的出来!她破口大骂,“操’他’妈’逼的王八蛋方正!!!”
她声音颤得可怕,“方慧,没事的,方慧,不怕,没事的。我们报警,报警!”
“不——”方慧声音沙哑至极。
盛夏被她一声“不”扯回理智,她扒开刘佳,拽着方慧起来,“为什么不?就算我打死他也要报警!他就是个人渣,是个蛆!他该死!方慧,你为什么!为什么!”
“盛夏!”方慧抱住盛夏,她安抚她的后背,“她是我爸。”
“他不是。”盛夏忽然冷静下来,她垂眸,视线落在地上的方正身上,“他只是你继父,他还……侮辱了你那么多年。”
“如果没有他,我妈尸体会烂在泥里,凭这一点,我也不能把他送进去。”方慧苦笑,“我们全家都是留给别人嚼舌根的,只剩下这一点薄得可怜的父女情了。
盛夏忽然脱了所有力,她抓着方慧的衣服,抓得死死的。她咬紧牙关,最后咬自己的唇,直到满口腥甜。她不可抑制地哽咽,颤抖出声:“对不起……”
方慧摇头,“和你没关系,和你没关系,早晚我们都会走,早晚皮肉都会被那些人嚼烂。”
“对不起。”盛夏听不进去,却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压了一座山,她不能大哭,也不能喘气。
刘佳站在一旁哭的妆都花了,最后无力蹲下,抱着膝盖,委屈崩溃,“太不公平了!老天爷太不公平了!我们那么尽力活着,我们只想活着,有什么错!”
盛夏听到了,也在心里反问:是啊,有什么错?她们从来没求着要大富大贵的生活,单凭生活两个字,已经让她们用尽全力了。
院子蓦地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只有三个女生,各自傻愣着,看着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落日渐沉,光芒用尽余力四射,成片的暖意洒在房屋肩头。
无名的鸟飞过,留下弱啼声。盛夏回过神,身子骨硬到仿佛上场打了三天三夜的仗。直到四合院门口一道影子拉到门前,她警惕站起来,还没走两步,看到贺岩推着轮椅走到门口。
他眯着眼睛,肩上有明灭的余晖,手里一瓶易拉罐可乐,吸管在他嘴里。
悠闲的像一幅画,和这四合院的世界格格不入。
贺岩看到这幅画面直接愣住了,晚他一步的万池直接骂出了声,“卧槽!”
贺岩目光如炬,扫了一圈,推着进来,给万池说:“关门。”
万池被这阵仗吓住了,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死了?”相比之下,贺岩冷静得多。
盛夏抿唇,“不知道。”
“先送诊所?”贺岩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盛夏没吭声,回头看方慧。方慧点头,抹了把脸,“谢谢。”
贺岩吸着可乐站起来,蹦到一边,跟万池说:“推着去。”
万池点头,费了半天劲才把这人抗到轮椅上。推走之前还非常犹豫地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数秒后大喘气,“活着活着还活着。”
万池走后,贺岩伸出手,“过来扶一把。”
盛夏走过去,扶着他往屋里走。
她没管方慧,也没看刘佳,扶着贺岩走回自己屋。
贺岩坐在床上,一边吸可乐一边瞪着大眼睛看她。
被看烦了,她才说:“是我打的。” m..coma
贺岩“呼噜呼噜”两声吸出声音,把空瓶子丢到一边,“猜到了。”
盛夏烦躁地看向窗外。
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映出十字架的形状,横一道在眼睛上,竖一道在鼻子上。
横竖笔直,像她的人。
贺岩看了数秒,才收回目光,“要我帮忙吗?”
盛夏不语不答。
贺岩朝她旁边挪了挪,食指点了点她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害怕?”
盛夏摇头。
这时方慧和刘佳走过来,两个人互相搂着,却也单薄的一眼看尽。
方慧松开刘佳,蹲在盛夏跟前,安抚一样捋了两把她的胳膊,“谢谢。”
盛夏与她视线交融。
方慧笑了笑,嘴角青紫的痕迹扯得更大,“早就认出我们了吧?”
“嗯。”盛夏点头。
“那为什么装不认识?长大了,了解了,嫌弃我们?”
