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范栗就是大三了,没什么特别的,但又好像不那么普通。
毕竟大学四年,大四准备实习和毕业论文,在学校的时间少,大三似乎已经是大学最后一年了。
大三的学生,对学校的事物不再有新鲜感,对老师不再惧怕,熟练的逃课抄作业,知道哪个食堂的饭菜好吃并且能够完美的避开高峰期,经常吐槽竟然没有在大一大二的时候谈恋爱,偶尔会幻想来一场毕业就分手的恋爱,对自己有规划的学生已经开始琢磨实习还是考研……
总之,他们是一群老油条,每天生活不再有激情,但时间并不会因为他们无聊而停顿半分。
范栗还是在繁忙的课程之外去做兼职,他们大三暑假要去外地实习,食宿自费,实习还没有工资,她必须先存钱以备不时之需。
这学期刘然来省城玩的时候,特意过来找她一起吃了饭。
当时的刘然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寸头,也生生穿出了一种制度禁欲感。
范栗感叹,好看的人果然都上交给了国家。
范栗略略回想了一下她身边的人,在高考之后,似乎都实现了当年随口说出的豪言壮语。
比如刘然,比如陈群,比如何香……
何香也在省城,和范栗联系上之后,两人有时间也会出来聚聚,偶尔何香会给她化妆拍照。
高中拿着手机只拍帅哥美女的何香,现在也熟练的用起了单反,加入了摄影团,出的片子经常被拿出来夸赞,微博也积累了一批粉丝,算是得偿所愿。
偶尔聊天的时候,何香会为她惋惜与李川之间有缘无分。
反倒是范栗现在慢慢想开了,只说:“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何香,还是在劝她自己。
但范栗知道,她不能要求李川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去等一个可能没有结果的结果。
她与李川之间,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过懦弱。
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她早一点去尝试联系他,结果会不会不同。
她不知道,也无法在得知了,能做的只有向前看,往前走。
这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宿舍都开始讨论起来了考研这个问题。
范栗是坚定的工作党,不参与话题也不干扰他们的想法。
另外几个室友一边查考研院校的历年分数线,一边苦恼的抓头发。
冬天黑的早,才六点左右,天空已经乌黑,北风嗷嗷的吹着,有冷又厉。
这天范栗做完兼职,回学校的路上接到了林垣一的电话。
林垣一今天来省城了,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带他在这儿转转。
他现在处于室外,说话声中掺杂着“嗬嗬”的风声,显得有些嘈杂。
明天是周日,除了晚上有晚自习需要点名之外,范栗并没有什么安排,于是照实说了。
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挡住冷风,笑着说:“必须能啊。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学校的车,在哪个车站,我今晚就回去规划游玩路线。”
不等林垣一回复,范栗急忙道:“你现在在哪啊?等会儿你把车票截图发给我,我怕你又记错时间了。”
提起这件事,范栗恍然记起,除去通讯软件上偶尔会聊聊天之外,上次两人见面还是上半年的事儿。
那会儿天极热,现在正好反过来了,处于隆冬。
当时就和伍格格约好说要去林垣一那那儿玩,结果因为她一直没时间,也就把这件事搁下了。
此时于情于理,范栗也该答应林垣一这次的请求。
林垣一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不少,只不过被风吹散了些许,通过电话穿到对面,情绪并不明显,“好,我等会儿发给你。”
挂了电话后,林垣一快速的订好了一张第二天的车票,下午六点四十五的,并且截图给范栗发过去了,同时把今天回城的车票给退了。
接着又给吴钧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务必和伍格格有事,没有事也得有事。
谁知就这么巧,伍格格明天要考科目三,吴钧要陪考。
林垣一放下了心,让吴钧给伍格格转述一句“加油”。
吴钧对他的行为很是唾弃了一番。
此时林垣一还在公交站,本来是准备坐车去火车站,今天就回学,临上公交的时候又犹豫了,并没有上车,而是停下来给范栗打了刚才的那一通电话。
林垣一被冷风吹了半天,鼻尖通红,手指都僵硬了。
