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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五章都回家去吧

    对于豫西的杆子来说,压寨夫人是个特殊的存在。

    首先,喽啰没有资格娶妻,他们更喜欢去山下搞“一锤子买卖”下山打家劫舍之时,把“战利品”就地“折腾”一番,然后立即扔掉“包袱”,轻松上山,以后再来。

    起干之初,大架杆匪首也不能娶妻,否则会被视为“分心”的表现,会冷了兄弟们的心。

    但是,当一伙杆匪做大做强之后,就算大架杆不急着娶妻,他底手下的杆子也会催促他找“压寨夫人”了

    因为家大业大了,大架杆如果没有夫人,人心就不稳,日子就不长,似乎不像安营扎寨过日子的样子,大家也就不把山寨当“家”了,甚至有散伙的可能。所以,这个时候,“当家的”必须找个女人来压寨,以便稳定人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压寨夫人就是稳定队伍的一盏明灯,只要这盏灯亮着,大架杆就会依恋山寨,大架杆在,山寨就在,队伍就在。

    李四维自然不明白里边的道道,他正在为如何处理飞鹰堡的压寨夫人们头疼

    团部大堂,篝火依旧燃得很旺,郑三羊、丘团长和几个团部里的文员正围在篝火边天南海北地谈笑,突然见李四维沉着脸走了进来,都有些意外团长不是陪宁医生和伍医生吃饭去了吗

    郑三羊望着李四维,慢慢地露出了笑容,满脸暧昧,“团长,这么快就吃完了”

    丘团长也笑着打趣,“四维,陪美人吃饭可不是打仗,要慢些才好啊”

    “吃个锤子”李四维摇头苦笑,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几个娘们儿一哭,啥都吃不下去了”

    呃倒不是吃不下去,是暂时吃不成了

    想起那美妙的事儿就这么生生地被打断了,而且还是被武大寿的压寨夫人们打断的,李四维又忿忿地骂了一句,“狗日的武大寿,好大的手笔啊一弄就是十三个压寨夫人”

    天青寨、清风岭和落雁峰都只有一个压寨夫人,天兜寨的孟七倒是有三个压寨夫人,但也曾和廖黑牛开玩笑说“再多就养不起了”

    可是,武大寿不仅给自己娶了六位压寨夫人,还给手下的七个头领一人娶了一个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见李四维忿忿不平,丘团长呵呵一笑,“娶再多又有啥用最后不都便宜了咱们的兄弟把她们拉出来,哪个兄弟看对眼了就直接拉进房里去”

    李四维连忙摇头,一脸肃然,“丘兄,你莫忘了他们的男人是咋死的”

    “呃”丘团长一滞

    郑三羊也连忙点头附和,“对,留不得留下来怕是要生事”

    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万一这里面藏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一门心思地要报仇,留下来岂不是包藏祸心

    苗振华直愣愣地插了一句,“团长,发点路费打发她们回家就好了嘛”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哪个敢保证她们都家都还在”

    “这”苗振华一滞,摇了摇头,“那就真不好整了”

    李四维头疼的就是这种情况,毕竟是女人,要是她的家回不去了,你还能真把人往山下赶出了事算哪个的

    “啪嗒啪嗒”

    正在此时,门口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细微的啜泣声,“嘤嘤嘤”

    众人循声向门口望去,顿觉眼前一亮。

    一众压寨夫人跟在龚宗义身后鱼贯而入,个个身段周正,姿色动人,大的不过三十多岁,小的也就十七八岁,此时,都是一副满脸凄凄切切战战兢兢的小模样,更加惹人怜爱

    龚宗义带着她们到了李四维面前,一字排开,连忙上前一步,“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团长,一共十三人,部带到”

    “好”李四维缓缓地站了起来,神色一整,迈开步子从她们面前缓缓走过,眼随身动,仔细地打量着她们。

    “嘤嘤嘤”

    一众压寨夫人螓首低垂,战战兢兢,好似待宰的羔羊,那啜泣声压抑而悲切。

    突然,李四维目光一凝,脚步一顿,停在了那个正在垂首啜泣的女人面前,声音温和,“夫人,莫哭了你叫啥名啊”

    那女人三十多岁,衣着素雅,发丝散乱,泣声悲切,闻言浑身一颤,声音哽咽,“俺俺叫李雅”

