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游京,他们才总算脱离那令人厌烦的一片白色,进入一个幽暗的奇妙地方。
还没看清眼前的场景,一股令人抖颤的寒意就直逼四人而来,薛迟景直呼“什么鬼”,在原地缩起了肩膀。
游京见他的丑相,终于找到机会回击一番,幸灾乐祸道:“要是不想被冷到感冒,我也可以送你出去。”
薛迟景寻思自己又没喊冷,也没喊要走啊?抱着手臂微微缩着身子,没搭理游京。
这让游京有点扫兴,但傅择宣交给他的任务还是最重要的,虽然他准备在其中动点手脚,但不妨碍他完成任务先。
也不再闹,他带着三人走进了这块别府洞天般的领地。
他们杂乱的脚步声每到一处,左右就各亮起一盏微暗摇曳的油灯,再走相同的距离,又一盏油灯亮起,身后的油灯熄灭。
借着左右两盏灯,他们只能勉强猜测这是条作为贮藏室的长廊,每盏油灯代表着一个贮藏柜,被照亮的部分在因他们走过而摇曳得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泛着漆光,但能被火光照亮的部分,柜门被封闭得死死的,无法窥见一二。
游京见三人都好奇地看着四周,主动介绍:“这里是我的地盘。”
“管理这里吗?”薛迟景不懂,怎么会有人为这种事自鸣得意。
游京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轻嘲,简略回答:“设计和管理。”
设计这样一处地方似乎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每一盏油灯照出的贮藏柜的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随着他们的深入,薛迟景发现自己想错了,他觉得三人腿走废了都走不出游京这片地盘。先前那两场没有尽头的“徒步旅行”已经消耗了他很多体力,现在又是一轮消耗,确实给他带来了十足的疲惫感。
他还没有所行动,许涵已经坦率地提前喊了累,问能不能坐着休息会儿,得到首肯后,和薛迟景两人就没形象地微瑟着靠在柜子旁边坐下了,一旁喻恒筠倚着柜子,仍旧一副清爽的样子。
薛迟景开始怀疑游京是不是又在带着他们兜圈子,随即前方源源不断袭来的寒流吹醒了有些犯困的脑袋,老老实实缩着头没说话。
当然许涵也没忘了探听消息:“这真是很大的一个贮藏室啊,能问问你是怎么管理这里的吗?”
这平等对话的态度让游京很是受用,他也恢复这次和许涵两人初会面时的态度,一脸莫测的表情和这幽暗的场景更相配了。
说出来的话就是自谦:“也不是很难管理。”
薛迟景追着捧:“能把这么多……都安排妥善,换我可做不来。”
游京却压根不露山水:“我也觉得,毕竟我们不一样。”
这话乍一听有些不客气,喻恒筠倒是觉得有另一种解读方法,他也不多加打探,只语气如常问另外两人:“休息好了吧,走了。”
在许涵亲切和善的笑容和请求中,他们得以再休息数分钟,才继续出发。
迎着寒风吹来的方向,他们再次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旅途。这条在两边贮藏柜间的夹道长度,让人不由得想象这是多大一块领地,又要耗费多大心神去维护。
走在前头的游京知道三人想从他这儿打探到什么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只在重新出发时留下一句“你们会知道的”,之后任凭薛迟景再怎么搭话,都没再和他们交流一句。
长久的行走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似乎都被消磨,意识中只剩错落的脚步声和不断擦过的火光。
心中默念的距离已经数到疲惫,不知道这情况盲目持续了多久,喻恒筠感知到了火光延伸处黑暗的奇特变化,从他们身旁一直往前,所有的柜门霎时荧光闪烁,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一切,不同的柜门开始颤动,杂乱无章地开始自动向外弹出又弹回。
这毫无疑问是无比瘆人的一个场景,却又散发着无比吸引人的气息,想让人将目光痴痴投注。
“别去!”
显然许涵差点成为被这个场景吸引进去的牺牲品,游京一声喝令把他惊醒,他回过神来,茫然看着三人关切的目光:“怎么了?”
