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急冲冲地往前跑去。
院里树荫下坐卧的男子显然是察觉到脚步声的异样奇特,此刻也偏头朝声音来源处往来。
八月秋风卷着石沙迷眼,裴韫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就见那个半大的奶娃娃揉着眼睛跑了。
“娘亲回去,舒舒要回家!”
即便隔一道墙,软糯糯又可怜巴巴的声音却冲破空间的桎梏传来。
裴韫起初并无在意,猜想着大概是哪个下人的小孩子误闯了这片陌生地,因在那闹腾。
“来都来了,怎么闹着要回了?”侯佳音压低声音,“瞧见你爹爹没有?”
舒舒说话磕磕绊绊又支支吾吾,一时间也让人辩不明说了什么,只是死死扒拉住自家娘亲的腿,怎么哄骗也不松手。
“怎么了,你与娘亲说呀。”侯佳音又气又急,“是爹爹与舒舒心里想得不一样还是怎么的——你松开娘亲,让娘亲自己去看看。”
侯佳音与身后的绿俏使了个眼色,意图给让她舒舒抱走了去,却见舒舒不依不饶地开始胡搅蛮缠道,“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抱!”
无法子,侯佳音只得带着脚边的小拖油瓶罐子往前挪。
庭院深深之处,是满目疯长的枯黄梧桐叶以及一身玄衣的静立男子。只是一派波澜平淡的模样,只着漆目垂首望来。
侯佳音被他盯得微赧,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安分下来的舒舒道,“舒舒,可还记得娘亲与你说的话罢……叫人。”
舒舒昂起脑袋看了眼面前的大人,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言语。
侯佳音气恼又尴尬,不自然间流露出几分怪罪的意思,“怎么这样不听娘亲的话呐……快些喊爹爹。”
舒舒与裴韫面面相觑。她又很快别开了目光,既不看裴韫也不肯看自家娘亲,踮起脚尖使劲地往后处眺望。
裴韫的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凝目看去,见是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女娃娃领着一本册子跑过来。
她径自上前抓住了裴韫垂在身侧的手,脆生生道,“父亲!”
见到面前的几副新面孔,昂首与裴韫问道,“家里是来客人了吗?”
裴韫似笑非笑地看了侯佳音,“家里确实来了位客人。我布置下去的功课可是做好了,还有闲暇过来管闲事?”
他身边的女娃娃吐了吐舌,“即便是明日要背的书,汲清也背好了。今日不过是多练几页字罢,有什么可难的。父亲若是不信,可随时检查。”
“知道了。昨日我留给你棋盘上的棋局可解破了?”
汲清又噔噔噔地跑开,“父亲最会欺负小孩子,那等汲清解开了可别忘了给汲清买小马驹!”
待汲清跑开,裴韫才好好打量起使劲往娘亲怀里躲藏的舒舒。
颦蹙的眉,滚滚圆圆的眼儿,又是这等别扭倔强的模样,把面前这位小娘子的模样脾气全然继承了。
只是她又是瘦弱苍白了,羸弱单薄的身躯好像一阵风就可给她掀倒似的。
“什么时候怀上的?”
“你走那年就已经有三月半的身孕了。”侯佳音好像是在诉苦,可语气里又无分毫抱怨,“当年胎像并不稳固,郎中说有随时流产的可能。我怕你会因此担惊受怕,才把此事隐瞒下去,和未随同你来。”
裴韫眼眸中有零星几点笑意,“因为生产这等事,在金陵一呆就呆了三年。”
“不是的!”侯佳音急于辩解,“因为产后血崩昏迷,生了舒舒后便在榻上躺了小半年。又有次出门淋雨后遭了病,自那以后我娘亲就看管着我不让我来。”
“如今看来小娘子身子恢复得不错,说话言语也是实打实得有底气。”裴韫道,“理与情你两头占,反倒是我裴某薄情寡义小肚鸡肠了。”
“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你别会错意。”
“当真无旁事欺瞒我?”
侯佳音点点头,却瞥见他的眉目猝然又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小娘子此番前来莫非是与我再续旧好的?”
侯佳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嗫嚅道,“舒舒说她想爹爹了。”
“不想!”舒舒黏黏糊糊地把脑袋埋在侯佳音的肩胛处,“舒舒一点点也不想。”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舒舒反而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舒舒要的是独一无二的一份父爱,而不是一入庭院就见别的孩子与自己的爹爹说话,受自己爹爹的疼爱夸奖。
舒舒是侯佳音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怎么会不知道舒舒心中所思所想。
“方才那个女娃娃是你收养的义女罢?”
