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佳音觉得自己生病了,生了一场重病。她能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逆流的声音,哗哗啦涌至脑门,既是燥热也是心慌。
裴韫见侯佳音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以为她是哪里不顺意了,便提了疾步走至侯佳音面前,“怎的了?”
侯佳音怔愣愣地望着面前严肃认真的男子,后知后觉地摸上胸口,“这里,很难受……跳得我心慌。”
裴韫低眉瞟了一眼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却是一时语噎。领她走至开阔地儿,纵晚风吹拂她心口闷浊,裴韫方问道,“可好些了?”
侯佳音幡然醒悟,原是方才扑萤火时候动作太剧烈,才惹得如此难受……
侯佳音丢了个大脸,路上也没再自取其辱地开口说话。只是几里路途里,有晚风霁月相伴依旧孤单,幸好,墨色弥漫的前路有他的呼吸缠绵,这才稍加以慰藉。
二人一路无言地走至护国寺。
古朴质雅的长殿下青灯一盏,跌宕出深厚浓重晕色。银阶霜露难免打湿鞋袜,裴韫侧目淡扫侯佳音一眼,见她原本鲜活的面颊微微收敛了,是一派的庄重肃穆。
原本想着路途慢,要惹她娇了声的抱怨,孰料却是默不作声叫她扛下来了。
护国寺院大门威武壮丽,以染料雕刻绘制以各种油彩图案,却因着岁月的洗涤沉淀,蒙上沧桑迷蒙的韵略。
倏尔,门上栩栩如生的图案震动,在扒开的门缝中露出个年岁尚小的小和尚。
“两位施主,可是要留庙中寄宿?”
裴韫微颔首,沉声应是。
“住持果真说的不错。”小和尚眯着眼睛笑,欢跃地露出两排洁白的齿,“他说天落黑后会有两位客人来,特地还叫我准备了一间禅房供你们睡下。”
出家人讲话总是神神道道、有头无尾的,侯佳音也无察觉出异态,只懵懂地被裴韫牵着手进入庙宇内。
白里里络绎不绝的寺庙,在夜里却是稀少安静了,枕靠了苍郁茂密的菩提大树睡得安稳。天边黛紫的青烟,是化为落尘粉灰的香烛,隐约见也能嗅到暗香。
侯佳音拽拽裴韫的袖子,渴盼着能得了他的应诺,“明日爹爹会得皇上审判了,我想去佛祖面前求个灵验。”
“这个时候寺庙应闭门谢客了,等明天白日再求灵验也不迟。”裴韫见她一脸倦容,欲意劝她回去。
侯佳音有些许失落地垂下脑袋,闷声叹道,“好罢。”
孰料二人谈话被一边引路的小和尚听去了。只见他笑着朝裴韫施加以一敬礼,温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能在机缘巧合下来我庙宇,定是有缘之人。即便夜里参拜搅了菩萨清净,想必他也不会怪罪。”
侯佳音抬起晶亮的眼眸似喜非嗔地凝视着裴韫。
裴韫说不出拒绝的话,只侧首与小师父说话,“如此,那便麻烦师父了。”
那小和尚只笑不言,瞧着总是有些许顽劣荒诞,而言行却是周到考量,让人是挑不出错处的,“住持自遁迹空门伊始,便在佛前净心以启蒙慧根,你们入了殿内应当见得到他的。”
小和尚边说着,用手推开古朴金框的大门,“二位里面请罢。”
庙殿里边清冷,只有几盏佛莲青灯内摇曳几许明黄的暗,悠然似水地将偌大地殿堂盈斥,也点亮了高坐着的慈目大耳的佛像。
侯佳音见到了小师父口中所说的“住持”。
他似乎未曾注意到二人这边的响动,只潜心捻动着手中砗磲佛珠,口中认真低诵着佛家经议。
出于礼貌的,侯佳音上前恭敬喊了一声,“住持。”
然住持始终岿然不动,紧阖眼帘。
侯佳音便不再打扰他,摒除去心中的杂碎念头,一心一意地在佛祖面前跪拜。
‘一愿父母双亲平安康健。父亲可洗脱冤曲,平冤昭雪;
二愿自己身体快些疗养,可孕育生子;
三愿……三愿裴韫身体痊愈,公务稍减。
信女莺莺,愿斋戒三日以示诚恳。’
侯佳音许好愿,又是再三叩首,这才扭头去寻裴韫。
稠暗的光影里,他不知何时也在自己的身边卧具跪立了,此刻双手合十亦在许愿。
在她怔松的片刻功夫里,裴韫又不知何时睁开了微亮而漆黑的双眸,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裴韫的眼睛是会笑的。
侯佳音笃定地想。
他的眼睛现在就在笑,那样如沐春风的和煦温柔,像是一弯秋潭,给她浸润了。
侯佳音将柔荑轻轻搭在裴韫的掌心起身,二人正要携手离去,却被一道浑厚沧桑的声音叫住了。
