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韫屏息,伸手拨开面前璀璨生辉的水晶珠帘。
只见青山如黛,流水迢迢。
有一美人兮,见之难忘。
凯风自南而来,牵动银铃当当作响;女儿香兜头而下,引他心中坠坠惶惶。
裴韫忽觉喉中生涩,只隔着一面纱幔遥遥痴望着她模糊的背影,轻声唤道,“莺莺。”
幽幽倩影似也略显慌张、满腹心事,只能辨出一双白皙素手心神不属地拨弄着画舫底下的潺潺细流。
于是他走进了几步,郑重的、严肃的又是望穿秋水的一句“莺莺”。
横卧于一卷榻上的女子仿佛这才听到了他的声音,拨弄着细流的柔荑仓促收回,略心神不宁地打理额前鬓角的碎发。
“平日里见你总是爱打打闹闹的,今日怎这样怕羞?”裴韫急急走进两步,脑海中却率先浮现出她娇滴滴、滴滴娇的模样。
应当是甜甜肉肉的脸颊,是圆圆滚滚的杏眼,是似娇似嗔的视线,是微微皱起的一点瑶鼻和一瓣弯月般的红唇。
她的贝齿应当是紧紧咬住的,但是又用极甜极软的嗓儿咯咯挤出两个字——
“裴韫!”
如果不是这二字的话,那应当会是别的。比如说,她常常使唤自己的时候,嚣张又神气的一声——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喂!”
“三郎。”
裴韫注视着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一个孔雀绿釉青花瓷瓶,带了些许困惑地蹙眉。
怎么会是三郎呢。
怎么会是这样温婉柔和的语调呢。
他腹中疑雾重重,却始终不敢抬眼去查明真相。
玉帘哗哗啦啦的一阵脆响,那道纤瘦倩影摇摇曳曳至身侧,与温和文静的一截蔚蓝色裙裾齐齐尖利地刺入眼底。
“三郎。”
裴韫机械地颔首作揖,语气平淡也并无大起伏地问好,“长乐公主。”
宋玉捏帕遮唇遮住含羞红面,“许久不曾见了,你如今还过得好罢。”
“卑职娶得佳人在侧,定当是好的。”
宋玉的笑容一僵,倏尔又拿捏出了一贯的从容大气,“侯妹妹可爱喜人,自然能哄得郎君开心。我私下里与她书信往来、宫中见面时便知道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了……若是三郎高兴,那我也便高兴。”
“卑职过得高兴,还望公主也过得顺心得意。”
宋玉一怔,旋即微微歪头笑笑,“我准备了你素来爱饮的金镶玉,知你饮茶时又喜提笔作诗,笔墨纸砚也一齐备好,不若坐下来看潏水的景罢?”
“不了。只是臣下与爱妻已有约定,恐不能再受公主的邀请。”
宋玉的视线从舱外的脉脉青山重新转移到裴韫的面上。
沉寂、疏离又冷漠。
她张了张唇,有些想笑可始终又露不出一丝笑纹。她只是一味地牵动唇角,展露出了滑稽荒诞的狼狈,“三郎,你何其傻——”
“这样欺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吗?你明知——你今天如何出现在此地!”
裴韫不作答。
他眼中空空心中亦是空空。
是麻,也是涩。
不知怎的,外头的风忽大了,时而呦呦尖叫,时而呼呼咆哮,撞击着舱身。原本清朗澄澈的天似倾倒了百万只砚台,顷刻之间被晕染成乌漆稠浓的墨色。
远处的天际蓦地轰隆隆的一声震颤,似乎以着毁天灭地之势态朝着人间捣过来。
明日才是立夏呢,这样唰唰唰的瓢泼大雨却已经是争先恐后地跳入了画舫,以迅雷不及掩耳迎面砸了过来。
舱内尚未染灯,宋玉一时间瞧不起身边男人的面色。只是她也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主,遇到这样的坏天气,总归是要怕的,不得已朝往他那处靠拢。
身畔男子的气息急促凌乱,竟有些无意识地往后仰去。
宋玉登时一怔,伸手搀住他的臂膀,仓皇惊叫道,“三郎,你怎的了?”
一道银光乍现在天穹,白晃晃地将这世界点亮。阴沉而狰狞的一张面容浮现在眼前,隐隐扭曲的面部肌肉是难以克制的暴戾与冲动。
她浑身一凛,支撑着他的臂膀,“……三郎?!”
