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喧闹声渐渐远去,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脑袋里片面的空白。
褚肆从惊喜到惊恐转变来回,如天人交战,最后只有惊凉感。
不敢去看舒锦意的神情,更不敢先出声。
褚相爷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变得冰凉了起来,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脚下有些颤,不是喜,是怕。
脑海里全是他的阿缄羞愤狰狞的面容,转念间又是恨他入骨一刀捅死她自己的画面。
又仿佛她在喊“我堂堂男儿,可横死沙场,冤死在敌人手中,也不愿死于女子生产的耻辱褚肆,我恨你,此生你让我羞辱而死,来生我必让你偿还,也让你尝尝难产而死的滋味”
舒锦意狰狞的嘶吼声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褚相爷频频抹冷汗。
“阿缄”
褚肆急声叫来。
舒锦意正沉浸意外惊喜中,倏忽被他这么一喊,慢慢转过身。
但见褚肆面色有几分的惨白,像撞了邪似的弯身握紧她的手,惊魂未定道“孩子,不要了。”
“什么”
舒锦意以为自己听错了,柳眉蹙紧。
“孩子,不需要”
褚肆看着她的眼,认真的重复一遍。
舒锦意闻言眯起丹凤眼,眼角压下,一种锐利的危险冲击着褚肆的视线。
褚肆心头一跳,道“孩子可以不需要,我找最好的大夫将孩子拿出来,你不用受这样的苦。”
舒锦意转过身来,微仰起头,看着他。
被这样注视,褚肆心理压力更重。
再次握紧她的手,“阿缄,我知道怎么做,你放心。”
放心个屁
你现在就计算着怎么杀死这孩子
招你惹你了
舒锦意眼寒如冰,慢慢地推开了褚肆。
看着舒锦意推开自己的动作,褚肆更慌了,却不敢过于强硬,只好顺了她的意松开手,然后无措的站着,看她。
“你不喜欢”
“阿缄,我不想你受苦。”
不,是受辱。
舒锦意深呼吸“虽然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你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要杀了她”
倏然转身,幽幽深深的目光落在褚肆的身上。
褚肆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她。
他自然不舍得杀这个孩子,但他更舍不得他的阿缄。
两者,他毫不犹豫的选了她。
“阿缄,你不怪我。”
“你觉得呢”都扬言要杀她的孩子了,能不怪
难道,他当真如此无情
“阿缄,”褚肆凑近过来,说“我并非有意,并不知这孩子就这么来了”
他们都那样了,有孩子不是很正常
褚肆见她一张沉脸没有缓和,继续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生儿育女,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下次我定会小心,不叫你再怀上”
说到最后,舒锦意终于读出点不对味来。
“做墨缄还是舒锦意”
“墨缄你永远是墨缄。”
“但我现在确确实实是舒锦意,”只能做这个人。
她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墨缄了,那是过去的自己。
“阿缄。”
褚肆见不得她这样否决过去的自己,喉头似有坚硬的核哽在其中,咬着牙,弯身轻拥着她。
“你是墨缄,你不能否了你自己。”
舒锦意有些微恍惚。
“我只需要你这个人陪着,孩子我们可以永远也不需要。”
“说什么傻话,”舒锦意要掰开他抱来的手,却没有掰动,“你是她的父亲,怎么能杀了她。”
“呃”
褚肆愣怔低头,盯着愤然的舒锦意。
突然有一种不太确定的猜测。
“这孩子如何也要保住,”懒得再理会要杀子的男人,舒锦意甩开他的手,率先推门出去。
守在外头的郭远连忙笑着问好。
奈何少夫人的脸色有些可怕,叫郭远连“恭喜”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褚肆从身后走出来,手一摆。
郭远连忙下楼去备车。
褚肆走在舒锦意的身后,眼神说不出来的担忧。
