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将粥送进正屋,兰香却不在,她瞥见露儿正给三少爷梳头,心中一动,便将粥放在桌上,走过去轻声道“露儿我来吧。”
露儿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略一迟疑,便将梳子放到她手中,退了下去。青儿用微微颤抖的手抓紧了梳子,凑近了三少爷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个笑“攸哥儿我有好些日子没给你梳头了”说着便红了眼圈。
李攸本来正在想事呢,也没留意给自己梳头的丫环换了人,闻言愣了愣,见青儿眼圈红红的,想起她从小在自己身边服侍,最擅长梳头的活计,每次总能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精神利索的,便不由得心软了,柔声道“那你以后就继续给我梳头吧。”
青儿一低头,泪珠儿就往下掉,声音有些哽咽“真的我以为你厌了我”
“本来是的。”李攸似乎想起了青儿的所作所为,板起了脸,“从前你是有话直说,做事虽爽利,却知道分寸,可年纪越大,架子就越大了。你是我身边的人,本该事事为我着想才是,却为了跟小丫头们置气,丝毫不顾我的脸面,叫我怎么再信你”
青儿的眼泪掉的更多了“我知错了可是她们”
“好了。”
李攸淡淡地止住她的话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也有不是,既然知错了,往后就该改正,再不能胡作妄为。你前些天也受了教训,如今屋里少人使唤,兰香和露儿两个忙不过来,你是老人了,就帮她们分担分担吧。”
青儿脸上又是惊喜又是伤心“我知道了,绝不会再惹你生气”她忙忙抬起袖子擦了泪,便小心翼翼地梳起李攸的头发,待梳顺了,又拿条绸带束起,给他带上一个家常的暖额。
李攸皱了皱眉,躲开了“这是女子用的东西,我不戴。”
青儿柔声劝道“外头冷呢,不戴着,仔细回头吹了风,你又喊头疼。”
“我今儿不出门了,就在家待着,用不着它。”
青儿只好作罢,另替他梳了个松松的头。李攸“嘶”的一声,又喊痛,还笑话青儿“多日不梳头,难不成把手艺都抛下了”
青儿脸色有些不自在“好攸哥儿,就这一回,我下回再不敢了”
李攸听得有些古怪,以为她是害怕自己又把把贬下去,便笑道“用不着这样,谁没个失手的时候梳好了你去吧。”
青儿放下梳子,转身去铺床,原本正干这活的晨儿瞪了她一眼,暗暗把她撞开,语气不善地道“别捣乱去干别的青儿正欲发作,想到李攸正看着,只得忍住气,回头看到方才拿来的燕窝粥,忙去捧到李攸跟前。兰香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拦住了她,淡淡地道”那粥放了这么久,都冷下来了,怎能给攸哥儿吃还不拿下去热热“
青儿咬咬唇,一再告诉自己要忍住,扭头出去了。
李攸听着身后丫环们的交谈,微微皱了眉,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无意中瞥见春瑛在窗外探头探脑的,两人的目光一对上,她便一脸惊喜。难道是有事要找自己李攸想起刚才在母亲处听到的话,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碌的丫头们,便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往门外走来。
春瑛见三少爷居然出来了,心中也是一喜。刚才她看着兰香拦下青儿,还以为她要采取行动了呢,结果却叫青儿去加热燕窝粥,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真的象秋玉说的那样,兰香有自己的盘算春瑛总觉得不太妥当,干脆私底下跟三少爷打声招呼,万一青儿真的动手,当事人也可以事先作点防范。
但三少爷一出来,不等她开口,便先朝她招手,示意她跟他到后院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去。春瑛跟着去了,又想开口,三少爷却抢先道“今天开始,你暂时不要再送东西到竹梦山居去了。”
春瑛一愣“啊为什么”
“方才在太太那里,她问起此事。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太太很生气,不许我再私下跟念哥来往,若是叫她抓了个现行,往后倒不好办了。你就先停一停,等太太忘了这事儿,再继续送东西去吧。”
才见了太太没多久,对方就知道了这么一档子事,春瑛心底也有些明白了,干笑两声,暗暗擦汗“那个太太知道这事也许跟我有些关系”见三少爷诧异地瞪大了眼,她忙将今天在老太太那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道“我绝对没有说你是去看念少爷的不过也许”看着三少爷眼中的了然,她缩了缩脖子。
