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永夜晨星 > 第19章 荣翼的梦境(六)

第19章 荣翼的梦境(六)

    时间回到前一天。

    第七天,阴。

    傅择宣接到喻恒筠的电话时,正读着一本无聊枯燥的长小说消磨时间。

    “是我,有什么事?”

    傅择宣总是如此,对待所有人都是用一贯的态度,不曾特殊化,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他屈从。同时太多事物成为人们不断屈服的借口,这就凸显出傅择宣的特殊之处。

    而这些使他显得犹为特殊的品质,是决定喻恒筠对傅择宣格外优待的因素之一。

    失神一小会儿,喻恒筠结束思考,通讯器对面的青年还在耐心等他说话。

    “抱歉,刚才走神了。”

    “嗯。”

    “在接收霍清敛提供的情报的同时,发现一个可能用得上的小道具,要去找找看吗?”

    “道具?”

    “对我们来说是道具,对荣肃和荣翼意义不止于此。”

    “在哪里?”

    “荣家的旧宅附近,是以前他们父母还在世时住的地方。”

    “你应该不知道地方,我接你一起。”

    “……好。”傅择宣无奈地答应。

    听出青年语气中的不情愿,喻恒筠低笑:“是监察,懂?”

    “懂。”更加无奈。

    心情颇好地挂掉通讯。直到喻恒筠带上工具,坐上车后才发现,心中的愉悦感还持续着,导致他不自觉地放松表情,于是他抚上嘴角,瞬间愉悦感被压制住,消失殆尽。 m..coma

    扶过内后视镜,喻恒筠严肃面容,观察镜子里男人的表情,确认足够稳重,才庄重地扶正镜子,驱车离开车库。

    下野别墅南区。

    环境打造得极好,成片的树木环绕别墅周围,中心广场还有假山、喷泉。最令人惊叹的还是树木外围的大片花田,正值深春,百花齐放,而整齐的规划让大片色彩冲击人的视觉感受。

    傅择宣的视线逗留在花田不曾移开,喻恒筠见状,行驶数分钟后,忽然变道,在一条岔出去的小道上停下车。

    “喜欢?需要下去拍照吗?”

    这位高身价驾驶员的细心程度再次刷新了傅择宣对他的认知。

    犹豫过后,傅择宣决定不辜负喻恒筠体贴的心意:“我下去看看。”

    推开门后他回头看喻恒筠,喻恒筠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傅择宣回头,挑眉表示疑惑:“嗯?”

    “你要一起吗?”

    这是件稀罕事,喻恒筠决定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邀请。

    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单纯站在花田里。宁静如画,宜于观赏,同时能感受到心灵的平静。

    温煦的风吹来,扬起发梢,乱人心神。

    “走吧,小道具在哪边?”傅择宣偏头问。

    “一棵树下,是个愿望盒。”

    “愿望盒?”

    傅择宣如同没有历经童真的少年时期,对这些儿时寄予希望与想象色彩的美好事物,他总是缺乏相应的知识。

    “是儿时玩伴一同写下各自长大后的愿望,约定好多年后再回顾当时许下的心愿,是否有实现。”喻恒筠认真仔细地解释,看上去没有一点向青年询问过往的心思。

    “不像许愿,像是要在时光中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

    “然后回头感慨曾经的过往?”

    “有意义吗?”

    “各有所见,我觉得很有意义。”喻恒筠不可置否地淡笑。

    风吹拂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温和气息。

    “你有和谁约定过这样回首少时的未来吗?”傅择宣听他这番有意义的见解,以为他与谁共享了这样童稚的少年时。

    喻恒筠摇头,不再言语。

    装载记忆的匣子不难找到,但唯有其主人有开启它的资格。

    老旧的宅子,两兄弟不愿将其售卖,任其留存在过去的时光里,自是屹立长久。

    房屋后的老树还是生机勃勃,向天空舒然伸展身姿,仅能仰望。高出周围的树木一大截,孤独看人来,看人往;等人归,又无人归。

    在老树下埋藏着荣肃、荣翼少年时珍贵心愿和宝物。

    喻恒筠使小铁锹挖出铁盒,拿起时里头空空作响。

    不知感慨些什么,他抚着老树粗壮的枝干,倾诉道:“虽然没有和谁约定过这样的未来,但曾经有一个男孩,我是想和他这样约定的。”