“不是。”盛夏快速否认,然后小声道,“怕你们恨我。”
“傻不傻啊。”方慧流出眼泪,“当年多亏了你我才敢拉着刘佳出来,为什么要恨你?做梦都想拎着鸡蛋去感谢你。”
刘佳附和点头,问出心底的担忧,“我们走了以后盛东为难你了吗?”
盛夏没摇头也没点头。
那就是有了。
沉默片刻,盛夏说:“以后他不会了。”
方慧和刘佳对视一眼,没有深问。
“这个事情,你不要掺和了。”方慧说,“方正不敢报警,他不敢。”
盛夏没吭声。
得不到她的回答,方慧就没法安心。她继续说服,“当初没有你,我也不会反抗,不会逃走,盛夏,我真的很谢谢你,你不能掺进来。你说的没错,他就是人渣,是蛆,所以你不能沾,你沾了这辈子都甩不掉。”
“送他进去。”盛夏很固执,她说,“盛东就被送进去了。”
方慧和刘佳一愣。
盛夏继续说:“当初他们俩一起企图强’奸我,如今一起去作伴,该这样,早就该这样。”
“方慧,我不是你,我不可能忍下去。”
方慧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也是,她可以不管自己,可以放任自己堕落又懦弱。但她怎么能要求盛夏和她一样呢?
她说得轻巧,方正理亏不会报警,可难不保他会拿这事威胁盛夏,缠她一辈子。
绝望逼上心头,她闭上眼睛,梦魇重现。
说起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初她妈带着她嫁给方正,方正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最后为了钱还逼她妈去卖。
那个时候她还小,她妈为了她忍下苦水,最后染病死了。她以为她妈的死能唤醒方正,可谁知道方正这个丧尽天良的连她也不放过。
她不愿意卖方正就打她,日夜侮辱她。后来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正就放过了她。
原来,是盛东和方正联合起来要抓盛夏。盛夏漂亮,还不是盛强国亲生的,盛东打得如意算盘。先把盛夏做了,再把盛夏卖了。
可盛夏对盛东防备心很重,所以盛东便让方正以方慧的名义叫出盛夏,然后绑了。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威胁方慧,让方慧帮着绑盛夏,否则就把方慧和刘佳的事捅出去。
楼村是什么地方,女人守寡男人光棍都能被指点一辈子,更何况同性恋这种事情?
方慧忍了方正三年,忍他干尽所有恶心事,但她忍不了方正这么对盛夏。
在她心里,盛夏是另一个自己。她看到盛夏倔强的脸,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她偷偷放了盛夏,她想着自己已经脏了,无所谓再脏得彻底一点,大不了一死百了。
可她没想到小小年纪的盛夏跑了又折返,甚至用斧头,逼走了盛东,砍伤了方正。
方正的血染到了她的裤子。她看着盛夏瘦的轮廓分明的脸,一瞬间像得了所有勇气。她狠狠踹了方正的伤口,拉着盛夏走了。
第二天,她和刘佳跑了。没有通知盛夏,也没有顾及盛夏的死活。
往后的很多不眠深夜,她都在安慰自己,盛夏有家人,盛夏有爸妈。可现在想想,那全是狗屁。一个傻子妈,一个瘸子爸,顶什么用!
是她自始至终自私自利,贪生怕死。
前段时间,盛夏出现,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倔强的女孩,可她却不敢告诉刘佳。后来刘佳也认出来,她明里暗里阻拦刘佳与盛夏相认。她怕的根本不是盛夏嫌弃她们,她怕的是盛夏不依不饶缠上她,要她赔,赔干净的身体,明亮的人生。
一步错,悔了好几年。
如今盛夏再次救了她,她还怎么说得出不要脸的话,怎么张口让盛夏饶了方正。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饶了方正,她怎么能让盛夏也不在乎自己。
长久的沉默压垮了她的肩。方慧喘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她说,“盛夏,该道歉的,是我。”
盛夏:“我不怪你。”
方慧抬头,脸上有诧异和震惊。她以为盛夏不知道……
也对,小时候不知道,长大了就会知道。
再复杂的事情,经过无数白天黑夜也能想明白。
盛夏说:“我知道,也理解。我可以不怪你,但我不能原谅方正,我当初就说过,别让我看见他。”
当年那事结束,盛东把方慧和刘佳的事捅给全村,全村还没来得及唾骂,方慧和刘佳就走了。没多久,方正也消失了。
盛东的贱嘴,她记了很多年。她后悔,后悔为什么念在那点根本不存在的兄妹情只是赶走盛东,而不是砍他。她应该砍他,逼他咬死这个秘密。
那样方慧和刘佳就不会受尽讥讽,成为那些长舌妇茶余饭后的笑话。
所以即使长大后,她察觉到方慧当时消失有些自私,也依然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们,亏欠了她唯一的朋友。
这些亏欠,她暗自咽下。
如今,她要原封不动推到方正身上。
话说到这份上,方慧不再多说一个字。拽着刘佳走之前,她说:“以前没说,这次说。我们要走了。”
盛夏点头。
方慧眼泪滚滚,“以后,也许见不到了。”
盛夏点头。
方慧抹掉眼泪,“你也要走。”
盛夏依旧是点头。
方慧和刘佳走后,盛夏感觉身体轻了很多,落日最后一丝光滴在她肩头,很快消失。
最后的光像火,烧焦了她肩上很多东西,然后晚风轻轻一扫,落了一地看不见的灰烬。
“你要走?”一直安静的贺岩出声。
盛夏点头,“不是现在。”
“哦。”贺岩又问,“你们就以前认识?”