李攸有些无语,母亲绝不是这么容易蒙骗的,她早知道自己与周念交好,既然去了竹林,又是“遣开”了丫头的,还有第二个去处么春瑛的说法,顶多是哄哄不知内情的老祖母,幸好母亲偏着自家亲骨肉,只会私下敲打自己,不会揭穿真相。他仔细想了想,越发觉得春瑛在祖母跟前的说辞对自己有利,至少,祖母对二哥的恶行,已是心中有数了,而自己,则赚了个友爱兄长、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只要能压下二哥的气焰,他挨母亲几句教训又有什么要紧
李攸得意地笑了笑,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人,忙收敛了表情,淡淡地道“好丫头,这回干得不错,少爷会记得你的功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论谁问,都是这个说法”
春瑛迟疑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念少爷那里真的不送了现在天寒地冻的,他身体又不好,好不容易养回了些,万一又变差了,那怎么办”
李攸却不大担心这点“我今天在外书房听到别人议论,他家的案子有眉目了,原本跟他父亲一处获罪的人,已由今上下旨重审,想必周家平反之日不远了。父亲知道这事,定会去看念哥,到时候,一应供给之物,自然有人打点好。退一万步说,即使无人打点,咱们这些天送去的东西也不少了,炭火是齐备的,衣服也不少,他不会受苦的。”
春瑛想想也是,便暂时放下心来,想着吃食上不足的话,她就悄悄做些点心,等经过小路时,趁人不见塞给三清,不就完事了吗
她偷偷乐了乐,忽然看到三少爷转身要走,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忙叫住他“三少爷,等一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攸疑惑地回头看她,她扫视周围一眼,见附近没人,只有对面廊下的两个丫头远远地盯着自己瞧,便压低了声音,把秋玉告诉兰香的事简单地提了提。
李攸一听,脸都黑了“此事当真”
“当真兰香姐姐知道的,她说要人赃并获,叫我们别声张,可我担心三少爷会不小心中了暗算,所以告诉你一声。青儿姐姐送来的吃食啊、茶水啊,你可不能碰”
李攸深呼吸两口气,却还是压不下胸中的怒火。如果春瑛说的是实情,那他刚才对青儿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岂不成了笑话他万万想不到,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丫头,也会成为二哥的帮凶他本以为她们顶多只会争风吃醋,为了些蝇头小利使心计,可是对他下毒手这怎么可能
春瑛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起了担心,小心翼翼地道“其实事情不一定是这样的也许只是误会毕竟没证据证明青儿姐姐真的做了坏事嘛”她开始不安了,其实一切都只是猜测,万一是她们弄错了,不就冤枉了好人吗
正屋里忽然传出兰香的高声喝斥“这是什么东西”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屋内顿时闹成一团。
李攸认出那是青儿的尖叫声,脸色一沉,转头望去。只见兰香将青儿直接推出房门,掼在后院的空地上,晨儿召集了一帮小丫头将后者紧紧押在地上。青儿拼命挣扎,口中尖叫“兰香你敢”
兰香冷笑着走出来,举起一个黄色的绸缎香囊,凉凉地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连这种丑事都做得出来,还不肯承认么”说罢就要打开香囊。
青儿忽然激动起来“不许打开不要打开”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了,晨儿见小丫头们压不住,便喊来了原本聚在二进门上看热闹的婆子们,要她们按住青儿。
李攸眯了眯眼,口中暗骂一声,走了过去,春瑛则摒住气息,飞快地跑向门口方向,与前来看热闹的十儿等人会合。
这时兰香已经打开了香囊,取出里面的两束头发,一束多些的,用绸带绑着,那料子显然跟青儿今天穿的袄儿是一样的,而另一束则只有区区几条,用红丝线系了,弯成一圈,再与另一束头发绑在一起。囊中还有一小张黄色纸片,上头用朱砂写了不明所以的符文,除此之外,香囊内部还用红色丝线绣了几个字,分别是“姻缘和合”与“把头偕老”。
晨儿在一旁道“兰香姐姐,我方才铺床时,亲眼见到她鬼鬼祟祟地拔下三少爷的头发,背了人就用红线绑起来,与自己的头发放在一处,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就要把这香囊塞到三少爷的床铺底下。她定是要施什么见不得人的法术呢”
