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今夜四野的风也烦躁,轰轰地划出来无限的力道,将窗户角碾的咔擦咔擦地响,像是有人嚼碎了把骨头。
侯佳音被这细碎的声音搅和得乱糟糟的,环视一圈见绿俏也不在场,于是就亲自去窗户边查看。
木框做工精美低调,又无玉契粉饰。侯佳音眯眼艰涩地去辨认,见窗缝底端腾出个铁钉,被风带着敲在里缝。
怪不得这样吵闹了。
侯佳音捏了点碎纸将其堵住,回去座位时忍不住往正门那边望了一眼。
她的身影蓦然凝住了,与外边的冰雪冰封在一团儿,僵硬而沉寂。
一双饥渴幽暗的眼,泛着盈盈的绿光死死盯着她,似乎要活饮她血、生啖她肉。对方似乎与她相距甚远,又行动迟缓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面容也渐真切起来,殷红的菱唇还往下一掀,微微地倾头与她笑。
奇异、诡谲。
侯佳音迈不开步子。她只感觉自己动了动嘴唇,却始终发不出一丁半点的声音。
裴韫。
“裴韫。”
这一回,总算喊出句还算完整的声音。
侯佳音正欲上前为他开门,却见他旋身藏匿,消失在了半敞的门缝。
侯佳音追上去,大喊道,“裴韫!”
庭院里边空荡荡的,只有无边的雪色倒影着月色的白,还有地上凌乱杂沓的脚印,哪里分得清是东还是西。
绿俏循声而来,“小娘子,可是出什么事情了,冰天雪地得也不穿件外衣出来。”
她这样一说,侯佳音才觉得冷。
可她也顾不到这些了,指着地上的印迹道,“方才他来过了,见到我又跑了。”
绿俏起初不信,“这里是右相府,您又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来这边都来不及,哪里会跑呢。”
可看到地上专属男子的脚印,又不得不信了她的话。
“小娘子您先回屋里去,容奴婢去找庆俞问问。”绿俏顾不上披衣,不由她拒绝便跑了出去。
绿俏回来的快。
“庆俞说郎君在沐身。”绿俏笑道,“瞧您紧张的,这下子心里放宽了罢。”
诚实来说,侯佳音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张了,她甚至毛骨悚然。
她跟绿俏谈话时间片刻,即便算上男子步行速度的优势,也绝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沐身。
“庆俞可有说他进去多久了?”
“他倒是有与我提及过,好像是在那边嘀咕郎君洗澡的时间。平时一刻钟也够了,今日却用了半时辰。”
侯佳音的两排牙哆哆嗦嗦地上下摩擦,发出咯吱咯吱难听的响声。
“怎么了?”
“无事。”侯佳音疲乏地撑住额头,“我靠着休息会儿,等他过来时候记得与我说一声。”
“是。”
……
稀朗的灯火熄灭了,最后一点炭木般的灯芯爆裂开滋滋声,坠落到油蜡里。
侯佳音手肘一滑,险些要顺着书桌倒下去。
她原本搭着脑袋想心事,孰料昏昏沉沉睡过去,一醒来就见着了双熟悉的眼。
只不过这一回他却是清冷矜贵的。
侯佳音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要从肋骨里蹦出来,有点儿慌乱有点儿害怕。
“到哪里去了?”
“你午时作甚去了。”
侯佳音觉得他的回答真是驴头不对马嘴,然而双方又听得懂各自在说些什么。
可她知道裴韫拗不过自己,坚持询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沐浴。”
侯佳音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口无对证。
总不能揪着他的耳,把他扯到外面去给他看他之前留下的脚印罢。再者,天上又飘雪,早就把地面覆盖一干二净了。
侯佳音的气势小下去,转眼又成裴韫咄咄逼人,“你午时作甚去了。”
“去看了看枝枝,她还与我说了些事情,关于林倪风的。”侯佳音尽量避开他的爆发点,柔声问道,“顺道问问你,慕瀛台上的事察办得怎么样了。”
即便此刻是怒气上了头,裴韫还是一头栽倒在莺莺的温柔乡。只管她细声细气几句话,守口如瓶的裴韫什么都招了。
“差不离。”
“你能否与我说说?”