薛迟景回敬道:“你刚才差点被这片光吞下去。”
这当然是假话,但游京知道,如果他刚才没有及时喝止,许涵确实会被吞下去——被某一个柜子。
“还不肯说吗,这到底是什么?”薛迟景话中有躁意。
游京只是意味深长望了他一眼:“马上就到了,别急,反正你也不会被吞下去。”
薛迟景心里的躁意得不到发泄,赌气地踢了下身旁的柜子,柜子没动,脚下的地却颤了颤。
“!”这突如其来的晃动险些让薛迟景摔上一跤,他稳住身子,质问游京这是怎么回事,游京已经窃笑着先走几步了,其他两人也跟上,留着薛迟景一人在原地跳脚。
走进大盛的蓝光中,许涵再没出现失去理智的行为。而光芒也为他们驱除了寒冷,在如暮春的温暖中,四人抵达了一扇壮观的大门前。
门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简约风格,上面还有微型雕画,细看之下,喻恒筠立马辨认出了在何处见过同样的雕画。甚至于这道门的造型也和那道门相像。
大门嵌在金色的光幕上,整个光幕都有纯白的光线自上而下流动,没入地面消散。
游京伸手去接落下的白光,最后手心也是空无一物.
他一脸轻松地侧身看着三人,右手揪住其中一道光末端膨大形成的光球往下一扯,不知什么机关让门往里面打开,开口处对上了一只猫的金瞳。
见到四人,黑猫就像人一样龇开嘴,然后张开口迎接四人进去。
“别在这儿碍事。”游京一脸平淡地伸脚侧踢,喻恒筠看出他的脚并没碰到黑猫,黑猫却扭曲一下消失了,如同没存在过一样。
做完以上动作,游京回身对三人和蔼一笑,左手背到身后,右手做出邀请的动作:“请进。”
等三人走进大门,游京还停在原地,像在孤儿院那次一样为三人把着门,见他们投来的疑惑目光,低声笑,显得尤其具有深意:“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各位再见了。”
他又如来时那样,如烟散去身影。
*
许涵带着疑问,其他两人带着探究心走向门后的空地。
这儿自黑猫散去身影后已是空无一物,却在三人慢慢接近的时候从无中生有,缓缓出现一道冲天的光柱,从颜色和形状来看,正是他们之前作为信标追逐的光柱。
他们走进光柱,视野再次大变,他们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在一张黑色西式餐桌前,从这个梦境初就消失的傅择宣,终于主动现出了身形,正坐在靠窗一边的桌前,双手轻轻交叉扣在大理石纹理的桌板上。
对三人的出现他没做出任何表示欢迎的动作或致辞,见三人来到,只是淡淡抬眼轻扫过三人的表情,摆出一副毫不感兴趣的面孔,似乎想快点了结,直接催促道:“有什么想问的?”
喻恒筠眼神只紧紧追随傅择宣的面部表情,许涵也异乎寻常地沉默着,薛迟景感受着这奇异的氛围,想了想还是觉得主场交给喻恒筠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就在一旁静观其变。
傅择宣也没示弱,越到这时候,他越要表现得冷硬,于是用他最擅长的神态应对着喻恒筠的审视,没再开口说话。
和他以眼神较量数秒,喻恒筠展开了意想不到的微笑,同时坐到傅择宣正对面,嘴角的弧度却并不让人觉得舒服,说出的话也迂回不已:“你就是,我要寻找的真相吗?”
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傅择宣从他的眼中只读出了陌生、兴味和猎物终于落网的兴奋,确认了这一点,他眼神轻颤,为掩饰这一点他敛住眼帘,好一会儿才回眸,继续和已经全部坐到他对面的三人对峙:“不是。”
“我只是一个引导者。”傅择宣说着,站起身来:“我的任务是带你们……参观一下这里。”
他也不管三人是什么脸色,就径自走向各个房间开始介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名引导者的角色。
“厨房。”
“休息室。”
“阳台。”
这是一楼,除了必要的沙发、茶几、餐桌、厨具,这几个地方没有任何非必要的杂物。阳台上也是空无一物,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栽种的盆栽。
对每个地方,傅择宣都没有详细说明,只是呆板地带着他们走到各个房间说出房间的用途,又去往下一个房间。
接着,他带上三人,又踏上了二楼。
从转向二楼的楼道开始就是随阶梯逐渐向上延展的书柜,到二楼和一个高至小狭间底部的落地书柜中间隔了扇门,落地书柜则铺满了正对和右手边两面墙。
转身向左,是一个向西的巨大软沙发,此刻西边窗户正有暖橙色的光芒照进来,茶几和沙发都笼罩在这令人懒洋洋的暖意中。
沙发另一边所抵的正是另一面折角大型落地书柜,所有书柜间隙都有楼梯以供上下。
傅择宣继续介绍:“书房。”
推开楼道那面墙上的门:“主卧和次卧。”
然后他带三人走回图书室,一脸认真地解释:“这是属于我的房子。”
薛迟景听着他用寻常那副冷调的口吻说这种一本正经的话,内心回道“谁不知道啊!”