“你胡说”青儿撕心裂肺地反驳着,目光射向兰香手中的香囊,满眼都是愤懑与不甘。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她恨不得将兰香和晨儿咬下一块肉来,眼中喷出仇恨的怒火,眼角瞥见心心念念的三少爷一步步走近,顿时怔住,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起来。
兰香犹未察觉李攸的接近,正鄙夷地睨着青儿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以为把三少爷的头发跟自己的放在一处,就成了结发夫妻了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满府里还有哪个丫头象你这样不知羞耻不好好侍候主子,倒想着攀高枝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不要脸的骚蹄子”
押人的婆子也在暗中小声嘲讽“这么想男人,明儿回了太太,早点出去配小子吧”“可不是,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身份”
青儿又羞又气,她被婆子丫头们押在地上,头发乱了,衣裙上也满是泥水,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冰冷,脸上却火辣辣的,周围一片嗡嗡声,不用说,定是其他丫环在私下议论自己,她们目光是那么刺人,可是最令她痛不欲生的,是三少爷望向自己时,那眼中所含的冷意。
他误会自己了吗他把自己当成那些不要脸的女子了吗不不他怎么能那样看待她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不一样
青儿大力挣扎起来,原本以为她老实了,就放松了力气的婆子和小丫头们一时不察,竟被她挣脱开来。她一把扑到三少爷脚下,紧紧抓住他的裤脚,哀求道“攸哥儿,攸哥儿你要信我,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攸哥儿”
兰香见了李攸,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不屑地瞥了青儿一眼,便上前道“攸哥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向你回话呢。青儿这丫头,不知悔改,竟然将乱七八糟的符咒带进府来,还打着这样不要脸的主意,是万万不能留了,不如”
“够了”李攸大声喝止,兰香怔了怔,脸色有些不好看“攸哥儿,你”
李攸淡淡地道“我如今也大了,小时候的称呼就改了吧。”兰香脸色一变,有些不自然地垂首应道“是。那青儿”李攸举手止住她的话,低头看着青儿,后者眼中含泪,正怔怔地望着他。
李攸一时心乱如麻,事情显然不像他原本想象的那样,可是对于这样的青儿,他心里也很是恼火。现在兰香把事情闹开来了,人人都看着,他该如何处置
浣花轩内一片寂静,人人都盯着三少爷李攸,等着看他如何处置青儿,至于这些人各自心里想着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青儿满脸是泪,扒着李攸的裤脚不放,因为用力太大,把他松松披在身上的外衣都抓了下来,她还犹自未觉,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腿,仿佛那是在湍急的激流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救生木。
李攸冷冷地盯着她看,心中却犹豫未决。兰香见状不妙,忙上前禀道“攸三少爷,你可不能轻易饶了她,这种蛊惑之事,老太太、太太最是忌讳”
“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大声嚷出来”李攸瞥了她一眼,“你觉得我的名声很好听所以给我多添点谈资,好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庆国侯府的三少爷还管不住自己屋里的丫头”
兰香心中一颤,嚅嚅地道“可这样的大事怎么能瞒着老太太和太太”她被李攸盯得心虚,强自争辩道“我也是为三少爷着想,有人要算计你,总不能轻易放过吧青儿本就是自己作孽,打死也是活该的,可那背后指使的人,总要查个明白。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三少爷”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量也越来越高,一抬眼却看见李攸双眼射过来的凶光,顿时如坠冰窟,只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少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往日的温柔和气丝毫不见,她再不敢说下去了。
