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飘着一段稀薄的寒烟,转眼之间被来势汹汹的雨雪掠夺而去。
古朴破落的木屋里,一个围着襜裙的老妪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将半袋大米倒入烧的滚沸的热水中。
“都给我倒进去!才这么小袋米哪里能够顶饱,你再去院里倒腾点吃的出来!”火膛边蜷缩着两个猛寒,努力地把手缩到里边取暖,抱怨道“也不知道这两日那妇人去哪了,这么久都不送银钱来,我们饭都吃不起了又如何用心给她做事!”
两人说话间,老妪揣着干瘦红肿的手小心朝两人挪过来道。饱经风霜的面孔上满是畏惧害怕,“二位大爷,咱们已经有六日不曾外出采购,各类米粮都见了底儿。”
“妈的!”其中一人的脸倏尔之间涨红,气愤抬脚往老妪的膝盖上猛踹一脚,“那娘们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是准备赖账跑了?”
“那娘们赖账你动她作甚?!”另一个脸上虽是悒愤,却是心有余悸的看着老妪抱着身躯痛苦不迭地叫唤,“一把老骨头了,若真把人弄出些伤痛来要怎么办?”
“祖母、祖母!”
厨房内颠颠跑进来个五六岁的小儿,看着老妪扭曲面容躺在地上抽搐的模样,哭得可怜,“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两个壮汉被盘旋的哭声和叫喊搅得心烦意乱,拔高音量与老妪呵道,“你若是再生事,别怪我把你孙子摔死!”
“我孙子年岁还小着,冲撞到二位实在是我们的罪过!”老妪堪堪忍受住膝盖眼儿钻心的疼痛,埋头与小儿哄道,“阿南别哭,阿南别哭……祖母好着呢,你在等等你阿姊就会回来了。”
阿南止住泪水,使劲攥着装了蛐蛐儿的竹筒,“阿南饿。”
老妪拍拍阿南腿脚无意蹭上的泥尘,慈爱笑道,“祖母熬了粥,等会儿便可用了。”
锅里咕嘟嘟滚化出清粥甜味。
轻薄的汤水中仅有半点米沉淀在底部。
老妪搅动着汤勺,率先给那两个大汉递上一碗粥水。
房间里顿时传出稀里哗啦地响。
脚边的阿南渴望地扯动老妪的麻衣,“祖母。”
老妪把无意沾到指尖的米汤含在嘴里咂吮得干净,方从角落里捻出半掌大的小碗,“就轮到阿南了。”
只是老妪捏着木勺的手还未曾探入到里边去,粗硕的身子硬是挤过来,生生把她的碗抢夺过去,“东西本就不多,你一个老东西吃什么?”
“我不吃也不妨,可是我孙子年岁小实在是挨不了饿呀!”
大汉哪里有心思理会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稀米,三两下通通舀到碗里,“滚一边儿去!”
老妪不禁撞,瘦皮包骨的身子轻飘飘地砸到在地。
那大汉反而幸灾乐祸地在一旁大肆取笑,“早说了别来烦老子,你这……”
“啊!”
他稳端着木碗的手刹那间被极速蹦窜来的阿南咬住了,甩着手臂将米粥泼了出去。
大汉暴跳入雷,勒着阿南的衣领大骂,“小兔崽子,你还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
阿南死命地挣扎着四肢,妄图摆脱窒息感。然而面色一寸寸转青,浑身力气也肉眼可见地削减下去。
“大爷,您饶了他吧,孩子都不懂事冲撞到您!”老妪伏在他身边磕头,“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大汉恍若未闻,唇角兴奋地咧开笑意。
小儿已经停止了挣扎,唯有四肢腾空,缓慢地抽动着。
“啊——”
电光火石之间,一支利箭从远处凌风而来,穿透过纸糊的窗牖扎入大汉的手臂。
与之,前院紧拴的木门被十几侍卫撞破,直往灶房来。
取此二人,好如瓮中捉鳖。
两大汉浑身一颤,下意识将身边的老妪与阿南拽到身前,“你们是何人,岂可擅自闯入民宅?”
“你们又是何人,怎敢于天子脚下犯法?”
一拨侍卫里边走出个身形娇小的女子,面容以一层帷幔遮住,光听嗓音不免让人心弥眼乱,然话中分量像是万丈高处落下,掷地有声。
两个大汉自以为劫持人质,对方不敢轻易与自己动手,“你若肯放我们二人离开,祖孙自然完好无损。不然——”
“不然要如何?”
“不然我便杀了他们!”
侯佳音问道,“我们此次前来的目的又不为周全着二人姓名,他们死不死与我有何干系?”
