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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74章

    仲春二十日,千万骑兵马自南而来,攻陷京都。城中百姓,无论是贫困之子亦或是富家之臣,无一不拍掌称道。

    从此宋昶登帝,不仅仅是民心所向,更是大势所趋。听闻当日千万万人从汴水以四面环抱剿之,一擂鼓使屈军神目仓皇,二擂鼓致首将两股战战,三擂鼓就见对方已闭城不出。

    任由辱骂,再不敢有所交锋。

    再过五日,宫中兵将已有所动摇。纵然宫中富纳山米海粮,也养不起虎狼关将三千万。到第六日骂战时候已然提不起几分力道。

    又过一月,粮余供给不足,士气颓废低迷。时宋昶又得高人计策,雇佣了百来位西北乐师抱城奏乐,勾异乡情怀、声破云霄河汉。

    朱墙之内大半将士丢盔弃甲,此战不战而败。

    屈寻枝这两日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府中大小事务都是由侯佳音代为打点。她整顿好了屈府,要回右相府了。

    裴韫要回家了。

    新帝登基为一大乐事,而他上任后改立新发,宽省刑罚、轻摇赋税又得百姓盛赞。

    为显君柔,宋昶大赦天下。

    将死罪的同胞兄弟宋旸褫夺封号,贬作庶人今后再不得踏入京都一步;念屈家为南昭立下汉马军功,仅削他官爵贬作六品军官;而对狼子野心的裴韫,则削官为奴,流放西北。念他曾护主有功,且舍他回家看看,明日早随军队出发。

    侯佳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走得急。

    “小娘子慢些走,您肚子里可揣着件小祖宗呢,伤着了还要折损了自己的身儿。”绿俏在边上打着伞,跟都跟不上。

    “他要是回家后看不到我怎么办!”侯佳音扭头朝绿俏吼,眼眶也是红彤彤,“我要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

    绿俏叹一声,挨着侯佳音的小臂将她给扶住了,“小娘子,咱们再怎么走也不会花费上一夜呐,郎君明日早才回。”

    侯佳音终归冷静几分,搭着通红的眼皮子慢慢地走,那辆裴韫赠予的步辇就在后头慢慢地跟。走得累了上去歇歇,里面待的闷了又继续走。

    好一会儿,轿子才落地了。

    侯佳音下轿子走了几步,抬眸一望眼前断壁残垣,面不改色地转身冲马夫发脾气,“你是怎么办事的,这都能走错了?”

    听说裴韫围困京都的时候侯佳音没有哭;听说三百万将士弃甲曳兵卖了裴韫侯佳音也没有哭;知道他被贬为奴流放别处她也没有哭。

    可现在,细密纤长的眼帘子里落下了与雪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挨着她的泪窝子淌到衣领。

    马夫一脸莫名。

    绿俏打发了马夫走,才停在侯佳音的身后与她一道望着付之一炬的府邸。这座由昔日皇帝御赐的府邸,在生事后的第二天被愤怒的民众烧的烧抢的抢,只留了几面烟熏的黛墙。

    “这段时间里庆俞哪里去了?”

    “郎君几日前命令他带着府邸的丫鬟奴才迁去镐国公府了。”

    侯佳音“哦”了一声,轻轻地伸手去推烧作黑炭的沉木大门。黑灰的尘粉糊了一手,然而也顾不上这些,举目去望,院中景致萧条凋敝,镶嵌的白玉红砖被旁人敲凿了去,梨木桃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各类花卉也连根被拔除。

    地上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显然是那帮流民寇首的行迹被侍卫发现后及时拦截了,里面的房屋未收到损害。大抵是时间紧张的缘故,未来得及打点。

    侯佳音扶着秋千闷闷不乐地坐下,沉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副光景。

    她连他们的家也没有守护好。

    想必他会失望罢。

    “绿俏,你托人去镐国公府把庆俞给我叫来。”侯佳音嘟囔道,“裴韫不想要这个家了我还想要呢。”

    她在这里披着大红嫁衣作了裴氏妻,又在这里与他闹了不少脾气,又在这里受了他无限的恩惠。

    裴韫不擅言语,西苑里的青柳就是是他的依依情丝,桃李花香是他温柔的绕指缠绵,舍不掉、也难弃。

    “你去库房里边腾出压在最底下的账簿,我抽些银钱出来把府邸重新打点打点。你领银钱去王师傅那儿再做个门来,雇几个花匠栽植点旁的花卉。”侯佳音心里边儿念着那只莺儿,“去鸟市里瞧瞧,买只从前一样的黄莺来,最好瞧着讨喜亲人的……”

