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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053

    正月里,风刮在脸上,像是在抽人耳刮子,抽完还不算,还要在脸上伤口处撒一把盐,好叫人知道这里的冷不仅仅是皮肉伤。

    火车站里的人摩肩擦踵,后脚跟打后脚跟,都拖着箱子背着包。

    大多数是年轻的面孔,或同周围的人在聊天,或戴着耳机,或低头看手机……

    元宵前后,多是要开学的学生。

    范栗听着旁边时不时传来熟人相遇时打招呼的声音,眼中黯然。

    她从兜里伸出手,扯了扯围巾,微微低着头,把脸埋在里面,也不玩手机,就安安静静的站着,等火车进站。

    周围的热闹,好似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气洋洋中。

    而范栗独自所在的地方,仿佛被画了一个圈,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她微微抬眸,谨慎的用余光扫了周围一眼,没看到熟悉的面容,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终于听见进站的提醒,范栗跟着涌动的人群慢慢往前挪。

    一边走一边回想,前两年她正月初就回校的时候,车站好像没这么多人。

    因为人多,不长的距离也要走很久。

    好在范栗只背了个书包,倒也不累,不过等到她在火车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时,背后也出了一层薄汗。

    座位挨着过道,范栗有些失望,她喜欢靠窗的位置,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很大概率遇到熟人的情况下。

    好在另外两个位置上的乘客已经坐好了,避免了中途借过的打扰。

    她把书包取下,抱在身前。

    火车上的温度很高,范栗也没把围巾摘下,反而继续再往上拉,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把头往书包上一搁,撒下的头发堪堪将脸挡了,最后闭着眼睛假寐。

    旁边不停传来“借过”、“这是我的位置”、“让让”等声音,还不等范栗在心中庆幸自己有座位,就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她,说:“你好,这儿的两个位置是我们的。”

    范栗模模糊糊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儿熟悉,又暗自猜测对方肯定搞错了,她核对了两遍才坐下的,107号,不可能有问题。

    再说了,她就算坐错了,也只错了一个位置,怎么会两个位置都错了,旁边的人她压根不认识。

    于是范栗想都没想,头也没抬,直接从兜里拿出车票给对方看,希望对方能讲道理,别碰瓷儿,“这是我的车票,我有座。”

    谁知半晌没得到回复,正在范栗准备抬头看看什么情况的时候,传来对方的哽咽声,声音中还带着些微的不可置信和无措的惊讶,试探道:“小栗子?”

    范栗仰头看过去,张了张嘴,话没落音,眼泪就先流下来了,她呐呐道:“格格……”

    伍格格顿时就哭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两年死哪去了?谁都联系不上你!你有本事就别出来,我之前就说了,等我看到你,我非得打死你!我去你家,结果里面的人都换了,谁都不知道你跑哪去了,一点儿信儿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给你发消息也没回复。找班头要了你爸妈的电话,打过去一直是忙音……我没课就去你学校里面转,像个神经病一样在你学校逢人就问你,我就差没贴一张寻人启事了!”

    伍格格一边哭一边嚎,完全没理会现在是在火车上,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围观者,她最后泣不成声的说:“你知不知道我都担心死了啊,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范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过也许会有人担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感情也会变淡的吧。

    她不确定。

    而此时看到伍格格,她发现她可能错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的“懦弱可耻但有用”,现下发觉,或许弊大于利。

    此时范栗旁边的女生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空挡说话,她解释道:“那个,我准备和你换个位置的,我的座位在139号……”

    女生的话,在伍格格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的注视下,伴随着伍格格的抽噎声,越来越小。

    见状,那女生认命的离开了,“不好意思,我不换位置了,你们坐。”

    靠窗户的男生犹豫了一瞬,干脆道:“打扰了,我这个位置你们坐吧。”

    然后他陪着那女生一起离开了。

    伍格格顺势就坐在中间位置,然后招呼吴钧坐里面。

    范栗这才发现吴钧也在这儿,打了个招呼后,询问道:“我靠窗坐可以么?”