    傅择宣洗耳恭听。

    “是书诺回来那天的事情。”喻恒筠开始回忆。

    家人都为喻书诺的归来狂喜难抑,少年喻恒筠心中也欢喜。

    只是在妹妹走失后,他日日以这事鞭策自己,此时见到妹妹的脸,他的愧疚自责瞬间涌上,令他不敢面对喻书诺。

    左右张望,不敢凑上去同妹妹说一句话。

    这时他望见远处墙边有一个男孩,正注视着这边,沿男孩的视线看去,是家人围着喻书诺慰问的混乱场景。

    欣喜若狂,以至于忘记女孩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休息。

    男孩小小身板,衣着讲究,除衬衫外一身黑色,着西装背心和西装短裤,灰蓝色衬衫上还系着领带,包裹小腿的中长袜,还穿双锃亮的小皮鞋。

    能看出他瘦小到完全没能撑起这套装束。

    男孩偷偷看两眼喻书诺,转身离开。

    喻恒筠不清楚自己是被那显得孤独无比的幼小身影打动,还是单纯想逃离当时的家,总之他追上男孩,和他搭话。

    “你也住在这里吗?”

    男孩显然没料到被人发现,胡乱瞟了瞟四周,慌忙点头。

    “我是刚刚那个女孩的哥哥。”喻恒筠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你是不是很喜欢她呀?还偷偷看她呢!”

    “……”男孩愣住,犹疑一会儿然后承认:“你不要和别人说。”

    “不会的啦!”喻恒筠拍着胸脯保证,“别的不说,我守承诺这一点可是有保证的。”

    “嗯,我也是。”

    “我叫喻恒筠,你呢?”

    “我是……乐泽。”

    小喻恒筠没在意男孩的停顿,带着他来到附近的大超市。

    “我请你喝瓶饮料,这样我们就是朋友啦~”

    见喻恒筠对自己像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乐泽不免问:“你交朋友都这么随便吗?你不认为我来历不明可疑?”

    “我没有朋友。”少年耸耸肩,然后呲牙笑:“我能看得出来,你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大家都说我识人很清的。”

    乐泽无奈摆摆手,让喻恒筠去买饮料。

    最终喻恒筠只带出来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橙子汽水。

    “真是太抱歉了!”喻恒筠挠头,“我今天身上只带了三星币,下次一定请你喝更好喝的。”

    乐泽摇头,只说这个就足够。

    随着两人的对话深入,喻恒筠发现对着乐泽说任何东西,他都能够迅速做出反应,和自己聊到一块。

    不知不觉,他就对着乐泽打开话匣子,说起自己没对任何人倾诉的心里话。

    “其实今天是我妹妹难得回来的日子,她之前因为身体不好,一直住在疗养院。”

    考虑到家族名声,以及乐泽的陌生,喻恒筠没有对他说实话,只说出自己忧心的事情。

    “但假如、假如是你害自己的妹妹身体变得不好,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处理呢?”

    乐泽闻言,思考后回答:“我会像之前妹妹还在家时那样以平常心对待,但会对她更好,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那你犯下的错误呢?”

    “我当时尚年幼,虽不能说没有过错,但这同样也父母看护失责的因素存在。”

    “我会更好地对待归来的妹妹,至于过错,因为已经犯下,是不会消散的。”

    “然后一家人就一直在心中留着这道伤痕,永远产生隔阂吗?”喻恒筠失控地质问。

    乐泽皱眉,眼神右瞟,迅速向右撇了下头。几次张口说话,又咽下到嘴边的言语。

    最后喻恒筠看见他的嘴唇似乎在颤抖,他听见乐泽沉声说:“我……不知道。”

    意识到触及不该谈论的话题,喻恒筠赶紧弥补:“其实,我是真的没有朋友。每天的生活就是训练和学习,没有人愿意和我这种生活枯燥的小孩交朋友。”

