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的房里,只有一主一仆掌灯说话。
绿俏劝着侯佳音,“既然郎君去为你查明真相了,小娘子何必又蹚这趟浑水呢。您昏迷了五天,腰身都瘦了一大圈儿。”
“不要。”侯佳音犟着脑袋要从榻上爬下,“他既然不信我,我也不要什么劳什子的破烂公道!他不就是觉得我和裴斐不清不楚吗,无需他出手,我自会证明清白。”
侯佳音气息不稳,嗓子眼里涌现的声音被卷入口腔的气息渡走,软得跟猫叫似的,“我、我清清白白!”
绿俏嘴里心里“祖宗祖宗”地嚷,仓促间从衣柜里取出白貂帽兜罩在她的头上,“是是是,您走慢些,小心着了寒气。”
侯佳音冒着风雪走至门口,恰好碰见了缩着脖子来的庆俞。
也不知道是谁放出的口风儿,关于侯佳音与裴斐的腌臜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就是右相府的丫鬟小厮,也是偷摸传着自家郎君头上扣个绿帽。
是故,庆俞不知道以如何姿态面对侯佳音。他神色躲闪着唤一声“小娘子”,讪笑问道,“外边风大,不如奴才为您使唤个轿夫来。”
“不必了。”侯佳音把庆俞的反应尽收眼底,客气笑了一声,“我许久在床上躺着,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哎。”庆俞静默注视着侯佳音离开的背影,转身快步往书房走去。
……
侯佳音去了镐国公府。
她原本想去裴老夫人那地儿看看,孰知东院的门都未进呢,却被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明珠拦下。称是什么老太太这两日心中悲恸,不方便接待。
侯佳音哪能不明白啊。
一个是血脉亲孙,另一个不过是旧识孙女,总归是有个亲疏对待。
只不知是晚风吹拂,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原本热忱的一席心窝增添几许寒凉。
各方碾落,侯佳音还是来到温雁白从前居所。
除了案上放置一只白玉灵牌,除去供案便跪立的沉默男子,房里的各列陈设都是一如从前,分毫不差。
侯佳音于蒲团上三拜,借月色与麻木迟钝的裴封道,“若嫂嫂在地下有知,定不忍兄长如今这副模样。”
裴封摸摸鬓边下巴的髭髯,“若看不下去了,她应亲口来与我说。”
“嫂嫂临走之前有与我提到你。”
侯佳音不知温雁白遗留的绝笔是何种含义,便兀自揣摩出几分含义。毕竟将信笺藏的那样深,实际上还是对他保留了几分温柔罢。
“她与弟妹说,希望兄长您今后断了前缘,往后欢喜。”
侯佳音对着失魂落魄的裴封施以一礼,扶门而去。
……
侯佳音紧紧搂着驱寒的大氅,仰头凝望承天门大街的石碑。毛毛的滚边里边的淡粉嘴唇吐着白腾腾的热气,衬得睫毛根根分明。
绿俏将新买的头帷扣在侯佳音的脑袋上,问道,“小娘子可是要进去?”
她似下定重大决心点头,“去罢。”
这等地方向来汇集各路牛鬼神蛇,虽说乱是乱了点,消息是顶顶灵通的。恰好她又是教坊里的掌柜,问出些消息也不难。
还是大年初五,街边依旧是热闹。有侯佳音喜欢的糖人,也有晶红剔亮的糖葫芦,满目琳琅,无所不有。
侯佳音没有往日的闲情逸致,单单着眼盯着明暗交汇的街巷,迈着慢调将它走完了。
侯佳音的教坊取名儿叫“霏雪阁”,张罗于深巷最里处。
说起这名字,还是有些由头的。侯佳音开教坊的时候,恰好是裴韫远在西南时候。当时她也不曾深思熟虑,下意识里脱口出了这么一个名儿。
霏雪阁取自《诗经·小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还说好了与她一道看雪呢。
侯佳音心里委屈,哪知匾额上堆积的一层白雪也成心与她作对似的,哗啦声悉数倾倒在她的帽里。
侯佳音的后颈发凉,被这捧雪冻得龇牙咧嘴。她边抖着帽兜边模糊不清地唤道,“娘,娘!”