终于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他这才全然松懈下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身体慢慢回暖,脸上绽开的笑意能消融这满天冰雪。
拢了拢脖子上针法有些粗糙的围巾,林垣一转身去了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又给室友发了消息说今晚不回,让他们给班长带个话,明天的班会请假。
范栗收到林垣一的车票截图后,“噗嗤”一声笑了,这次才是下午六点四十五的车次。
在往宿舍走的路上,范栗骤然察觉到,对于说去宜城找林垣一玩的事儿,她因为平时太忙了,都快忘记了这茬,伍格格也从来没有主动提。
伍格格看起来行事说话大大咧咧又莽撞,但在范栗的事情上,又总是妥帖又细心,心疼她,又顾忌着她那虚无缥缈的自尊心。 www.().comm..coma
范栗揉了揉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幕降临,天空是黑色的,有星月的时候,为行人撒下光辉,哪怕星月不在,路旁也有一盏灯,总归会有光照亮前方。
回宿舍后,范栗给伍格格发了消息,问她明天要不要出来玩,林垣一来省城了。
得知伍格格要考科三,现在已经在很偏僻的郊区了,只好作罢。
这时范栗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心道:如果伍格格明天没有科三考试,林垣一想在省城玩,首先应该会联系吴钧他们陪同的。
自以为想通了的范栗,开始认真规划明天的游玩路线,并发给了林垣一,看看他还有没有哪儿想去的。
由于这次的时间比较短,上次他们已经去过九秋园那一带了,因此范栗还是以火车站为中心,选了几处林垣一没去过的游玩地点。
省美术馆和省博物馆两处地标性建筑,以文艺出圈的杏林街,加上最近正好还有一个智能机器人的展览也在附近,这几处位置够逛一天了。
第二天他们各自吃完早饭后,在省美术馆门口见面。
范栗甫一见到林垣一,注意点却是在他的围巾上,她惊讶,更多的是不好意思,问:“你还把这条围巾留着在啊?”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林垣一带着笑意反问道:“为什么不留着?”
似乎是故意想看范栗的窘态,又似乎是想听听范栗的答案。
范栗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尴尬的笑着说:“织的太丑了,没眼看。”
林垣一倒是很认真的说:“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这句话落在范栗耳朵中,有点儿耳熟,好像当时把围巾送给林垣一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范栗囧囧的拉了一下自己的围巾,散热,然后带着林垣一进馆。
省美术馆和省博物馆就隔着一条马路,逛的时候节约了他们不少时间。
缺点是这边没什么商铺,逛完后还要转到杏林街去吃饭。
等车的时候,范栗突然惊喜的说:“杏林是医学界的代称,你正好学医啊。”
“对了。”她兴致勃勃的问:“你为什么学医啊?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对人工智能比较感兴趣的。”
林垣一怔了怔,没想到范栗还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高考之后,感觉学医可以救人吧,现在医学界也在尝试与人工智能合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深入研究这个领域。”
“好棒啊。”范栗感叹道,呼出一阵白雾,“我还不知道以后要干嘛呢。”
林垣一问:“不准备考研么?”
范栗摇头,一点儿没犹豫的说:“不考。”
林垣一:“工作也不错,能早日实现自我经济独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到最后都是要去工作的,殊途同归。”
范栗笑了笑,眉眼弯弯,心情不错的说:“你说的对。”
也不知道是在附和前一句,还是在赞成后一句。
他们到了杏林街之后,范栗带着林垣一去吃饭,去的是一个小馆子,但做的都是口味很正的本地菜,物美价廉,环境也简单温馨。
汤先端上来,底下放个小炉子熬煮,锅里咕噜咕噜翻滚着,冒着白泡,升起燎燎炊烟,朦胧又热切。
先各自盛了一碗汤,喝下之后驱散了体内的寒气,身体渐渐回暖,人也活泛多了。
范栗无意提了一句,问道:“你怎么昨天来省城了,有什么事儿吗?”
林垣一顿了顿,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轻轻“嗯”了一声。
范栗正拿着汤勺在锅里捞肉给林垣一,没注意他的情绪,下意识追问道:“怎么了?”