    “是家族的责任迫使我这样做,我也承认荣耀和责任是相匹配的,我若要担下家族的荣耀,就要负起责任,从小就学习一切必要的知识。”

    “然后经常会在疲惫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我非要担下这份责任,为什么不能释放真正的自己,将一切弃之不顾,丢掉这占据我生活全部的责任和知识。”

    “想法一团糟,心情坏极,而妹妹当时一直吵闹,我感到烦躁,于是离开了家,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没多久就意识到行为不妥,回到家里时,妹妹已经不见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查了监控发现,她是出门找我,一找就是五年,到今天才回到家中。”

    没留神,喻恒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把真实情况对乐泽说出。

    “父亲严厉责备我、惩罚我,我都甘心受着,只是感到很对不起阿姨,她没有责怪我,反而一直替我说情,更觉对不起的是妹妹。”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阿姨”,解释道:“我的生母在生我那年的冬天过世了,是因为分娩导致身体虚弱,最终尽心尽力调养,也没能活过那年冬天。”

    “我是后来听父亲说的,毕竟当时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

    喻恒筠说着“什么都不知道”,乐泽却清楚地从他话语中听到自责,他登时有些心疼这个少年。

    “是因为太懂事,所以你一直在默默自责,用愧疚折磨自己的内心。”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你不如将自责作为变强大的动力,然后说不定未来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些自责无法再困住你的内心。只要你用自己的行动来保证未来他们生活的安稳,不让相似的过错再次发生。”

    “这才是弥补。”

    喻恒筠不明白,乐泽看上去比自己小这么多,为何能说出这种老成的话语。没能完全领悟对方言语中的真意,他还是将这番话谨记于心,学会接受责任,放弃抱怨和胡思乱想。

    “别说这些沉重的事情啦,我们聊聊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吧!”喻恒筠建议。

    “比如?”

    “比如各自喜欢的东西!”

    “好啊。”

    这是喻恒筠和那个少年的相遇。

    他时刻铭记着少年的那句建议,努力做好每件事,把对家族的责任放在首位,不断向上奋斗,为能给家人带来绝对安稳的生活而前进。

    渐渐地,他认识到,自己当初的抱怨、胡思乱想,并非出于对责任的厌恶,反而是太过看重这份压在双肩上的重任。

    害怕不能做到如父亲期望那般。

    害怕自己是单纯因为责任而接下重担,最终难以坚持。

    害怕最终因为能力不足,导致家人再次受到伤害。

    害怕有负他人性命相托的忠诚守望。

    然后他按照少年所说那样,切实看见身前的每一步,为每一次的目标耗尽全部心力,无暇思考那么多的害怕、可是、万一。

    于是他回望踏实走过来的路,没有一步曾让他感到后悔。

    前方是唾手可得的万丈光芒,而他终于获得新生。

    这就是他为自己而活的真实面目,从无虚假。

    没有什么能够成为他的负担,他的未来由自己握持,他就是自己的信仰。

    喻恒筠也终于明白那时少年说出那番话的用意。

    是少年假装无意地为幼狮解开枷锁,让幼狮重获自由。

    幼狮最终成长为雄狮,咆哮于野,傲视群雄。

    再没有谁能为他套上枷锁。

    “但很可惜,我和乐泽在别墅区的超市几次见面后,就进入了封闭训练。”

    “归家后,期望能遇到在那里等候的他,却再也没能见到他。”喻恒筠很是失落。

    “他从没有和我提过自己的家到底在哪栋别墅,我便不曾问,大概是搬走,便无缘会面了。”

    “我一直想有机会再见见他,对他当面说出我的感激。”

    说完这句话,喻恒筠脱离回忆的状态,眼神的缥缈落在实处,放在对面傅择宣的脸庞上。

    然后他缓缓笑开来。

    那是个无比纯粹的、柔和的笑容。

    刹那间时光凝滞,是谁心脏漏跳一拍,节奏慌乱无比,跟不上笑容里那由时光谱写的旋律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