李攸咬咬牙,一脚将青儿踢开,骂道“滚开忘了本分的东西府里养着你,可不是让你给我丢脸的我待你客气些,你就得寸进尺了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整日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得叫我恶心”
青儿脸色刹白,身体晃了晃,便瘫成一团。兰香嘴唇发青,颤悠悠地跪了下去,周围的丫头们见状,也都纷纷跪下,连春瑛也被十儿拽了一把扑在地上。其实青儿并不象她们原本以为的那样,给三少爷下毒或下咒,她想要的只是别人眼中不合时宜的爱情罢了,可惜这显然只是场悲哀的单恋。
李攸脸上怒气未消,板着脸道“还不动手都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这贱人给我丢回屋里去”
兰香愣了愣,忽然有了不好预感,忙拦道“三少爷”
“这事儿闹出去,谁都没脸”李攸打断了她的话,“叫人知道庆国侯府里蛊惑之事,你当是什么好听的话呢今儿在场的人,都给我闭上嘴叫我在外头听到一句闲话,不管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一律撵出去我说到做到别说你们是几辈子的老人,我拼着长房嫡孙的身份,也要出了这口气不但你们自己个儿,连你们的父母兄弟子女亲戚我一个都不会留都给我记住了”
李攸在下人面前一向是温文佳公子的模样,现下忽然板起脸发威,倒也颇有其父威仪,院中的丫环婆子媳妇们都被吓住了,忙忙齐声应是。
李攸见状,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瞥见兰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她想说什么,暗暗冷哼一声,道“那贱人就由你负责看管,除了供应食水被铺,不许任何人和她说话过几天就是腊月,按照旧例,府里要换一批人的,你到时候把平安悄悄叫过来,让他将人带出去,就完事了。若是老太太、太太问起,只说青儿病的厉害,不能做活,才叫她出去的,今儿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兰香虽还有些不甘,但想到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再多嘴,恭敬地应下了,心中又开始盘算,今天似乎不小心触怒了三少爷,得想个法子哄回他才好。
李攸扫视周围一眼,忽然感到有些沮丧,越发想念梅香。
如果梅香在这里,定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哪里用得着他操心
曼如拨开围观的人群,站了出来,对押着青儿的婆子轻斥“怎么还在这里发呆没听见三少爷的话么快把人送回屋去,拿热水擦擦,换上干净衣裳。虽说她犯了错,可万一惹上病气,反而连累了别人,更加麻烦”
婆子们如梦初醒,急急去拉青儿,青儿却仿佛痴傻了一般,怔怔地软在地上,无论人怎么拉都站不起来,婆子们急了,只得一人一边,夹起她拖着走。
曼如又扫视周围一眼,向李攸笑道“三少爷,今儿天冷,大家看了这么一出,也辛苦了,不如您开恩,赏我们一盅热茶吃吧”
李攸心中一动,正色打量了她几眼,才满意地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既这么着,每人赏一个二等封儿,几位妈妈劳苦功高,就拿双份儿吧。”
二等封也有一两银子,这下人人都皆大欢喜,纷纷行礼谢过李攸。李攸又重申一回不许嚼舌头的话,自然是人人都满口答应的。他微微松了口气,回屋去了。
兰香皮笑肉不笑地瞥了曼如一眼,淡淡地道“你倒机灵,当着众人的面讨了这么个巧宗儿,这下大家伙都要念你的情了。”她心中掩不住嫉恨,在浣花轩里,银钱上的事一向是她的差使这回凭什么让曼如领了去
曼如只是谦卑“姐姐说笑了,是三少爷赏的银子,大家自然是念三少爷的情。我不过是依命行事。”
兰香冷笑“我也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当我真在夸你只是赏不赏的,三少爷心中有数,哪里轮到你多嘴你不是病了怎么还出来吹风”
曼如冲她笑了笑“谢姐姐惦记,其实不是什么大病,方才睡了一觉,已经好了。如今梅香姐姐不在,我又怎能再偷懒”
兰香咬牙,见丫头们还聚在周围偷看自己与曼如斗嘴,脸上一红,便骂道“还不回去干活想偷懒么”
丫环们立即作鸟兽散,只是暗地里,免不了要悄悄议论方才的所见所闻,大丫头们斗嘴固然是不错的谈资,青儿的胆大包天,却是更加热门的话题。
春瑛在小厨房里看炉火,小声问着跟过来取暖的十儿“那个符又不是害人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嘛兰香姐姐是不是太过分了居然说青儿被打死也是活该。”她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青儿拿的是什么东西的话,她就不告诉兰香了,反正那种神神道道的符咒又不可能灵验。现在青儿获罪,还要被撵出去,难道不是她害的吗