等范栗将肉放到他碗里,抬头看向他的时候,林垣一才开口,“过来复查。”
“复查?”范栗瞬间想起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林垣一也是随口说了一句“复查”,但是当时伍格格和吴钧都没在意也没追问,她也就在当回事,“是……”
林垣一见范栗为难的样子,笑着主动解释,“过来看心理医生的,确定最近情况怎么样。”
他似乎是为了让范栗安心,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现在整体状态都很好,你不用怕。”
他说的是“不用怕”,而不是“不用担心。”
范栗听后,心里有点堵,她笑着说:“我不怕。”
她问道:“是抑郁症么?”
林垣一点点头,“嗯,有一段时间比较严重,去看了心理医生,加上吃药辅助治疗,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今年主要就是过去复查,看看情况是否稳定。”
范栗点点头,没有去追问为什么、因为什么而导致他生病。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感同身受也是个笑话。他人可能会因为某件事,某种情绪陷入困境,旁观者只会疑惑为什么他会因此纠结,更多时候只会觉得他是闲的、想太多了。
“那你学医和这件事有关系么?”
林垣一思考了一会儿,才说:“算有关系……吧。”
不太确定的样子。
范栗突然笑了,好像很少见林垣一对自己不自信的情况。
还不等林垣一问范栗笑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抓住了一些画面,又转瞬而逝。
范栗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她脑子快速思考,试图理清纷扰杂乱的头绪。
如果林垣一学医与抑郁症有关,那么说明在填志愿之前,林垣一就患上了抑郁症?
为什么会患上抑郁症,范栗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才合适。
刚见面的时候,林垣一说:“高考之后,觉得学医可以救人吧。”
“感觉”和“吧”,这是两个不确定的词和字,说明林垣一并不太自信学医是否能救人。
但他还是依着“学医可以救人”的信念,去选了医学专业。
是什么催生了他高考之后才意识到学医可以救人所以才去学习?
问题简化:为什么要救人。
——因为有人受伤、去世了。
高考前后,谁受伤了?谁去世了。
——游霖跳楼自杀……
范栗突然理顺了这件事情的始末,却不敢抬头看林垣一了。
当时的情况一片混乱,而范栗只是感受到了嘈杂、紧张、无措和因为不敢置信而萌生的害怕。
至少她因为被人捂住眼睛,从而避免了直面那可怖、血腥又让人绝望的场景。
范栗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准备问林垣一当时是不是都看到了,话至嘴边,又压下去了。
大概没有人愿意回忆那一幕。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班同学从高处坠下,变成一摊血肉模糊、毫无生气的尸体,任谁都接受不了。
无能为力,才是最痛苦的。
林垣一见范栗出神了半天,情绪几经变化,也大概猜到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带着打趣的意味吐槽伍格格,说:“你要是像格格一样神经大条就更好了。”
“也不对。”他舀了一勺汤到范栗碗里,说:“某些方面你和格格一样粗神经,有些方面吧,又过于敏锐了。”
范栗呐呐的开口,情绪明显低落了,“对不起。”
她还记得,当时是她拉着林垣一在走廊拍照。
如果她没有拉着林垣一拍照,或许他根本不会出教室,更不会看到那一幕,也就不会生病。
还有高考,范栗听伍格格说过,林垣一高考的时候发高烧了,所以才会发挥失常,最后的分数只够得上宜大。
范栗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自责。
好像很多事,都在高考的那个节点产生了变数。
蝴蝶效应,蝴蝶煽动翅膀,引起的仅仅是细微的差错,带来的确实南辕北辙的结果。
林垣一安抚道:“栗子,不用多想。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很多事情我愿意以最坏的结果去推测,所以最终无论什么结果,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事情既然发生了,必然有原因。游霖的事我们都有遗憾,尽管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但同时也让我们得到了成长,让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得到了关注,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栗子。所有打不倒我们的,终归会使我们更强大【1】。”林垣一叫她,直视她的眼睛,笑着说:“你是,我也是。”
听到这句话,范栗的眼睛突然就湿了。
林垣一因为游霖的死带来的冲击中,颠覆了他以往的自信和强大,又在时间的淬炼下,正在重塑他的价值。
而范栗在家里的变故中,摧毁了过去无忧无虑天真肆意,因为爱与责任支撑着她站起来,无畏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