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石姬
山野某处连接着河流的塘子里,一艘小渔船停靠在塘边的一条木头小栈桥边,头戴斗笠身背铁剑的叶瑛从船篷中爬出,跨过船舷上到桥上。
“向东二十里,过了长寿岭就是通州地界了,不过既然你要去安峡村,就沿着长寿岭向东北过去,北边山脚的第一个村子就是安峡村。”收了银子后,船家还算“热心”地指导了一下叶瑛方向,而后就忙不迭地撑船离岸,快到塘口的时候才回过头来喊了一句:“你这一路盗匪横行,多加保重。”随即便头也不回地撑船入河中离开了。
目送着小船离开,叶瑛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膀,转身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土路,向着山上走去。
这座长寿岭位于通州西南地界,向东北纵横三百余里,是殇廷钦定,通、庸二州的路上分界,漫山遍野都生满了毛竹与墨松,距离这边最近的山门城也是二百里开外,丘陵旷野中野村遍布,属于通州边角旮旯的三不管地带,因此除了竹纸与松脂,这长寿岭一带最为盛产的,就是土匪。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寿岭民风彪悍也是与这地势有关。庸州的穷苦是因为穷山恶水,但庸州却富余矿产,拥有“东南小白国”的美称,但又因为地形复杂、刁民群聚,州府的军队无法清剿山野中的匪盗,因此只能将矿产委托给其他的富裕州区经营,而通州府就是这里的大户之一,庸州北部的矿产有五成是通州府的官商在经营,三成是与官商一道的商贾,只有两成是庸州本地人在开办,因此大部分的矿石在开挖后,就会被运回通州境内。
相较于水路,显然陆路运输的成本要低很多,因此长寿岭的永安古道就成为了一条繁忙的矿石运输路线,而身处犄角旮旯,没什么营生可做的长寿岭人,自然就有做“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勾当的,而通州府每年都要防备来自东边海上的海寇,无力顾及这些小打小闹,而山区里的大家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快这种买卖就扩散到了整个长寿岭。到目前为止,这里基本上已经没有底细干净的人家了。
但并不是说通州府就不管这事,前些年因为匪患过于猖獗,甚至又不长眼的出手劫了直接往玄鳞城去的车队,总算是捅了马蜂窝。据说通州知府童修贤直接被撤职查办,暗卫提督李程因不察之罪被降职为提领,发配西北熊宁关戍边。
新上任的知府白兴荣点府兵两万,与三千玄龙卫同进长寿岭,一道西行拔掉大大小小山寨数十个,剿灭匪类九千余人,虽没有彻底将长寿岭盗匪连根拔起,但自此之后,这里的匪类们安分了许多,不再向官商动手,而民间商贾只要如数缴纳合理的“路费”,就不会面临血光之灾。而这些匪徒近年来更是每年都会向州府上缴一定数额的“劳军银”,俨然已经成为了一项合法的公中财收。
不过如此一来,匪徒们的收入也就愈来愈少,进而互相之间的竞争力也变得更大,之前“一姓三寨”的盛况已然不可能再现,而幸存下的山寨,互相之间也逐渐开始倾轧对手,黒菊将第三大分舵据点设立在长寿岭,一方面是为了兼顾通庸二州的生意,一方面也因为这里大买卖少见但小买卖不断,这些年来已经成为黒菊磨炼培养新人的育成塾了。
沿着盘山的林荫道登上一个峰顶,叶瑛打算在此歇息一下,便在山头选了一块视野良好,又在树荫下的大青石,翻身上去,解下身上的包袱,里面装着从船家那里买来的烙饼与水,向北坐了下来,看着北方山下草木萋萋的美景,正准备好好地饱餐一顿。
就在此时,一阵悉索声从身后传来,叶瑛的动作为之一愣。
有人?
他回头看了看,却只听得一声绷簧弹开的嗡鸣,下意识地一歪脑袋,一枚劲弩就这样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钉在了悬崖边一棵墨松的树干上。
“谁?”叶瑛眉头微蹙,将手上的食物同水放在一边,慢慢将铁剑抽出鞘来,反握在手,看向了劲弩射来的方向。
“没人?”叶瑛微微地抽了抽鼻子,附近似乎并没有活人的气息……但是这一弩射出来,那边必然是有人的,除非是提前布置好的机关,但那也是人布置的,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多半还在附近。
就在此时,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地从半空的树枝上倒挂着垂下,纤细的身影看来显然是一位女子,只见她一身紧身夜行装,秀发束成马尾辫挂在脑后,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一双琉璃色的眸子紧盯着叶瑛的后颈,背在背后的双手缓慢而无声地将一长一短两柄柳叶刀从后背与后腰的刀鞘拔出,随即便狠狠地向着前方交叉铰去!