十儿瞪了她一眼,转头去看门外,见没人经过,才回头戳她的脑门“你傻了她有那种念头,就是找死就算不是兰香姐姐,她也得不了好,不死也要挨上几十板子,还不如死了呢”
春瑛叫痛“你轻点儿有那种念头的又不止她一个,她只不过是叫人抓了个现行而已。如果这样就是找死,那其她人又怎么说”
十儿撇撇嘴“那能一样么做丫头的想攀高枝儿,想做姨娘,也不奇怪,可谁会妄想跟少爷做夫妻凭咱们三少爷的出身人品儿,差些的官家千金都配不上呢,何况她一个丫头最可恶的是,她居然想下咒我听人说,外头有一种姻缘和合符,能让本来无缘的一男一女成夫妻,可这是有违天意的。这种神灵的事,谁也说不准,要是真让她得了手,可叫三少爷怎么办”
春瑛不由得连连点头“这倒也是。三少爷今年好象才十二岁吧比青儿还要小两三岁呢,他对青儿又没那个心思”这么一想,好像是三少爷比较可怜啊。
“所以说,青儿是自找的,幸好今儿三少爷开恩,才饶了她的小命。她没受什么罪,等过几天出了府,仍旧过太平日子去,顶多就是吃穿用度差一些,多受些气罢了。再过两年,事情也淡了,谁还记得她呀”十儿将双脚往炉子方向挪了挪,往掌心哈了口暖气,嘀咕着,“她是摊上好主子了”
春瑛想了想,心中也同意十儿的看法。今天表面上看起来,三少爷好象很无情,可那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如果他真的不念旧谊,只要放任兰香把事情报到太太跟前,青儿肯定会很惨。现在她只是被关几天,就能平安放出去,又不挨板子,也算是好运气了。也许她会很伤心很失望,可春瑛始终觉得,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对自小服侍的小主人所抱持的所谓爱情,不一定是真正的爱情,总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的。
想到这里,春瑛便觉得,三少爷还是挺善良的。虽然他总是说些很自私的话,以为只要有赏钱,就能指使她做任何危险的事,对待丫头们,也是想骂就骂,想踢就踢,但仔细想来,他还是很护着身边的人的。梅香她们感染了风寒,他会冒着大风雪去求太太派人请大夫,而青儿犯了大错,他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为了堵住众人的嘴,又是威吓,又是金钱收买。这林林总总,让她对这位小少爷多了一份信心。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就凭她替他做的那些事,应该能在这几年里保个平安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青儿的事会就此落幕的时候,情势却忽然起了变化。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下午,春瑛待在小厨房熬一锅粥,又蒸了一笼南瓜馒头,打算等天黑了,就悄悄送几个给三清。一连几天她都没到竹梦山居去了,也不知道周念知不知道原因,有没有饿着冷着。
一群婆子媳妇忽然闯进了浣花轩,引起一阵骚闹。春瑛探头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便有一个婆子迎面走过来,扫了小厨房一眼,喝令“熄火全部人都到院子里来,立等太太问话”
春瑛回头跟李婶对望一眼,心下惴惴的,照着做了,来到院中与其他丫环们聚在一处,私下交流信息,发现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三少爷李攸得了消息,也在兰香露儿等人的陪同下出来了,稍带不安地侯在前院。
等了一会儿,太太安氏才坐着软轿到达,一进门便下令关闭院门,又派了亲信婆子守在大门与各处走廊、通道处。
李攸忙上前请安“母亲,您这是”
安氏瞪了他一眼,目光中隐隐有些气恼“青儿呢给我拖出来”
李攸心下一惊,怎么回事是谁走漏了风声
李攸在那一刹那间心念电转,忙恭敬地道“原来母亲已经知道了,那是孩儿怕传出去,于家里的名声有碍,才悄悄作了处置,不想还是惊动了母亲,都是孩儿的罪过”
安氏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软和下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叫人不省心这种事怎么能瞒着为娘你一个半大孩子,懂得什么差点就叫人蒙骗了去”
李攸有些惊讶“蒙骗母亲这话从何说起”他马上想到青儿那个所谓的和合符是来自多姑娘的,以为猜到了母亲的意思,便道“母亲说的那符咒的出处吧可是祖母常说,家和万事兴,二哥正在备考,父亲也满心期盼着他能高中,这时候要是传出了什么闲话,祖母和父亲都会不高兴的。”他凑近母亲,小声补上一句“说不定还会怪罪母亲管家不力呢,这又是何苦”