舒锦意钻进马车,阖上眼,连后面进来的褚肆也没有睁眼看。
褚肆从心底里叹息,过来,轻轻环过她的细腰,“阿缄。”
“以后莫再叫我阿缄了。”
“我”褚肆心一紧,手上的力道跟着微紧。
“毕竟,我现在是舒锦意,不是墨缄。你不要弄混了,”舒锦意没推开他,淡淡的声音却已将他推出了一道鸿沟之矩。
褚肆心堵得慌,怨自己太不小心,怎能让她怀上。
“阿意。”
褚肆试探的唤了句。
“嗯。”
褚肆低头,静静看着她。
有些不确定再唤“阿缄。”
“”舒锦意扭开头。
盯着闹别扭的舒锦意,褚肆绷紧的嘴角微柔,“阿意”
“嗯。”
“阿意”
“没完了是吧。”
“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完,相信我,”褚肆将她扣到怀里,低头吻在她的发间。
“”这人就是故意挑她的刺。
“你不喜欢我便唤你阿意,人是你就好”叫什么都没有关系
舒锦意嗯了声,靠到他怀里,“孩子,我会生下来。”
褚肆心再次收紧,久久才哑声道“阿意,我会对你更好你要是适应不了,可以不用理会肚子里的东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什么东西,说得这么难听,”舒锦意不悦的皱眉,“她是你的孩子。”
褚肆更想拿掉她肚子里的东西
没出来,就把他的阿缄抢走。
将来要是出来,那还得了。
“你不高兴”
做爹哪有不高兴的
舒锦意怀疑他非常不喜欢肚子里的孩子。
“高兴。”
声音无一丝喜悦,反而有股郁闷的怨气。
舒锦意斜了他一眼,伸手打了他一下“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
“笑一个看看,”舒锦意抬头,眯眼盯着绷脸的男人。
“”憋了半天的褚相爷没憋出个笑纹来。
“呵”舒锦意冷笑。
褚肆拥紧她,轻声说“笑不来。”
舒锦意不理他。
“阿意,我笑不出来。”
“知道,”这人本就不喜形于色,厌藏于心。
即使是与她一起,笑的次数也是一巴掌数了出来。
“阿意,我并非有意。”
“知道。”
“阿意,我也是想笑。”就是笑不出。
“知道。”
“阿意”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褚肆的唇贴近她的耳,说“你不怪我了”
“不怪你,”舒锦意顺口一说。
褚肆将人抱到了前面,自身后抱住了她“阿缄委屈你了。”
舒锦意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做为女人,在这方面确实是委屈了。
埋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们男人若能怀上,定要你替我生几个猛将”
“”褚肆身体狠狠一震
阿缄果然生了这样报复的想法
“阿缄,男人不能怀”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什么的褚相爷立即住口。
他的阿缄可不就是男儿身吗
舒锦意靠着硬梆梆的胸膛,有些不舒服,滑到下面,枕到他的腿上。
褚肆伸手抚了抚她的动作,眼神小心翼翼地掠过她平坦的腹部。
“怎么不往下说了。”
舒锦意仰着头,盯着他。
褚肆嘴巴有点干。
“这个孩子来得有些不对”
“哦你怀疑不是你的种”舒锦意扯了扯嘴角。
褚肆靠着车壁,一手虚揽着外面,让她不至于掉到地上。
看着她说“太危险。”
舒锦意明白他担心什么。
“孩子的事,还是不要让母亲那儿知道,省得她分心。”
“已吩咐了下去,”若是母亲知晓,恐怕又要折腾事出来了,褚肆这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想起这人方才还想要弄死这孩子,舒锦意皱起了眉头。
“真不喜欢孩子”
褚肆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眉,注视她的眼神是温柔的“你我的孩子,我自是喜欢”
舒锦意这才松下一口气,从他的眼里,她看到了,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为了不让她受苦才要弄死孩子
又回想他刚才的话,舒锦意嘴角勾起抹微笑,侧躺,钻进他的腹部位置,将脸埋进去。
舒锦意的动作无意,可被枕着的人浑身一僵。
