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高耸的雪山的存在明显违背常理,不断往上的过程中,喻恒筠没有感受到丝毫温度的变化。他们走进云雾中,走进终年不化的全然白色世界。
阶梯却是干净无雪的,单纯的灰色,让他们只能拾级而上。
好歹都是体力不错的成年男性,即便如此途中也因许涵和薛迟景的体力问题休息了好几次,才最终爬上了顶峰。
薛迟景刚抱怨一句“为什么是山?”,一阵大力就把他推开,踉跄两步险些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一阵似乎能把人吹走的狂风刮来,催使他闭紧双眼,双手也架着挡在眼前,风中伴一声低吼,有如恶兽对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回过神来,薛迟景匆忙看向风袭来的方向,除了挡在他和许涵身前的喻恒筠,没有任何东西。
怎么回事?但喻恒筠高大的背影没有透露出什么讯息。
倒是许涵在一旁凉凉地补充:“你刚才差点被一只猫吞下去。”
薛迟景无语,这是什么?报复吗?他把傅择宣两只猫抱走的报复?
所以是老大救了他么?他眼神向许涵偏去,对方却只装作没读懂他的意思,和他视线一接触就移到正前方去了。
薛迟景又一咂舌,很不明白许涵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后面的两人如何喻恒筠都不知道,他在登上顶峰前就对这里隐隐有些不妙的气氛有所预感,但一心被顶峰这直入云霄的白光吸引,谁知道爬上来后这里的白光居然都消失了?
登上来后,他全身都因一股危机感戒备着,接着就是突然袭向他们的一道巨大黑影,喻恒筠毫不犹豫把薛迟景推开准备招架一番,但那道黑影直接顿在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上,明晃晃是一只巨大黑猫的模样。
黑猫那比喻恒筠脑袋还大的金瞳颇具威慑力,滴溜地上下转了转,最后正正和喻恒筠眼神交锋,不知怎么,在喻恒筠看来像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如烟一样消散,不留痕迹。
许涵也看见了这一人一猫的对峙,难得生出一丝笑意,又被薛迟景那如呆子般的表现压了回去。
“走。”喻恒筠唤两人,率先走向远处重新出现的那道亮光。
这道光却很是邪门,无论他们怎么尝试接近,都没有缩短距离。
走了近一小时,光的样子没有改变,薛迟景拖着步子,懒懒打了个呵欠问道:“说到底,我们为什么突然就看见一道光,还把‘以它为终点’作为前提找人?”
诡异的沉默,喻恒筠尤且不说,许涵却连“他们要找谁”这个基本问题都没搞明白,虽然游京的出现也让他怀疑是不是要去找傅择宣,但他明智地装傻不说话。
在四人中,他许涵显然已经是局外人了,傅择宣给足了这种暗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好。
事实上,在这趟旅途中他似乎也的确没做什么,顶多是起了传话筒的作用,偶尔做足知心朋友的姿态,给傅择宣解解闷,想想也没有起到其他作用。
他很讨厌这样,仿佛至今为止他从没有进入过傅择宣的生活,而在傅择宣即将要完成的某件事当中,许涵这个人被完完全全排除在外了。
这还算朋友吗?他真的有被傅择宣当作朋友?
啊,说起来似乎没有,傅择宣从来没有承认过他这个朋友吧。
“想什么呢?”薛迟景在许涵耳边一嗓门,把他从深陷的些许愁绪中扯回现实,许涵警惕地后撤一步。
在许涵凉薄的眼神中,薛迟景把双手举到胸前做无辜状:“我什么都没做啊。”
薛迟景视线微移,又回头对许涵指指前方:“走了。”
原来是走在前面的喻恒筠没耐心看两人纠缠不清,脚步不停,已经走远了。
长达数小时的步行时间,他们仍然没有抵达光的尽头。除了薛迟景那一句询问引发的小插曲,三人一直在静默的氛围中走着,莫名让许涵在其中感到心情凝重。
真实情况也大抵如此,虽然没有证据,许涵心中隐隐有预感,走到光的尽头,或许就意味着这趟旅途的结束。
潜意识里似乎对这一事实有些抵触,为什么?会发生什么吗?这一切也没有曾发生过的那种既视感,照理来说他不应该知道才对。
另外两人知道吗?也许正因为知道,他们才盲目循着光存在的方向前进。而他们明明登上了雪山顶,却仿佛在漫无边际的雪原行走,没有尽头,旁边的景物是一概的雪山,似是在一幅画中,从画卷的这端走到那端,再从头来过,依旧给人身旁景物在变换的感觉。
又走了数十分钟,终于有了变化,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嗨,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呢?”