“这可是天子脚下,我若告状至御前,丢了你这副好差事尚且不论,你不一定能活下来。”
“我把你们几个都灭口了,还有谁的嘴巴能泄露半分?”
壮汉气结,“你——”
侯佳音沉声道,“现下我有问题寻问你,你若能老实招待事情的原委,我自然饶你们二人性命,否则……”
她扬声与身后侍卫寻问,“按照南昭刑律,若囚禁施压他人,意图害人信命者当如何处置?”
“回小娘子,依照律令二百五十一条,施加以丈刑。本以碗口粗的木棒捶打臀部,然近日刑部尚书亦改革令法,先在木棍上添以粗针,滚遍炭火,放击打下去。”
“这样下去恐怕难以做人啊。”侯佳音点点头,往两个大汉的方向看去,“这种刑法你们可喜欢?”
两个大汉哪里能再顾忌些旁事,“噗通”一下跪伏于地,“侠女饶命,我们招,什么都招了。”
一番盘问下来,发现这几个大汉所知讯息寥寥无几。
“那个妇人只是让我们二人好生照看好这对祖孙,别的什么都没说。”
“可见过那人的模样?”
“她向来是头戴帷帽,我们从未见过她的模样。”
侯佳音对着侍卫摆摆手,“把他们带出去罢。”
“这两人要如何处置?”
“依法执行。”
两大汉还未呜呼一句哭喊,口里却迅速堵上两团麻布,蹬着四肢被拖了出去。
房里,老妪抱着瑟瑟发抖的孙儿对着侯佳音道谢,“多谢小娘子施救,若非是您来,今日我和我孙儿的命……”
侯佳音看着惊恐未定的小儿,问道,“他叫阿南是不是?”
“您是如何知晓……”
“我身边有个贴身的丫鬟,名唤阿东。”侯佳音伸手摸摸小儿削瘦的面颊,“两个人的鼻子眼睛生得像。”
老妪猛然之间瞪大双眼,搂着阿南跪在地上一拜,“多谢贵人相助!”
她长跪不起,声泪俱下,“阿南常年不着家,也不知道做事如何了?她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也不会讨人开心,也不知她有无惹您生气……”
侯佳音忙搀扶她起来,“阿南甚好,手脚很是麻利,几个丫鬟里面我最是喜爱她。只是我见她穿着单薄,送了她几匹绸缎去,倒是不曾见她穿过。”
老妪又哭,“阿南是个孝顺孩子。常常托人稍东西过来,您赏赐的膏药补品,还有保暖的衣裳都在我房里压着呢。”
说话间,不觉已日落青山。
侯佳音托人请了郎中,又留下些吃食银钱方安心。
眼见着女主人搀扶着老妪要从里间出来了,庆俞急得满头大汗,对着身边裴韫劝道,“郎君,您再不走小娘子就真要出来了。”
口头上强硬得很,说什么由她去随便她,实际上心里面黏糊糊揣着宝贝得紧。人家前脚跟刚往外没几步,后脚跟紧巴巴跟过去了。
庆俞不明白自家郎君图什么呀。
抛了公务就站在门外一下午,心里头又不想让她瞧见自己。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非图个贱字才甘心呐?
他心中兀自诽腹,面上还是摆作恭恭敬敬的模样。他装腔作势地往门里便探头看去,“我瞧瞧……哟,再过来十几步就到大门口了!”
话刚落下,裴韫便扭身走了。
好不犹豫,显得自己多无情多冷酷似的。
……
简朴素净的下房里,阿东止不住的哭。又好像嫌哭泣无法简明表达自己内心羞愧似的,咚咚咚地那头敲着床板。
侯佳音在京郊府邸两头跑,这会子也是困顿了,又被对方闹得心慌。
“你别哭了……柳月差遣旁人绑架你的祖母和亲弟如今他们也被我救下来了。”侯佳音苦恼地扶额,“我见茅屋破落派人修缮,也留下银钱予他们补贴家用。”
“小娘子……”阿东涕泗横流,也不管不顾脸颊蹭到泥灰,“奴婢不是人,害了小娘子清誉。”
“你有错,你亦有苦衷。”侯佳音递上帕子,“你把哭声歇一歇,可否好好与我讲明真相?”
阿东渐渐续续道来原委。
原来是一月份前柳月挟持了阿东的祖母阿弟,强迫她为自己做事。
起初她自然是不可能做这等背信弃义的事儿。
只是后来柳月放说了狠话,若阿东不为她做事,她首先那那房里囚禁的两人开刀。若阿东与侯佳音说了详情,等不了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阿东自然选择保护祖母与阿南。听了柳月的话,把红玉耳环塞到衣柜私密处。
柳月原本想指认的侯佳音时候,让阿东出面作证侯佳音不贞的事情。
孰料东窗事发,才止住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