“两位施主留步。”那声音一顿,继而又缓缓开口,“两位心中可是有惑?方才老衲于佛前打坐,得神明指领而参出几分悟。”
说话者正为寺庙住持。
侯佳音仰面看了看裴韫。
他的眉目隐匿于暗色中,一时之间也看不清。冷硬的下颌线却断然被锋利的烛火切割了,可见喉结上下起伏滚动。
侯佳音便答下了,“多谢住持,我们不曾有惑。”
住持便笑,“不曾有惑,可不见得是好事啊。”
“有惑。”裴韫声线猛然紧绷了,像是天上纸鸢脆弱的线似的,稍加以一碰便要崩塌,“住持可解?”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住持捻起身侧摆放的木像敲击木鱼,一声传接着一声的羁绊,“姻缘孽缘,红尘之外,老衲亦不得其解。只是郎君若得参悟要领,心中自可解惑。”
纵然裴韫心中再有万千疑惑,住持却再不发一语,“郎君请回罢。”
裴韫牵了侯佳音的手,“走罢。”
侯佳音被二人之间琢磨不透的谈话弄得晕头转向,只迷惘抬着脚步与他走。
住持又笑道,“小娘子稍留步,我有话与你说。”
裴韫眉目微冷,像是凝蹙的天山上的积雪深丈,“你有何话与她说。”
“出家人不打妄言绮语,留下施主自为解惑。”
侯佳音见裴韫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给他支到了外头去,“既然住持有话与我说,那许是佛祖托他捎来的……你且到外边等等我,等会儿我便出来了。”
裴韫的眸沉沉飘掠过她的眉目,没再说一声,到底是听话地走了。无广告网am~w~w.
侯佳音正襟危坐,谦声问与住持,“信女分明无惑可解,不知住持留下是为何……”
住持终于肯掀开松弛低垂的眼皮。他体态苍老,眼睛也是模糊浑浊,也不知有几岁了,吐纳呵气于他来说都是艰难,“小娘子想错了,你有惑却只是心中不知。”
侯佳音莫名于他的这番话,“若是有惑我怎会不知……”
“六道生死相续,苦海无期。施主若不得心性,恐损之再损,以至于无;舍之再舍,以至于空。”
侯佳音昏昏沉沉道,“莺莺求住持明示。”
佛龛里面的香油燃放出苦涩暗香熏醺草芷气味。侯佳音的意识和视线皆是模糊吞吐起来,也不辨住持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待她跨越出门槛时,裴韫低声询问她住持都说了些什么的时候侯佳音方回过神。
然她搜肠刮肚,却再想不出一词。
……
侯佳音自庙堂里回后便有些心不在焉。她将种种事务归结到走多了夜路乏累所致,便早早地歇下了。
身畔的男子也是沉寂着,不知在思忖考量些什么,揽她在怀中一下下地拍背。
“裴韫。”
良久,男子不曾回答。
待他正要应声时,垂眸一看,见她已然垂着漆黑浓密的长睫,阖目睡了过去。
……
夏季的风雨,总是爱在夜里闯荡。
雨势既大又急,毁天灭地地朝人间捣了过去。外头的菩提树宽大肥厚的身影晃动摇摆,将这沾了尘土黑泥的雨珠顺势倒进了房间。
裴韫迷蒙掠开双目,见怀里的一小只把脑袋紧紧地缩在怀里,却是瞧不出什么神情。
应当是冷了。
裴韫狠心将她死死绞在自己腰身的手松开,而后趿拉木屐去阖上原本大敞的轩窗。
床榻上,猛然间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复渐渐平息下去,改为一声声急促绵软的哭腔。
裴韫急忙迈步过去,见她苍白的脸颊上蒙着一层薄汗,湿漉漉地沾着缕缕发丝。
原是梦魇了。
“莺莺?”
侯佳音却是不醒,反而将那细长的一弯月眉颦蹙得欲深。一声声哭从她死死咬住的唇角溢出,含糊不清地低低哑哑地喊着什么。
裴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稍加重了声音,“莺莺。”
通红的眼尾处又落下一滴泪,才见侯佳音缓缓支开沉重的眼。
她哭喊着一头扎到他怀里。
裴韫迫不得已地拖起她的臀,给黏黏糊糊赖在身上的侯佳音给抱起来,“只是梦魇了,别害怕。”
侯佳音在他怀里吸着一点瑶鼻,啜泣着,“我做梦了……梦到你死了。”
“这样盼着我死?”裴韫摸着她的后脑勺,低笑道,“只是我死了,怎么见你那么伤心?”
这句话又惹得侯佳音的几声短促的哭,“你穿着丧服乘船,然后吃了好几坛子酒,你把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认成我,坠河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