是游京。他仿佛那只来去如烟的黑猫,突然出现在三人身旁,悠悠然笑着,笑容中显摆着一派嚣张的态度。
“我还以为你们离了我能多快到达目的地呢?”
这个游京更像是在陆申梦里面出现过的那位,肆无忌惮地朝人挑衅着,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三人一语不发,实际上是在内心揣摩游京反复无常的行为态度。
游京也不在乎,自顾自翻了个白眼,唤三人跟上自己,懒懒中还透着些不情愿:“那就大发慈悲带你们去吧。”
这行为肯定了喻恒筠的猜测,从游京和傅择宣的关系推测,他一直是听从傅择宣的安排在行事,而此刻游京分明不情愿还要带上三人走的态度,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不过他不需要多说,有人会替他把挑衅外加激将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果然,身旁的薛迟景毫不忌惮地问出口:“要给我们带路很不爽吧?我倒是觉得很爽。”
想到之前游京带着三人在荒原里逛来逛去——说逛也不准确,那完完全全就是带着游京私心在消遣他们三人。而现在游京不情愿也得尽职尽责地带着他们前往目的地,薛迟景确实是很想尽情嘲笑他的。
游京也没炸毛,依旧留了个坚强的背影给薛迟景:“我现在也可以带你们多转几圈。”
“但是某人应该不许你再拖延时间了吧?”薛迟景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游京完全被拿捏得死死的了,的确,他带三人在荒原里兜兜转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离开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反正傅哥交付的任务他也完成了,只不过是耗时长了点而已。
但他再次出现,就代表着那边不允许他再拖延时间了。想到刚才傅择宣一言不发盯着他的模样,冷冷的神情,黑黝黝的眸子中满是责备的意思,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说就转身离开,只给他留了句“拖也没用”。
游京简直想捂着心喊痛,想到身后三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傅择宣之后要做的事情,他心就更痛了。
游京也知道自己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要是傅择宣要做的事情,他从来阻止不了,就算阻止的意愿再强烈,也只能是意愿,他只能顺从。
这三人肯定也把“他无法违抗”这个事实看得无比清楚,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也不会知道原因的。
对于薛迟景幸灾乐祸的言论,游京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带着三人走向唯一的尽头,那道光所在的地方。
*
一路上,薛迟景似是不甘寂寞,既然许涵不愿理他,他只好骚扰比较好懂的游京。
对着游京,他无数次明知故问:“这里是你的梦境吗?”
游京在心里回答,废话,当然不是,你何必问这种你我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要带我们去哪?”
你又不是不知道。
“为什么要以一道光作为终点呢?”这个问题也太白痴了,薛迟景自己问完,没忍住笑意,“嗤”地泄出一声轻笑。
这要人怎么回答!所以说最讨厌这种恶趣味的人了!
薛迟景见他闷头闷脑不说话的样子,表情却格外丰富,就像看见一个生闷气的小孩一样,忍不住还想逗下他,但接收到喻恒筠示意的眼神,他不得不转了话锋:“虽然你叫游京,但说实话你着实不怎么像他。”
游京的背影一僵,深呼吸几口,到底还是没按捺住胸口的郁气,委屈巴巴转过身要和薛迟景理论:“什么我像他!明明是他……”
果然像小孩一样好懂,薛迟景露出猎人猎中战利品后的得逞表情,对他奸笑:“说实话,我很怀疑离开之前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你,毕竟相差确实有点大。”
游京却摆出了“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无动于衷”的冷漠脸,翻了个白眼把双手捂到了耳朵上。
薛迟景笑,对着他慢慢做出口型:“别装了。”
你听得到的。
这句低喃传来,却不是薛迟景的声音,而是喻恒筠沉沉的嗓音。
游京鼓嘴,果然最讨厌聪明的人了,他泄气地放下手,看向喻恒筠:“所以要说什么?”