裴韫颔首,“宋玉与单于燕之女。”
“怎么会……”
见他不欲多提的模样,侯佳音也不开口多问,只是试探犹疑道,“如今我和舒舒来都来了……你可有做什么打算。”
“且不论你我如今已然和离,况且你也看到了当下我大势远去,所能给的也断不会与从前那般。”
“我又不要。”
“外界的流言蜚语呢。”
“不过是些口舌之争,我又何必把它放心上。”
“若是后悔……”
“我才不后悔,只要你就够了。”侯佳音绞着手里的小帕子,“我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能干的,别赶我走。”
裴韫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愈发清减的面容,而后缓缓落向她怀里那么一只小不点儿。
“用膳了?”
侯佳音搂着舒舒摇摇头。
“我需出门一趟,吃穿用度等事务你尽管与庆俞吩咐就好。”
侯佳音颔首,“……那就劳烦你了。”
……
庆俞领着母女二人将院里的大小房间一一指认过去,还把府里各个要务的下人也介绍了个遍。
府里人手不多,厨娘、浣婢、马夫再加上个专门伺候汲清的小丫头,总共也就四个奴才。
只是还有件事庆俞尚拿捏不准,是另外再腾出个房间给小娘子作主卧呢,还是在郎君的榻上安置条被褥就好?
一回头看去,就见侯佳音对着挂钩里悬放着的鸟笼发怔。
“里头的黄鹂呢?”
“郎君给它放走了,说是里头的那只莺儿不是从前那只。可小人分明瞧着一个样啊,肥嘟嘟又贪吃的,啼叫时音色分明也无差。”
“你可知他是哪里去了罢?”
“郎君是给大行令做差去了。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可算说得不假,郎君分明是发配到这蛮荒地做流奴的,就是宋昶也想不到,咱们郎君博学多识,还是被大行令八抬大轿请了过去作幕僚。”
侯佳音环视一圈屋里边空荡又简陋的陈列,“这三年他过得还算好罢。”
“这您要奴才可怎么说呢——凡是完事开头难,郎君初来此地时当真是算不上奴婢。您说没权没势的,就是路边一乞丐也能欺辱到他头上去。初来时奴才见他精神状况更是恶劣,夜里难如梦一回事,经常失了神智般追问奴才有无做什么荒唐事。”
“什么荒唐事?”
庆俞被侯佳音忽而警觉的模样倒是吓得一凛,“这您要我说我也说不准,不过就是来时几日浑浑噩噩忘性也大,过了夜之后常忘了要做什么、做过什么。曾一夜里冲冲撞撞跑去与街头的泼皮无赖打架,还是得大行令出手给围护下来。”
“是吗?”
“可不是这样嘛!”庆俞笑笑,“可算盼您来了这地儿,想必郎君心致也可恢复从前。”
“那个叫汲清的女孩子……”
“小娘子也不必把此事往心里头去。汲清可是跟郎君半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长乐公主临终前把她嘱托给郎君。”
关于宋玉与单于燕的事情,侯佳音倒是有所耳闻。阆中会盟所签订的条约时效不过三年,不像南昭连年的风雨动荡,单于部落这几年来元气大增,自然是要抓紧这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宋玉心气极傲,一为鉴明对南昭的忠心诚意,二为阻单于燕北上入京,长乐公主暗中托人送走刚诞几月的孩子,后悬梁自尽。
是佳话,为南昭子民所称道;
是恶迹,惹单于氏族所忌惮。
单于燕为爱妻爱女忙得焦头烂额,明显得对攻打南昭的事情力不从心。反而放出消息,以千金易爱女之消息。
不曾想,汲清是被送到这里。
“那孩子瞧着挺喜欢读书的。”
其实也难怪,被裴韫一手带大的孩子定然是与他一道懂理法知礼数的。
庆俞在旁边讪讪陪笑,“是读了挺多书的。不过汲清再好学,哪里有舒舒小小姐听话懂事呀。”
庆俞这样一点,侯佳音才惊觉一整日腻歪歪贴在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踪迹。
“舒舒呢?”
“噢,小小姐见院里搭着的花藤秋千漂亮,吵着要玩儿。您放心,奴才来时见绿俏和阿东也是在旁陪同的。”
侯佳音紧绷的心弦稍松,“那就好。”
“您长途跋涉过来耗费不少精神气,且在房里歇着罢。”庆俞掩门退下,“待郎君回来时候托人来叫您起。”
□□的,侯佳音也睡不着。
她在椅上呆坐片刻,见角落里靠着把笤帚,拎起来学下人那样葫芦画瓢地
清扫。
粗制的笤帚一挥,也不知道敲打到了何种物件,噼里啪啦全然倾倒下来。
侯佳音蹲下身去摸暗处的物件。借着外头昏暗的光线,她摸出一封封未曾开封书信。全都是她自金陵寄来的家书,无一例外地被他扔在这等尘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