裴韫毫不犹豫地拨开她的手,高大的身躯顺着身后的红木浮雕牡丹屏风轰然倒下。
宋玉悬在空中的手臂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即失魂落魄地走至舱口附近,“现下雨水太大,再等小些你便回去罢。”
她将双手探出船舱,去接那豆大的雨水,也不知在与谁说话,絮絮切切又喃喃,“我把你放回去,不代表我只是算了……你现时被她所蒙蔽,以后日子长了,终归能发现她与你不合适。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青黛色的天沉甸甸地垂落,似乎要将这世界拦腰折断。雨势却渐渐大了,拦着赶路的行人不得返家。
雾蒙蒙黑黝黝的船舱里,起先是男子沉闷急促的呼吸,然时间久了,便是一声声状如呜咽的嘶哑呻.吟。
裴韫的指尖过度用力蜷缩而微泛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猩红着恨恨盯着房里的暗处。
他头疼。
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委屈。
可是这么一点点的委屈伴随着来势汹汹的痛楚爆发出的效果势不可挡,狠厉地碾磨着他的心口,将他的心脏挖得空荡荡。冷风登时间灌入他的心房,东奔西窜,不知所如往。
他似也察觉到冷了,艰难支撑起上半身,去搂紧了身上微湿的外衣。
“要走了?”
裴韫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面上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以后这种事,公主还是不要再做了。”
“哪种事?”
宋玉“唰”地一下起身,跨着疾步挡在裴韫面前,“我且问你,我做了什么事?我是使用了什么下作手段逼迫了侯佳音,还是与你会面是件腌臜事?”
她扯唇冷笑,“你可要想清楚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未有她的从中助力,我凭什么这样容易见到你啊。”
裴韫抿着薄唇,声音似是在热火中炙烤般干裂,“劳烦公主让让。”
宋玉固执地挡在他的面前。
可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她还是输了。
她挪了挪僵硬的步调,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远。
……
栅阑干处,踏炎温驯讨好地去磨蹭着着男子的衣袍。
它似乎也受到悲伤低迷情绪的感染,略显不安烦躁地摇晃着马尾。大而明亮的铜铃的双眼透着迷惘和懵懂,玩闹般将硕大的脑袋往裴韫身上推搡。
裴韫自顾解下马辔,垂目踩上坠蹬上马。下一刻,软鞭凌厉地破开一道风,只闻得踏炎咴咴惨叫,一人一马冒雨朝着右相府奔驰而去。
……
此时的右相府。
屈寻枝口中衔着一颗瓜子儿,吊儿郎当地斜仰于炕桌。桌上的瓜子壳已堆成了座小山,她却伸手又从盘中抓了一大把揣在怀里。
“你和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侯佳音没嗑瓜子,那东西是个上火的,若是吃得多了,发了嗓子可不好再唱小曲儿。
她微微拱起上半身,伸手去够案几上放置着的冰镇果茶。慢吞吞地啜了一口,复又一口。直至杯中的汁水见了底儿,才轻轻唤了绿俏进来,“再添些。”
屈寻枝懒洋洋地瞧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男人都要跑了,你还喝得下?”
“噢,是我健忘了——裴韫不是跑了,只是被他自己的女人亲手推出去罢了。”她上下牙关熟稔地配合,“噗”得一声吐出壳,“雨这样大,你觉得他们孤男寡女的困在画舫上能做些什么?”
“赏景垂钓断然是不可取的了……不过这样坏的天气,吓到养尊处优的小公主也不是没可能。你猜猜,裴韫会不会心疼地抱着她在怀里哄?还是甜言蜜语凑在她耳边说些掏心窝子话?”
见侯佳音并无大反应,屈寻枝也失了激她的兴致,认真询问道,“自家男人同别的妇人呆在一起,你心里可难受?”
素白的手微动,惊得青花瓷勺与杯壁泠然相激。
“不曾难受。”
屈寻枝便遗憾“噢”了一声,“裴韫如何如何疼爱你,是说书先生本里的记载了,大街小巷传遍了……可惜啊,这回不会真是要换个女主角了罢?”
“说书先生是怎么说的来着?奉珠宝、取珠砾以供其妻之乐;筑金笼银殿为藏其妻之玉身。即便路途遇上一只黄鹂却止步不前,为的就是睹物思人,一解相思之苦。”
屈寻枝晃悠着脑袋爬下炕,睨了侯佳音一眼。见她心不在焉地搅和着一面丝帕,便伸手拿过,“这便是裴三郎赠予小夫人的丝帕罢,横见是丝,竖望亦为丝。可悲啊可悲,只恨那三郎良人错付……你今后可会后悔?”
侯佳音怔忡着呆望着茶盏里头浮动的一片花叶,脑袋中却是反反复复回放着屈寻枝的话,凭空想象他以后将要所做的事。
他会放低了身段去温声细语去哄宋玉说话;会广罗天下名贵物件儿去讨她欢喜;应当也会低低哑哑、痴痴缠缠地唤她“玉儿”罢?
那自己呢?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届时她应当为他所厌弃,黄花惨败、孤独终老。
侯佳音的心肠刹那间变得冷硬,口中吐出的话无情又恶毒,“裴韫就是我的一条狗。”
“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算得上是什么东西,凭何让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