“是你。”喻恒筠笃定地说,明明是没有底气的猜测,却一副这就是正解的姿态。
游京准备再抵抗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给我那颗糖?”喻恒筠所说的糖,并非多年前在被唤醒的梦境里的那颗糖,而是在他这一次的梦境里,恢复对傅择宣的记忆之前,那个如三岁婴孩般的“傅择宣”固执要交给他的糖。无广告网am~w~w.
但更让他疑惑的是,如果那不是傅择宣,为什么他会有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游京像是参透了他的想法,恶劣地笑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喜欢的只是他的外表。”
这话说出来,游京却没有如愿以偿地看见喻恒筠动摇的神情,于是嗤笑道:“啧,你倒是对自己的感情深信不疑。”
喻恒筠还是无动于衷,游京暗自瘪了瘪嘴,果然这些人无论如何都很讨厌,弄得他都没办法占据制高点了。
“你们赢了,说吧,想要什么?”
见他终于松了口,喻恒筠勾起嘴角:“别担心,这不是一场博弈,只是想让你传达几句话而已。”
这下游京彻底没话说了,眼前这名似乎全能全知的男人已经胜券在握,他疑惑地问:“你怎么猜到的,我可以屏蔽他的感知这件事?”
“你的自由度似乎有些太大了。”
“就这样?”游京不敢相信,一般做将帅的人不是要有一定把握才下结论的吗?
“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根据,外加你的反应就足够。”
游京突然有些佩服喻恒筠的胆气,也突然懂得了傅择宣孤注一掷的勇气从何而来,这样耀眼的姿态,如光一样能笼罩他人人生。
从最开始决定跟着傅择宣一直走到现在,喻恒筠似乎什么都没做,却又实实在在做了很多。
如果他只是为了真相而装出对傅择宣的一往情深,那他就太可怕了。
可喻恒筠的真挚又不似作伪,那些记忆中傅择宣鲜活的模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傅择宣。他难得的温柔,如同对待珍宝的小心翼翼,也是傅择宣不忍丢弃的回忆。
想着,游京的眼神又低暗下去,只是现在不久或许有些晚了,早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喻恒筠坚定的眼神,遥想着如果喻恒筠早点强势地出现在傅择宣的生活中,最后傅择宣的决定会不会有所不同,却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
但他又忍不住怀疑,如果现在补救的话……按傅择宣对喻恒筠的重视程度,会产生不一样的结果吗?
游京摇摆不定的神情映入喻恒筠的眼中,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再下一管强心剂就可以,于是问道:“早在你给我那颗糖的时候,你就已经违背他的意愿了。”
游京心一颤。
这句话直中靶心,那颗糖是他背着傅择宣交给喻恒筠的,是开启梦境的钥匙,也是包裹着喻恒筠对傅择宣记忆和感情的钥匙。
傅择宣要喻恒筠忘了他,要他在没有“傅择宣”这个人的世界里生活,所以喻恒筠再次陷入了梦境,那个梦境里没有许涵,没有薛迟景,更没有傅择宣。
但喻恒筠怎么可能忘?即便没有记忆,依附记忆所存在的情感不复存在,他也会一次又一次根据本能和暗示接近他心底真正所爱的人。
然后无数次唤起那份强烈的心情。
游京不愿看见傅择宣走向那条已经预定好的未来,擅自将那份情感和记忆还给了喻恒筠,但想着这样做的后果:“传话就不必了……”
他态度已经软化,喻恒筠继续语带柔和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把我的记忆还给了我。”
连糖果象征的意义都被他猜了出来。
游京回想起那块凝结了炽热情感的红心糖果,比最纯净的宝石都要澄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断向外散发着热意。
这名敏锐的男人似乎真的拥有着与聪明头脑不怎么相符的赤忱之心。
于是游京终于下定决心,如释重负又无奈地笑了:“真是拿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就勉强再帮你一次吧。”
这也是他与傅择宣的最终决定相匹敌的,孤注一掷。
……
临走前,喻恒筠似是无意般问了句:“说起来,那只黑猫也是你吗?”
“怎么可能!”
像是想到什么极其厌恶的事物一样,游京疯狂摇头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