安氏眼圈一红,抱过儿子轻抚他的小脸,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我的儿,难为你这般贴心,为了为娘,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宽宏大量,别人就会放过你的。比如说这事,若只是区区一个姻缘和合符,为娘绝不会兴师动众,可别人要算计你的性命,为娘就算拼着得罪了老太太和侯爷,也不能轻易放过”
李攸吃了一惊,这又是怎么回事二哥要算计他的性命吗
春瑛站在离他们母子不远处,闻言也吃了一惊,看向其他丫环,也是一脸震惊与不解。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若只是一张和合符,还可以说是青儿痴心妄想,可一但拉扯上什么算计性命的阴谋,这事就没法善了了青儿会有什么下场
二进门上传来声响,婆子们把青儿拖过来了,春瑛担心地望过去。只见青儿面容青白,眼窝深陷,神色憔悴,她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家常旧夹衣,似乎是刚刚从被窝里被人拖出来的,整个人有气无力,俨然是在病中。
安氏一见她的模样,便先添了几分厌恶。李攸虽然担忧,但也低头不敢说话,兰香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瞄了下青儿,只觉得丢脸,小声骂起了拖人的两个婆子“怎么就这样拖出来了也不给她整理整理,没得污了太太的眼”
两个婆子低头不语,神色间都有些不以为然。
“罢了。”安氏淡淡地阻止兰香,看向身边的大丫头。
芍药站了出来,板起脸质问青儿“青儿,太太要问你,你从别人手上得了那个香囊,究竟打算怎么做给你东西的人,可交待了做法么”
青儿怔怔地抬头望她,脸色灰败,默默无语。
李攸皱了皱眉,一旁的露儿眼见安氏面露不豫之色,担心青儿要受责,忙小声催她“你快说呀太太问你呢”兰香迅速瞥了她一眼,她才咬唇退下。
青儿还是没有开口,李攸忍不住磨牙,恨不得亲自上前把她的嘴巴撬开。晨儿在人群中围观,见状便从后面踢了青儿几脚“贱人太太问你话呢装什么聋子”见她仍没有反应,便谄笑着上前道“太太,她这些天都在屋里挺尸呢,说不定已经疯魔了,再问她也没用,这罪行不是都清清楚楚了么”
芍药瞥她一眼,没理会,径自对青儿道“你若要嘴硬,倒也没什么,只是你要想清楚,这值不值得你老子娘还在呢,难不成你为了攀高枝儿,就连他们都不顾了”
青儿一震,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我说那人小多姐姐她叫我把三少爷的头发和我自己的头发用红丝线缠在一起放进囊中,然后悄悄塞进三少爷床铺底下,让他在上头至少睡上半个时辰只要事后拿出来用火烧了再把灰混进茶水里,我和三少爷一人一半喝下他这辈子就算娶了别人,心里也会也会把我当成他的妻子”她低低地呜咽着,不知是为了半途而废的计划,还是为了心上人的冷漠态度。
安氏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得李攸胆战心惊“母亲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若真要作法,哪能少得了生辰八字光凭头发能做什么母亲不必为这种傻子生气。”
安氏没说话,芍药便对李攸道“三少爷,你这话也有道理,只是别人弄这符来,却不是为了成全青儿的痴心妄想的”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打开一看,正是那只黄色的绸布香囊。李攸一顿,目光迅速射向兰香,后者脸色一白。
这香囊与符咒,当天她明明叫人处理掉了,怎么会在太太的人手里
芍药打开香囊,展示上头被剪掉的部分,以及当中符咒缺失的一角,道“自从得了消息,太太便吩咐我们找回了这只香囊,细细查看过了。三少爷有所不知,我们把这布条和符纸都剪下些许,烧成灰,再混在茶水中,抓一只公鸡来喂了。头一天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第二天它便再不肯吃饭,第三天就开始掉毛,如今第四天了,已经奄奄一息,只怕这会儿都断气了呢”
李攸心头大震“你是说那里面有毒”这意味着什么二哥要对他下毒
在场的丫环们一阵哗然,春瑛也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了,如果说这真的是二少爷在背后指使,那他就太可怕了。慢性毒药,而且是三少爷和青儿同时服下,不但除掉了眼中钉,连知情人都解决了。若不是她碰巧撞上青儿跟多姑娘密会,谁会知道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青儿脸色更加惨白,连连摇头“不、不这不可能那里面怎么会有毒不会的”兰香狠剐她一眼,晨儿则再踢两脚“贱人你差点害死三少爷了”青儿仿佛没感觉到痛楚,只是拼命往李攸跟前爬“攸哥儿,我真的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