喻恒筠却有异乎寻常的耐心,问道:“多谢介绍,但我看房间一楼的布局,这里应该还有什么地方没有介绍到吧?”
傅择宣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愣,同样的神情在引路的游京面容上也见到过,喻恒筠暗地里露出抹微笑。
过了半晌,傅择宣的表情才恢复寻常样,像没事人一样说道:“请跟我来。”
他转身带着三人要从二楼的楼梯口上阁楼,但三人都停在原地没有动。
许涵率先走到楼梯口正对那面书柜的正中央,口中喃喃:“不对吧,我记得这里好像……”
已经站在台阶上的傅择宣瞳孔微震,却还是僵在原地不动。
薛迟景同样凑到许涵旁边,喻恒筠一把将他拨开,走到书柜前,细细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按动了一个机关,书柜就缓缓向墙压下去,又慢慢移到左边书柜后面,露出了一扇门。 m..coma
“这里,不介绍一下吗?”三人都侧身,询问似地看向傅择宣。
傅择宣见三人的动作,嘴角勾起了令人寒战的笑意:“不可以。”
门是虚掩的,毫无疑问是在邀请他们的进入,而拥有这扇门的主人却说着拒绝的话语。
怎么办呢?
喻恒筠没有犹豫,说出自己的台词:“但我想见识一下,又该怎么办?”
“我说了。”上一秒还站在台阶上的傅择宣,突然如幻影般出现在喻恒筠面前,语气恶狠狠道:“这是属于我的地方。”
随着他带着不满与恶意的话语,场景又变了。
一片白色的空间中,喻恒筠看到了这仿佛慢动作的场景。
傅择宣双手持着一把长匕首横穿入他的胸膛,然后他感到左胸前一股凉意,闷得喘不过气来,随即是弥散的热意,匕首插入的地方烫得炽热,曾经因最动情时刻的心潮涌动,也比不上这份炽热。
傅择宣没有害怕,手没有丝毫颤抖,如冷血的刺客稳稳将匕首刺入目标。
他没有就此罢休:“擅入者死,这就是真相。”
但这时间为什么是这样漫长?
此时喻恒筠没有去想为什么薛迟景和许涵没有任何阻止的行动,他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名故作凶狠的青年。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即便和游京达成短暂结盟,喻恒筠也不曾知道傅择宣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所以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但没关系……
喻恒筠伸手要环抱住眼前这名“凶手”,即便已经有些无力,他也没让企图后退的傅择宣逃出这个怀抱。
靠近傅择宣后,喻恒筠凑近他的耳边,蠕动嘴唇低低说了点什么。
傅择宣双手一直握着匕首,血已经浸湿胸襟前的衣料,他听完喻恒筠悄然的话语,无动于衷地退后一步。
两人的视线胶着,傅择宣就这样慢慢地,将匕首拔出,血瞬间喷洒而出,他的手瞬间被鲜血覆盖,脸和衣襟也溅上眼前这人的热血。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傅择宣强行克制自己不要颤抖,毫不怯弱地继续对视道:“你不躲,为什么?”
此刻他已不需要回答,他松开手指,匕首“哐当”落在地上,也落了一滩血。
同时,旁边两声惊呼,许涵和薛迟景的身影再次出现,喻恒筠已经无力地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他们奔到喻恒筠身边扶着他,也都怒目地看向傅择宣。
“你为什么、”即便如此,喻恒筠也虚弱地开口询问:“要这样做?”
傅择宣如幽灵般站在三人面前,轻轻抬手,将右手平放在脖子前。
“这就是我的目的,将知情人全部骗进来,抹杀掉。”
他的回答不是喻恒筠想要的那种意义,但眼前昏花的喻恒筠仍尽力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但他自己都有些眩晕,所以并不确定看到的傅择宣的手有没有在颤抖。
为了看清傅择宣的动作,如同不久前在那辆车里,喻恒筠死死咬下舌尖,获取了一瞬的清明。
他想他没有看错,在飞速地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时,傅择宣的表情。
他双眼淌泪露出了喻恒筠所见最柔和的一个笑容。
然后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