“现在寻找的蛛丝马迹都指向晋安王宋旸,只是离证实此人的关键性证据未寻到。”
“可是你不是他的人吗,他若是遭受些什么应当也会牵连到你罢。”
裴韫漆黑的眸色落在她的面上,试图探寻出对方是疑惑还是担忧。
“枝枝是林倪风的枕边人,对他再了解不过。今日我去时明里暗里提醒我叫你防备那人,你要不仔细盘查此人试试?”
“不必。”
侯佳音打心眼里着急,“为何不必,这可是紧要的大事!”
裴韫不知如何与侯佳音解释。
此番事件存留诸多疑点,如今两子夺嫡之事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宋旸出手无疑是推着宋昶上王座。
宋旸没蠢笨到这等地步。即便做了这等糊涂事,裴韫自然有办法瞒天过海脱了罪名。
可是无论是背后的支持者,兵力质量数目还是皇帝的偏爱,宋旸远难及之。
宋旸当下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跳入宋昶埋下的陷阱,并且还要是装出一副不经意间的样子。可以贬谪为庶民,可以抄家封府,只需保住性命。
因为波云诡谲的王朝里还有一位实力可与宋昶比肩的皇子,最不起眼最遭人厌弃最蠢笨的皇子,宋歇。
鹬蚌不争,渔翁焉能得利?
裴韫抿唇不语。方才明明是血淋淋的红唇,如今在暗中却是一点极淡极淡的墨玉色。
欲语,还休。
放在平时,开口道出的应当是柔极软的好话,如今在这种情境下差不离都会是些愤愤的指责。
憎她的薄情寡义,也恨她的用情不专。
侯佳音怅然道,“我一点儿也摸不透你,劳烦你告诉我些实情好叫我心安些罢。”无广告网am~w~w.
“会输。”
“有你在怎么可能——”
“日后宋旸惹事,我必然会受到些贬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做不得了,不过好歹家中藏一贤妻,免不了让我左拥右抱、儿女环膝。”
侯佳音无力道,“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午后去寻祖母的可是你。”
“是我。”
“与祖母直言今后不再生育,将祖母气倒在榻的也是你。”
侯佳音又是一应,“是。”
“同意祖母娶妻纳妾的……”
“也是我。”侯佳音重复着,“也是我。”
半晌没听到他的动静,侯佳音不禁戚戚然仰头望他一眼。
却见裴韫面色已然铁青,在雾影中类如妖兽般狰狞地扭曲。他尖锐的目光刺如她的嫩颈,寻着衣袂的踪迹落到她的腹部。
侯佳音下意识把手放置在脆弱的腹上,心中暗暗揣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忽感耳边扇过凌厉的劲风,就见一只大手挥甩向旁边的砚台,让墨砚将账簿浇了个漆黑。
“侯佳音,你想都别想——”
裴韫连侯佳音的一根寒毛也不敢触碰,只能尽自己的力把气儿撒在死物上。
撕了账本子,又掀了桌。
上边的物件稀里哗啦摔一地。
他的两只掌撑起木椅上的把手,以咻咻地焰怒把莺莺囚在方寸天地。
“我就是不纳妾,你耐我何?”
“明日祖母会托人带来世家小姐的画像,我尽量挑出些……”
侯佳音的唇被恶狠狠堵住了。
不是寻常柔和的吻,倒不如说是吞咬啃噬,一点一点地□□磨蹭,带出火般的炙热。
灼热的掌心擒着瘦腰给她翻转了个身,教她的下巴边正正好卡椅背。
再用力将她的腿折到极致,又自顾褪了云靴、解了素带。裴韫还未与侯佳音开展较量,却听到了她低低地吟泣声。
手上有湿润黏腻的触感。
垂首一看,竟是满目赤色。
他方如梦初醒,抽手将她腾空抱到榻上,又匆匆忙忙疾步出去。
侯佳音带着郎中来了。
阿东也在旁努力地与她说些笑话。
可这一夜,却始终不再见裴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