    “原来你姓李啊”李四维呵呵一笑,脸上多了一分喜色,“正好我也姓李,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我从江城过来的,你的老家在哪里啊”

    李四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随和一些,开始拉起了家常。

    啜泣声噶然而止,李雅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脸色白净,双眼红肿,怯怯地又说了一句,“俺俺老家在商城。”

    “商城啊”李四维的笑容更加灿烂,“商城我也去过,那里的泡馍很好吃,想起来都馋呢”

    一众压寨夫人都有些惊讶,大胆的已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偷偷地打量起李四维来了这就是那个杀光了寨男人的“屠夫”咋不像呢

    李雅也镇定了下来,下意识地一点头“是呢”,连忙又低下了头。

    “唉”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这世间再无战乱,人人都能吃上泡馍那该多好啊”

    众人一怔,尽皆默然。

    那样的日子固然好,可是,太遥远了

    “李雅啊,”李四维见众人沉默,只得又开了口,满脸唏嘘,“人人都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老百姓想,我们当兵的也想可是,这个时代不太平呐,哪个都安生不得哦武大寿的事我很抱歉,但是,我要告诉你,他的一颗人头可以让这豫西大地少流很多血你明白了吗”

    李雅怔了怔,又开始啜泣起来。

    李四维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啊”

    “不,”李雅抹了一把泪,轻轻地抬起头来,“俺俺早晓得会会有这一天,可可是,他都死了您可不可以”

    “放心,”李四维连忙点头,一脸正色,“等事情办完了,我会把脑袋还给他,让他入土为安人死为大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李雅一愣,连忙福了一礼,“多谢长官”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温声地转移了话题,“你家里还有些啥子人”

    李雅略一犹豫,“家里还有爹娘和两个兄弟”

    “挺好嘛”李四维精神一振,“快过年了,想他们了吧你去好好收拾一下,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说着,李四维环顾一众压寨夫人,“你们但凡想家的都可以回去你们的衣物首饰也尽可以带走,回去跟你们的爹娘和亲人团聚,以后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闻言,众女面面相觑,神色犹疑。

    “真的吗”李雅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俺上山已经十五年零八个月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咋回不去”李四维连忙摇头,环顾众女,“不管你们离开了多久,你们的爹娘都会牵挂着你们,给你们留着门呢”

    “长官,”李雅摇了摇头,满脸凄然,“俺是个土匪婆子呢”

    “土匪婆子咋了”李四维一挥手,紧紧地盯着她,“你当初可是心甘情愿上山当这土匪婆子的”

    李雅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但神色中多了一丝温情,“俺当初是被他抢上来的不假,可是他后来派人给俺爹送去了彩礼,这些年也一直把俺当正房夫人待。”

    看到她的样子,李四维有些明白她为啥哭了无论武大寿做了啥,都已然是她认定的丈夫了

    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呐可惜,遇人不淑啊

    李四维暗叹一声,略一沉吟,“李雅,你知道有个词叫哭爹喊娘吗”

    李雅一愣,疑惑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书面词比较文雅,口头词比较粗俗,那么,“哭爹喊娘”就算得上一个雅俗共赏的词了。

    在场的女人自然都能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可是,她们却不明白李四维为啥这么问。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寨主夫人,神色肃然,声音低沉,“可能你们都听过这个词,都能明白它的意思可是,我却亲眼看见过它亲耳听到过它”

    说着,李四维的眼眶一红,声音也颤抖起来,“在前线的时候,兄弟们受了伤叫得最多的就是娘啊娘啊撕心裂肺地叫啊那些重伤重伤快要死去的兄弟也会叫也会叫娘啊娘啊叫着叫着他们就就咽气了可是可是那那个时候,他们的脸上却却多了一丝笑容开始我不懂后来,我想我想,他们的灵魂灵魂可能已经回回到家了吧”

    悲伤往往忽如其来,不可抑止

    李四维说到后面,已然说不下去了,慌忙转过身去,胡乱地抹着眼泪。

    他本想说,兄弟们倒是想回家,很想很想可是,很多人都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用他再说,团部大堂里已然响起了“嘤嘤”的啜泣声,一众压寨夫人哭成了一片。