指的是方慧和刘佳。
盛夏点头,“一个村的,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年龄差有点大,贺岩还有心开玩笑,“忘年交啊。”
盛夏笑了笑,“算是吧。”
她以前见识短浅,很多事情看不到本质。她只知道方慧和刘佳关系好,后来才知道那是怎样的好。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好不容易见面又分开?”贺岩看她嘴角的苦笑,拧起了眉。
“因为结束了。”盛夏说,“小时候的朋友记到现在,不是有恩就是有怨。但是刚刚,恩怨都了了。感情没了牵引,就记不住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忘了,忘了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记性真差啊。”贺岩开玩笑一样。
“是啊。”盛夏声音很轻,她很少和贺岩聊正经事,今天却说了一句,“有些人,隔了很多年再次出现,只是要帮你解开心结。”
“你的心结?”
“嗯。”盛夏说,“我的心结。”
经过风霜雨打凝成的心结,就在今天,轻飘飘的消失了。
贺岩歪头看盛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安安静静地吸引他的目光。
他眯了眯眼睛,想起她们刚刚提到的人,盛东,方正。不难猜,盛东应该是盛夏什么人,方正应该就是刚刚昏死的人。
他感觉此时此刻的盛夏少了平时的防备,于是趁机问:“你说盛东已经进去了,是你送进去的?”
盛夏转过脸,“是不是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进去了。”
贺岩说句“行吧”,“那我再问你一遍,需要我帮忙吗?”
盛夏摇头,“不用。”
她再次垂眸,声线僵硬,身体外虚罩的防备再次出现。
“不用麻烦你。”
已经麻烦了很多人,她快还不完了。
不多时,万池顶着一脑门的汗回来。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甩干净,跑到盛夏房间,“吓死了,我还以为自己的丰功伟绩里要添一笔处理死尸呢。”
“没事?”贺岩问。
“没事。”万池还在喘气,“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估计醒了也是自己滚蛋。我刚刚翻到他的身份证,叫什么方正。啧啧,真有脸啊。”
贺岩嗤笑一声,心思全放在盛夏身上。他没顾得上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紧张盛夏,也没好奇自己今天想撩拨盛夏的心为什么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盛夏,你没事吧?”万池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时看到的画面挺清楚,砖头在方慧脚下,却是盛夏满手砖灰,他说,“没事,有什么事找贺爷帮忙啊,花城小少爷,人脉广着呢。”
盛夏笑了笑,“没事,不用。”
万池看了一眼贺岩,“哦。”
没待多久,盛夏准备收拾收拾去大排档,她这才得空想起贺岩,“你们今天来干什么?”
贺岩说:“没事啊,来吃晚饭,来早了,就过来串串。”
“哦。”
“你收拾吧,这个点差不多可以过去了。”贺岩说,他看向万池,“轮椅呢?”
“在外面。”万池转身出去。
贺岩沉思片刻,没着急离开,“盛夏,你什么时候把盛东送进去的。”
盛夏一顿,不明白他怎么好奇这个。
“只是因为……那事才把他送进去的?”贺岩又问。
“只是?”
贺岩说:“我的意思是,他进去,是因为你们这件事?”