教坊司的打杂伙计正要去迎侯佳音的脚步生生一止,看着自家掌柜朝着身边的丫鬟喊“娘”。
绿俏在边上哄劝,“小娘子勿要着急,等奴婢擦干净便不凉了。”
待二人整饰好,那呆滞的伙计方回神一笑,将主仆两人从偏门迎进去。
侯佳音照例巡视阁楼上下,探视了歌伎舞伎的技艺,也捏着笔儿把账簿仔仔细细对了一边,方把教坊里的事儿搁置一边。
此番她来的目的本就为了旁事,便直接与管事儿的伙计说明来意,“你让各位小娘子留心些,帮我打听打听裴府妾室柳月的身份,最好把她近几月的行踪也一并报给我。”
管事儿伙计一口应承下来,“您就包在我身上罢,三日后我定能把事□□无巨细地报给您!”
如此一来,侯佳音便松口气。
在右相府里揪心挂肚地呆上三日,侯佳音果真如期得到些柳月的行踪。
柳月的行踪自十月伊始作出了变化。前几月里她尚且是逛些胭脂斋铺,十月上旬却于典当铺里以首饰换去白银百两;十月下旬去人贩市里买了几个壮丁……以后却是差不离,届时来回出入京都边境的村口。
她买壮丁作甚?
去那样远的荒僻村郊作甚?
眼帘好像有重重的云雾压制,如何努力都挣脱不开。就在侯佳音思忖的片刻功夫里,外头传来一声声急促尖利的哭喊,“小娘子,小娘子……您救救奴婢!”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侯佳音放下笔,掀开珠帘子翘首看去,见阿东探着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抓住雪地下的枯草,而阿东的身后,是庆俞领着两个侍卫擒着她的肩臂。
“住手!你们这是作甚!”侯佳音冷呵道,上前挡在阿东的面前,“这是我的奴婢,什么时候能被你们这般对待了。”
“小娘子,只是这是郎君的吩咐,我们是在是无旁的办法……”
“阿东哪里得罪他了?”
庆俞骚着脑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与她解释,喏喏道,“阿东之罪名一时之间实在难以说清。我们原本也不想伤她分毫,只是方才她远远见我们走来便跑了,实在不得已才这般与她动粗。”
侯佳音头皮仿佛有千百根针扎入,密密麻麻地疼,然而眼中云雾却是消散,将真相逐渐暴露出来。京城的偏郊,典当的银两,与面前阿东惊恐慌张的神情组合。
侯佳音扭头问道,“为什么?”
阿东却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一个劲儿地哭,始终不置一词。
侯佳音心力交瘁,此番被一行人这么一闹,胸中闷气更重更甚,“劳烦你们走一趟了,还需你们与裴韫说一声,我的丫鬟我自然会管教,无需他出手。”
庆俞与侍卫走了。
阿东哭,侯佳音也跟着哭。她生气难过呀,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却养了一头白眼狼。
“我最后问你一边,你到底说不上?”
阿东跪在雪地里磕得头破血流,被寒气逼迫的青紫的嘴唇,始终都是紧紧地抿着唇。
“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所以吃里扒外跟了柳月?”侯佳音把攥在阿东手里的裙裾扯出,“她给了你多少钱?”
“没有……奴婢没有。”阿东不住地摇头。
“你没有收她的钱,何必为她做事?”侯佳音让绿俏把阿东搀回下房,“事情未曾调查清楚前我不会随意动你……若你背地里害我,我断然也不会这么算了。”
……
书房门口的莺儿又在瞎叫唤。
啾啾啾个不停歇,也不知道裴韫是怎么得静下心处理公文的。
就在侯佳音与笼里黄鹂干瞪眼的功夫里,庆俞点头哈腰地从房里出来,“小娘子,您有何吩咐啊?”
侯佳音的脚尖点着地,闷闷吐字道,“我有些冷。”
哈哈,有些冷啊。
庆俞再次把脑袋缩到书房里,不知与裴韫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抱着手臂再次出来了,“书房里未曾生暖炉,也一样冷的。”
“我站得久了,脚也有些酸。”
庆俞又在书房走了一遭儿,出来禀告道,“房里只剩几张红木凳,只是红木质冷,又无安置暖垫,坐上去更甚寒冷。”
侯佳音挺胸,试图竭力撑起排场和气势。她的声音也是故意拔高了,“我此次来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问来借人。”
她特地加重了“借人”二字。
“借人?”
“嗯,借人。”
庆俞上上下下把侯佳音扫视一眼,转身又进了书房一趟。
“郎君问您借什么人?”
“力气大的,模样瞧着威猛气派的,最好是那种会点功夫的。”
庆俞问道,“你要干嘛去?”
侯佳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架去。”
庆俞房里外头两头跑,来回十几趟后终于得了个闲工夫喘口气,“郎君说好。”
侯佳音如愿借到了府中的一批侍卫,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他没有问她去哪里打架,也没有说要随她一道去,更无嘱托她小心着点。
她踹了踹地面的雪,面无表情地带着一大帮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