    伍格格抽噎着“嗯”了一声。

    于是吴钧就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伍格格坐中间,范栗靠窗坐。

    伍格格还再一抽一抽的,她也不说话,就盯着范栗看。

    范栗顿时有些拘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其实,哪来的完全联系不上呢,不过是她不敢而已。

    犹豫了一会儿,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口道:“我……高考那几天我家里出事了,事情发生的比较着急,考完就搬家了,那时候手机也掉了,就没联系上你们……”

    范栗有些说不下去了,不管怎么说,好像都是借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至今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没有真实感,难以启齿。

    有些事情说出来了,用她大一的室友,一位大四的、获得过征文大赛国家二等奖的文院学姐评价校内主题征稿大赛的话来说,就是“投稿写家庭遭遇的基本上都是在卖惨,写的越惨越容易得奖”。

    这也导致了她越来越不愿意开口讲那些事,与高中的朋友们失了联系,让她本来也没有什么机会将内心的无助和挣扎表达出来。

    哪怕此刻和伍格格重逢,开心和喜悦是真的,自卑和敏感也如影随形。

    她怕在倾诉的过程中看到对方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同情,也怕因此导致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平等。

    就在游霖跳楼的那天,范忠工地上有工人坠楼身亡。

    家属去工地闹事找说法,警方介入,找律师打官司,最后被认定为重大工程安全事故罪,负责人之一的范忠被判刑入狱。

    范栗对这件事的具体情况一直不太清楚,于念华没有仔细和他们说这件事,只是在最开始那几天,她听见于念华讲电话的时候一直在骂对方没良心,不仅害了那些工人,也害了范忠。

    从这里她差不多也能猜到一些事情,但也仅此而已。

    高考完之后,他们一家人就立刻搬走了,房子卖出去还债,在搬家的过程中,她的手机丢了,也没钱马上去买新的。

    那时候的扣扣号注册的早,手机号都没有强制要求实名的那些年里,不记得扣扣号密码,也就没办法找回账号。当时她也没什么时间去破解密码,急急忙忙的和于念华一起在电子厂打工,包吃包住,暂时解决了他们的食宿问题。

    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于念华告诫他们,不要盲信于人,这次的事情范忠和她该承担的责任他们会承担,做人要无愧于心,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由于意外去世的工人家属不停的打电话骚扰于念华,她只好换了手机号,把该还的钱,每月都按时打到对方的账户。

    因着范栗的手机丢了,而于念华的手机号丢也换了,当时范栗的录用通知书差点没拿到。那阵子她天天往以前的房子那边跑,和里面的住户商量,如果有快递来了,麻烦一定要帮她签收一下。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还算幸运,最起码高考比她平时发挥的还要好一点,录用通知书虽然历经波折,但最终安全着陆。

    大概是察觉到了范栗的表情不太自然,伍格格及时抱住她,故作凶狠的说:“现在我们有联系了,快把手机号微信扣扣都交出来!”

    范栗如释重负,重新添加了伍格格的联系方式,然后听伍格格讲高中那群同学的情况。

    游霖去世之后,找到了他随手在笔记本上写的只言片语,大概可以推测出他的自、杀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压力有自身给自身施加的,更多的是他父母无形或有形的在长年累月中对他的耳提面命和期待造成的,加上对即将来临的高考的惧怕,让他钻了牛角尖,一念之间选择了轻生。

    伍格格叹息道:“后来学校专门成立了心理健康小组,经常开展心理健康讲座,听说本来准备把走廊都用防盗网封起来的,又担心学生太压抑,就没有施行。”

    班上的学生考的也都不太好,唯一和最初的目标没有偏离的是刘然,正在痛并快乐的进行飞行员训练;陈群去中山大学的豪言壮志是落空了,不过他选了一所广东的大学,并顺利加入了【彩虹社】,经常参加或举行相关的活动;谭玲玲去了外省读大学……

    范栗问:“你和吴均呢?”

    无格格略有忧伤的说:“我家祖坟冒烟了,上了个普一,专业调剂到什么物理电子专业,我们这一届是第一届。”

    提到吴均的时候,伍格格表情有些扭捏,“吴均在科大学计算机。咳——”

    她清了清嗓子,从实招来,“我和他在一起了。”

    范栗故意拖长着调子“哦”了一声,伍格格很上道的说:“下次请你吃饭!”