    郑三羊等人红了眼眶,垂头不语。

    他们也听见过兄弟们“哭爹喊娘”,也看见过兄弟们“哭爹喊娘”那场景永生难忘永生难忘啊

    悲伤弥漫,时间在“嘤嘤”的啜泣声中一分一秒地溜走。

    李四维渐渐地平复了心情,缓缓转回身来望向了一众压寨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都回去吧快过年了回去看看你们的爹娘这么多年了,他们可能已经老了,回去看看,看看他们身体好不好,日子过得咋样了我想,他们也想再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瘦了没有,过得好不好”

    “俺回去,俺回去”李雅放声痛哭,泪如雨下,“十五年了啊十五年了爹,娘,你们还好吗”

    想想那些战死沙场却不得归家的将士们,自己背着的那个“土匪婆子”的名头又算得了啥

    “长官,”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人也抬起了头,俏脸上泪痕交错,红红的眼眶中却闪着亮光,“俺要回去俺要回去看俺爹俺娘”

    “好”李四维精神一振,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回去回去了就好好孝敬你爹娘”

    “俺也要回去”又一个女人抬起了头,满脸泪痕,双眼红肿,脸上却多了一丝笑容,“俺想吃俺娘做的疙瘩汤了”

    “还有俺”

    “还有俺,俺家在伊川邵家庄”

    “俺家在洛宁牛背村”

    回家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一众压寨夫人终于放下了顾虑,踊跃地表达了对家的渴望。

    “好”李四维心中大喜,“三羊,给要回家的人登记一下把她们老家的地址都登记好了,预备营和直属连里应该有认得路的兄弟。”

    “好”郑三羊连忙拿来纸笔,开始登记起来。

    不多时,要回家的压寨夫人都登记完毕,被龚宗义带回后院去收拾东西去了,大堂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穿一身碎花旗袍更显出婀娜的身段来,一张精致的脸庞上泪痕犹在,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正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楚楚可怜。

    李四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温和,“他们都回去了,你咋不回去呢”

    “长官,”那女人略显紧张,一口吴侬软语有些颤抖,“小小女子的家在上海”

    “上海”李四维笑容一僵,叹了口气,“你叫啥”

    上海早丢了

    那女人神色一松,“小女子叫龚曼青。”

    “嗯”李四维点点头,温和地笑笑,“龚曼青,你就先留在团里振华,带她去找伍医生。”

    “是”苗振华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走到了龚曼青面前,憨厚地一笑,“龚龚曼青,俺带你去找伍医生吧”

    “嗯”龚曼青连忙点头,跟着苗振华走了。

    在这乱世,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想要有处安身之地并不容易,大多都逃不被当做物品一般送来送去、抢来抢去的命运能在军队里安顿下来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终于把一众压寨夫人打发了,李四维顿觉浑身轻松,那滑腻温热水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那粗重的喘息声又在脑海里回想,那香甜的气息仿佛又在鼻尖弥漫不能等了

    邪火在体内熊熊燃烧,李四维突然有些急不可耐,一望郑三羊,“三羊,你安排一下,明早就送她们下山”

    话音刚落,李四维已然转身往门口去了,步履匆匆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有刹那的寂静,然后爆出哄堂的笑声

    笑个锤子

    李四维撇了撇嘴,脚步不停,满心欢喜地往后院去了。

    刚进后院,李四维却被现实狠狠地浇了一头凉水,怔立当场因为,他正看见柔拉着龚曼青的手往医护排走去的场景

    “团长,”苗振华连忙迎了上来,面有喜色,“俺看伍医生在忙,就把她领到宁医生这里来了宁医生挺喜欢她呢”

    “龟儿的”李四维恨恨地瞪了苗振华一眼,“伍医生忙,宁医生就不忙了”

    苗振华连忙摇头,满脸茫然,“宁医生不忙啊”

    “你”李四维一滞,忿忿地一挥手,“去把各部主官叫到团部来,老子要开会”

    “是”苗振华连忙答应,匆匆地去了。

    “龟儿的”望着苗振华的背影,李四维郁郁地骂了一句,“好事都让你个龟儿子整飞了”

    老子的火啊

    李四维只得暗自苦笑,又往团部大堂去了。

    夜色下,冷风中,李四维步履蹒跚,身影落寞好似一朵在寒风中孤单摇曳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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