    吩咐好一切,侯佳音才扶着软腰坐下。

    肚子里的孩子约莫两个多月了,却是个乖巧听话的,教她无孕吐只是嗜睡。想必是随了他父亲一样沉稳内敛的性子,知道在这时候不去添她的乱。

    孩子安稳,侯佳音自然欣慰。只是欣慰之余难免怅然,毕竟一点动静儿也无,反倒是件让人忧心的坏事。

    足一下午,侯佳音就窝在秋千里没动。身上拥着条毛毯,捧着被热饮看着一群人在庭院里忙碌。

    阿东与庆俞拼了命地说笑话逗乐。

    可她始终忧心忡忡。

    自然,庆俞以为凭借镐国公府这样深厚的百年世家,裴韫即便是出了事,也会由老夫人竭力保全身家性命。再者,昔日高官贵子沦落为阶下一奴,即便是为了家族门面也力保他品阶。

    “庆俞,你这么多日待在镐国公府,也有听到裴老夫人提起过他罢。”

    “哪里能啊,奴才瞧老太太面上起伏平淡,差保住郎君的几率差不多是十拿九稳,小娘子还是放宽心吧。”庆俞傻乐道,“必然是没事的。”

    侯佳音垂眸不语。可他们哪里又知道裴韫是故意蹚下的这趟浑水,心甘情愿地被皇帝差遣了发配西北。

    瞅着老夫人心境平和,可说来说去原因也就那么两个。要么是彻底放弃了裴韫,今后断绝往来关系;要么是老夫人通晓裴韫的心思,替他咽下家族的耻辱。

    侯佳音支着下巴发呆,直到肚子咕噜噜不满叫唤起来才发觉这时候应当要去用膳了。

    俗话说,酸男辣女。可自怀孕以来,侯佳音的酸辣嗜好却无明显表现。餐桌上摆的膳食酸的好还是辣的好,取用全看侯佳音的心情。

    “今日小娘子想吃些什么,奴婢去吩咐厨娘做。”

    侯佳音摇摇头,“不想吃。”

    绿俏凑过脑袋在她耳边轻轻言述道,“您不吃可千万别饿着肚子里的小郎君呀,就照平日的碧螺虾仁、蜜汁火房好不好,奴婢叫厨娘多放些醋。”

    “我不要醋……”侯佳音拦住绿俏道,“还是叫她多放些辣椒姜蒜罢。”

    “好。”

    用完膳,侯佳音倚着绿俏在院里懒洋洋地散步消食,又顺带督促了里面工作的进度。转了一圈觉得满意了,坐在秋千上掩唇困顿地打哈欠。

    “奴婢服侍您去歇下罢,等郎君来了奴婢喊您请来。”

    绿俏与庆俞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悲伤难过的气氛。府邸里面张灯结彩,甚至石壁地砖都是崭新锃亮的,不像是有什么坏事情发生。

    甚至给侯佳音带来了错觉,好像她也正在欢天喜地地等待着归家的丈夫,没有离别没有悲伤,团聚在一起从此再没有分别。

    侯佳音拗不过绿俏,终颔首同意了她,“好。”

    ……

    卧榻的帘幔一遮,外边的情况景色也一并变得灰蒙蒙云雾雾,像是有玄蓝色的潮浪涌来,模糊了感官。

    起先她尚能够强撑着点精神去应模糊的意识,不知是不是腹中孩子捣蛋,作对似的惹了她困乏。

    侯佳音的醒来毫无征兆,只忽觉得温温舒展的毛孔忽被冷气一刺,全身凛冽一震后就便睁开了双眸。

    月色在小窗边稀朗,又几束凝聚的白光于西方的天边乍现,隐隐约约地蔓延至夜的一头。

    约莫是寅时左右。

    这时候的夜不大安稳,总是有潜伏在暗处的光亮闪现。

    借着微弱的光斑,侯佳音撇过头,看见了自己对榻不知何时安置了张躺椅。椅上斑驳的白衣静默垂落,不生不响却又无比醒目。

    帘幔哗啦一声被侯佳音扯落。

    “裴韫!”

    她凄怆的声儿宛如空谷幽啼,又是哀哀切切的一声,“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