心中苦笑,褚相爷伸手轻抚她柔软的发丝,车厢内,一派的温和安静
马车在城内转悠了两圈,傍晚时才回到褚府。
府里的气氛,自从十几天前那一闹后,就变得死气沉沉的。
走过的下人,大气不敢出。
逢见主子们也是匆匆行了礼就做自己事去,也没了嚼舌根的。
“咣当”
从正门进来,路过岔入西厢院的回廊,闻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砰砰响声。
褚容儿发疯似的声音尖锐的传出来“我不嫁,死也不会嫁”
“不嫁由不得你”上官氏气急败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舒锦意抬头和褚肆对视。
褚肆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对大房和三房的事,他们二房半分也不插手。
刘氏已经开始吩咐去收拾相府了,只要选好了时机,立即就能分出去。
高氏得知此事时,还冲刘氏发了一通难。
刘氏已经麻木了,长辈不仁,她这个做儿媳的为何要仁义。
整理相府的动静这么大,褚暨自然是知道,在宫里没少装模作样的说褚肆几句,侧面的传褚肆不敬家中长辈之类云云。
背后使人诟病,对他指指点点。
褚肆这儿,没有人敢当面放肆。
对此事,褚肆也只是忽略过,不理会。
“少夫人”
舒锦意刚进院,白婉几个丫鬟就激动得上前,看见身边的褚肆这才不敢放肆。
“少夫人,您当真有了”柳双将视线投向舒锦意的腹部。
“此事且不要宣扬到外面,母亲那儿,你们也瞒着些,”舒锦意侧目看褚肆,“今夜宫中恐怕会宴客到晚,你”
褚肆道“有太子在,不碍事。进屋去吧。”
有眼力劲的下人赶紧将晚膳呈上来,又小心翼翼的挑了几样孕妇忌食的出来。
“小心,”褚肆见她矮身要坐,走到身后搀扶着。
舒锦意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白痴。
“”
见褚相爷小心翼翼扶媳妇的一幕,下人们偷偷笑了。
书颐和清羑将这儿交给柳双和白婉,两人下去请教生育儿女的老嬷嬷,又将前后注意事宜牢牢记下,免得中间犯了忌讳。
这事保密是最好不过,省得大房和三房找机会下毒手。
若知少夫人怀了身子,那些人必然又不给省事了。
想到那场面,这边的丫鬟们更是将嘴巴闭严了,连带着那位请教的嬷嬷也是侧面防着,以舒锦稚这边打的幌子。
等孩子稳定了,肚子显出来,那时再来说也不晚。
“慢些”褚肆扶着舒锦意进屋,道“今晚就不用洗浴了,若真受不了,我帮你”
“”舒锦意挑着眉,幽幽的瞅着他。
他这是想占便宜找的借口
舒锦意道“只是怀个孕,没那么严重。”
“不成,”褚肆大男人的一面表现了出来,严肃道“不能让你冒一分险。”
“没完了是吧你。”
舒锦意甩开他的手,气得大步朝榻走去,担心媳妇的褚相爷皱着眉头跟上,虚虚在身后搀扶。
舒锦意靠在枕上,看他“明日你入宫后,那人”
“这些你以后不要再操心,墨家的仇,我替你报。”
怀了孕后,褚肆就心颤颤,不敢拿舒锦意冒险。
难产而死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他万万不敢拿舒锦意开玩笑。
舒锦意要是知道他脑子里想这些有的没的,一定会掰开他的脑袋,扭转他的想法。
“北夷的事,我比你清楚。”
“我能查,”褚肆脱了鞋子上榻,小心的抱着她,“阿缄你也可以说与我听。”
“下去,”舒锦意推了推他。
“阿缄,别闹。”
“现在是谁在闹”舒锦意睁着眼,“下去,我腹胀,到外边走走。”
褚肆一听,连忙起身。
舒锦意顺势起来,褚肆欲要将她抱下榻。
她手一推,黑脸道“你当我泥捏的。”
褚肆担心地看着她下榻,见她脚沾地,连忙弯下腰去给她穿鞋子。
舒锦意脚踏稳地,认真的对他说道“简空侯这个人,你万万要小心,他身边的军师也不简单。”
“简空侯”
“那是他的真名。”舒锦意道。
褚肆皱紧了眉。
那个人竟用了假名
褚肆回头来,看着舒锦意,心里又是一阵的吃味。
为何那人会让她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性的意义
舒锦意没理会褚相爷的胡思乱想,转身先出门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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