“得手了!”眼看刀刃距离叶瑛的后颈愈发迫近,倒吊的少女竟兴奋地喊出了声。
然而,叶瑛只是轻轻地一低头,就将刀刃躲了过去,随后左手打出一枚梅花镖,直接将少女腰上的丝绳截断,右手则将铁剑随手一抛,拉着跌落少女的领子,直接将她提了起来。
“石姬,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啊……”叶瑛看着被自己像包袱一样提在手上的“女飞贼”,又瞅了瞅被她握在手中的两把刀子,“你用的可是断椎夺命剪,就算是用刀背,搞不好我也会伤到啊!”
“嘻嘻,瑛哥你不是躲开了嘛……而且就算你不躲开的话,我也会及时停住的!”被提在手里的“女飞贼”拉下面巾,露出了白皙姣好的面容,笑嘻嘻地打着哈哈浑水摸鱼道,而她正是叶瑛的妹妹,叶小红唯一的亲生女儿叶石姬。
“好啦,瑛哥,既然碰到了你,咱们就一起回去吧。”使了个巧劲挣脱开了叶瑛拿捏领子的手,少女脚下宛如幻影一般的迷乱动作,在一瞬间就向后退出了一大段距离。
罗影迷踪步,叶小红身怀的步法绝学之一,作为养子的他可没有福气学到这等祖传的武学,他现在使用的步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东西,说白了就是利用足部气穴释放出真气,在跑路或者战斗的时候,时刻让足底与地面保持一段微小的距离,利用最少的真气耗费达到在空中滑行的效果,相当的简单粗暴。
不过这种方法看似简单,但是对使用者的注意力与感知精度的要求都相当高,叶瑛能够符合这项标准是他的先天优势,一般人却是学不来这种操作的。上次他来安岭村的学塾时,教授过一些与他差不多大的新人,但是如今学成的不足一手之数。
“走吧,”叶瑛打开水囊喝了口水,收拾好了东西,从大青石上跳下来,来到了叶石姬身边,“边走边跟我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嗯。”叶石姬顺从地点了点头,就这样背着手跟在大哥的身后,一起下山去了。
从叶石姬的口中,叶瑛多少了解到了在自己外出的这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
自打殇廷在玄鳞城首先对黒菊总舵动手以来,殇国五州都已经开始对黒菊在当地的分舵据点磨刀霍霍了,王都所在的玄州与最邻近王都的通州都已经被清剿地差不多了,而黒菊在庸州本身就没有多少据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唯一有余的,就只有西北苍州邻近熊宁关的平桥镇分舵,就连黒菊发迹故乡,锦州锦官城分舵都已经被锦州官军连根拔起了。
“瑛哥,你要做好准备,现在大家的人心都很浮躁……”一路聊到村外,叶石姬突然停下了脚步,对叶瑛说道,“我们面临的处境……不算太妙。”
“哦?”叶瑛皱了皱眉,也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问道,“有多不妙?”
“四凶堂的堂主都已经在这里了,而锦苍通庸四州,各个分舵的掌柜,凡幸存下来的都会在这几日抵达安岭村,”叶石姬一边说着一边捏紧了腰间短刀的刀柄,“我看你是一人归来,恐怕花老师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老师现在生死不明……”叶瑛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包袱中取出了那枚红色的碎片,“但是华景剑已经被老师亲自折断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父亲现在被押解在牢里,花老师凶多吉少,现在还站在咱们这边的,就只有锦州穷奇堂的康达高康堂主愿意帮助我们入玄鳞城营救父亲母亲以及一众牢中干部,苍州饕餮堂的秦宝杨堂主则力主西撤向泽国重建黒菊,而现在大部分人都对秦堂主的提议比较感兴趣。”
“小舅呢?咱母亲的弟弟不是在担任庸州混沌堂的堂主吗?”叶瑛忽然想起这样一人,立马问道。
“我看小舅……不,是郝堂主心中现在也是摇摆不定,”叶石姬哼了一声,似乎对于母亲的弟弟,黒菊在庸州的混沌堂堂主郝纯毅现在的表现相当失望,“更不要说庸州的人本身就少,就算是他投了康堂主的票,也不会起多大作用,秦宝杨那边似乎打通了官军,他来势汹汹,大有一股要重新分家的气势。”
“如果不是不想父亲不在的时候让黒菊分崩离析……”叶石姬目光森然地看向了村子中的某个方向,那里就是,安岭村分舵的所在了,“咱早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