    范栗:“好啊,还要请我吃喜糖。”

    她打趣的说:“之前大家那么撮合你们俩,你们偏不在一起。”

    伍格格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高中当然是以学习为重。”

    然后小声对范栗说:“下次和具体和你说啊。”

    范栗笑了下,没有追问。

    她想到了李川,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那川儿和垣垣考的怎么样了?”

    “川儿还好,去了川大。”说到这儿,伍格格不可遏制的笑了,“川儿的名字叫错了,他应该叫李北,那估计就去北大清华了。”

    “垣垣就……”提到林垣一,她还是觉得挺遗憾的,“垣垣高考的时候发高烧了,座位又整好在游霖课桌的位置。反正就没考好,去了宜大学临床。”

    范栗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即庆幸李川没有严重发挥失常,又隐隐为林垣一感到可惜。

    她还记得那天要转头去看楼下的情形时,是林垣一拦住她,让她没有看到那可怖的一幕。

    有些事情越回忆越模糊,有些事情越回想越清晰。

    范栗还记得,一直以来八风不动的林垣一在当时,身体紧绷,说话的声音也在隐隐发抖。

    他是都看到了吧,所以才会引发高烧;他看到如斯恐怖的一幕,所以才拦住她不让她看到这一幕。

    范栗干巴巴的问:“你们大学之后,联系的多不多啊?”

    伍格格:“大一的时候什么都新鲜,分享欲爆棚,所以联系的比较多,还参加了班长组织的同学聚会。后来大家在大学也都熟悉了新环境,有了新的朋友,与高中同学联系就少了。我就和小灵通、光头和玲玲联系的多一点,不过小灵通忙着参加【彩虹社】的活动,光头经常要集训不能用手机,玲玲大二也谈男朋友了,之后大家联系的都不多了。垣垣高中毕业之后,感觉更冷了诶,反正我和垣垣联系的很少,听说他们学医的忙的像高考。”

    她话锋一转,捏了捏范栗的脸,“所以你出现的刚刚好啊,正好可以陪我说话了。对了,我把你拉进班级群吧。”

    “别。”闻言,范栗立刻阻止伍格格了,“我就加陈群他们就行了,班级群暂时不进了。”

    她装作不在意的笑着说:“不然好多人要问我怎么失联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伍格格想也是,“也对,班上有些同学和我们也不太合得来,没必要进去让自己闹心,反正班级群形同虚设,大家都不怎么在群里冒泡,偶尔聊天也是让人挺反感的话题。”

    于是范栗通过伍格格,添加了一些高中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人不多,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她最后添加的李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火车上,一路都是范栗听伍格格讲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高中同学的情况,她自己在学校遇到的哪些印象深刻的事。

    相比较而言,范栗的生活乏善可陈,枯燥无味,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做兼职或者去做兼职的路上。

    周一到周五,她空余时间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可以抽空看书写作业;周六和周日就去做家教了,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

    也不怪伍格格在她学校转也遇不到她。

    他们都是在省会城市读大学,火车车程两个小时左右。

    到站的时候,他们要分开坐公交,伍格格愣是不想走,想跟着范栗一起,最后范栗安抚她好久,保证不会再失联,伍格格才依依不舍的和吴均离开了。

    把范栗看的感动又自责,坐公交回校的路上,她一直在和伍格格聊天。

    加陈群他们的联系方式,也都陆续通过了,她的手机扣扣难得这么热闹,不停有消息传来,她手忙脚乱的回复消息,耐心的回答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简单的解释说高考家里出事了,手机丢了没找回QQ的说辞。

    他们都没有过多追究当时的问题,多是关心她现在的情况。

    范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会有一点点失落。

    到校已经下午了,范栗将宿舍整理好了之后,和室友一起出去吃饭,算是宿舍的传统。

    大一的时候,她是混合宿舍,大二重新调整了一次,现在的室友都是同班同学,相处的时间多一些,也让她顺利交了一些朋友。

    晚上十一点,宿舍准时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