盛夏微怔,看向贺岩,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嘁。那么紧张,我就是好奇问问。”贺岩耸肩,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算了,不问了。”
他两步蹦到门口,挥挥手,“晚上见,盛老师。”
这些对话被万池听到了,忍到出了巷子,他才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贺岩把听到的猜到的简单做了总结,“盛东和方正在盛夏年幼的时候,把盛夏绑了要……咳。不过没成功。方正是方慧的继父,表面上养活她,实际上……咳。”
万池听得义愤填膺,“靠!这是人干的事吗!我刚刚就该顺手报警!”
贺岩也很震惊,不过现在已经惊过了。他早猜到盛夏有点故事,只是好像不是这个故事。
“诶,那你刚刚说的什么盛东进去是什么?”万池又问。
“你顺风耳吧?”贺岩嘲讽。
“就当是吧。”万池求知欲太强,“你干嘛好奇她的事?”
“她是我老师,好奇不正常?”
说的也是。万池沉浸在这种小说生活中出不来,“你这一说我也挺好奇的,盛夏没钱没权,怎么把盛东送进去的?”
贺岩听着,指腹轻轻摩擦轮椅扶手。
“卧槽,不会是傍上了什么人吧?”万池脑洞大开,“你看盛夏长得又漂亮,又有气质,放在小说里妥妥女主角啊。”
贺岩“啧”了一声,“你话真多。”
万池自顾自地说:“真傍上也挺好的,她太辛苦了。”
“好个屁!”贺岩皱眉,心里升起莫名占有欲,他想起盛夏身边若有若无的防备感,烦躁当头,“三岁小孩都知道女人名分最重要。”
“你倒挺会为她着想。”万池哼笑一声。
轻飘飘一句话,犹如当头一棒,三五秒后,贺岩醍醐灌顶,愣愣地看着车水马龙,心跳加速。
再缓过神,已经快到大排档,他立刻压了手刹,神色不定,“不吃了,回家。”
大少爷脾气阴晴不定,万池配合到位,“好咧。”
晚上,贺岩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来自盛夏身上的。
这沙发她也睡过不少次。
香味在他鼻尖萦绕,他闻着,辗转反侧,像浑身长了毛安不下心。
富贵儿团在他手边,尾巴勾着他的手腕。毛茸茸的,极软。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富贵儿时,它浑身炸毛,警惕万分。如今却躺在他手边全无防备地呼呼大睡。
他看着富贵儿,眼前画面渐渐变成盛夏。生人勿近的外表,永远冷漠的嘴角。可那双黑色的眼睛,月光之下,他好像见过熊熊烈火。
那是对生活的不屈服。
她的手好像永远不太干净,不是油渍就是笔油或者墨灰,但她的汗水总是清澈。
她像一株玛格丽特,只要根没坏,只要有光有水便能独自生长。她深陷生活的泥沼,步履艰难,却从未想过停下来。
这样的人,通常见一面就能深深记住。
贺岩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他确实一眼就记住了盛夏,不仅记住了,还记了很多年。
突然间,他想起前段时间他跟盛夏说的一句话。
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剧烈,拉疼了腿。他没顾及,抓起手机一通电话拨出去。
盛夏手机响的时候正在搬酒,张哥叼着烟,站在三轮车旁边指挥。
听到手机响,她放下箱子,看到是贺岩的电话,接通。
不等她说什么,那边出声:“之前是我说错了,这不是你的人生,这只是你现在的生活。”
盛夏一顿,忘记说话。附近明明噪杂,她却能清晰地听到对面的呼吸声。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电话线,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温热。
贺岩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突然打电话说那么一句中二的话,幸好盛夏一句话没说,他也不用自己尴尬死。
忙不迭挂断电话,把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
动静惹的富贵儿烦躁蹬腿,一爪子盖在他脸上。贺岩瞪眼,捏了捏富贵儿的爪子,片刻后傻子一样笑出来。
富贵儿一脸懵地抬起头,贺岩笑得更欢乐。他抱起富贵儿,脸埋在它肚子上,扑了一脸的柔软。
连心里某处也软得一塌糊涂。
*
盛夏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电话是贺岩挂断的还是她不小心碰到了按键挂断的,迎面就走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步伐稳健,腰杆挺得很直。
警察和她打了个照面,径直走来。她愣了愣,握着手机的掌心瞬间浸满了汗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