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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脱身

    陆、脱身

    港口街上,一名轻甲府兵不顾满头大汗,一边快步向前跑着,一边敲着手中的小锣大喊道:“官军街道,速速退避!速速退避!”两排手持长矛的鳞甲府兵紧跟在他的身后,快速将港口街上的行人赶到道路的两旁,而后转过身来,横过长矛,在长街两侧搭起两条护栏。

    紧随其后,细碎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头传来,打头是三匹战马齐头并进,为首的白马上,身披黑色大氅戴宝珠幞头的男人正是此次南下捉匪的通州暗卫提领衣元洲,虽然不知他与花鸿一战的结果如何,但从那稍显苍白的脸色上,或许花鸿的牺牲并非毫无作用。

    两侧拥簇的黑色站马上坐的,正是前往客栈拖延花鸿与叶瑛的那三人中生还的两个,白色的纸壳假面上分别绘写着“甲头”与“丙头”几个字,看来应是暗卫中的两位总旗,跟在马后疾步跑动着的其余十个黑衣纸面人,大概就是这两位总旗手下的小旗了。

    暗卫的队伍之后,一排排手持黑缨长枪的重甲城卫军紧随其后,由一位着亮银甲的骑将率领,一行人一路疾行,随后又在港口街的一个路口兵分三路,向着滏阳小港整个包抄了过去。

    人还未到,那边突然起了乱子,滚滚的浓烟从好几处港边渔家的屋院以及港口中冒了出来,登时又有爆炸声响起,两人高的火焰就这样从港边的瞭望塔上蹿起来了。大喊着救火的民众乱作一团,渔家们也纷纷将船开出港区,驶向宽阔的江面。

    “不能让船出港!”看到港口那边的渔船纷纷升起帆来,衣元洲不由得脸色微变,急忙对身边人吩咐道,“赶紧过去,不能让这条舌头逃走!”虽这么说着,骑着健壮快马的他却是未曾加速,花鸿最后那自伤八百的招数相当令人恶心,宽一掌有余的华景剑在他的力道操控与真气注入下,化作了至少上千碎片,而且大部分都是向着他的方向发射过去,通通带着花鸿那具有腐蚀性的暗红真气,这种情况仅仅靠躲避是绝对不可能幸免于难的,反倒是被衣元洲舞着刀向前强冲过去破解掉了,但身上依旧中了大大小小十几片碎片,甚至有几片差些打穿气海,弄得一个残废终身的下场。

    反观花鸿,更是惨烈,直面反弹射向另一面的碎片,如此近的距离,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全身上下大大小小近百片碎块或深或浅地嵌入在他的肉体里,虽没有死,但全身的经脉废掉了三分,伤上加伤让他整个人直接就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与一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如此一来,那个不仅活下来,还反而算计了药师的小舌头就必须要保下来才行,毕竟就算是暗卫,也不可能从一个已然失了神的活死人口中问出话来。

    然而,事与愿违,这个年轻的买卖人,与他黒菊的前辈们一般得“出类拔萃”,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搞到那么多火油的。眼看着越烧越高的火墙已经将小港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身修为的暗卫也只能被如今已有四人多高的滚烫火墙逼退回来。

    “真是个狡猾的小猢狲……”衣元洲调转马头看向跟在身后一身银灿灿装备的年轻骑将,拱了拱手,“宋参将,不知可否再借庸州府的骑军一用?此子狡猾阴狠,断然不可留下,今日若是让他逃脱,今后必然会成为王廷的忧患。”

    “不借。”面容清秀的银甲小将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扣着手甲缝隙里的灰尘,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你们暗卫不是能耐么,自己去追啊?再说滏阳向北三十里就是宝霞山,我们就算去也追不了多远。”

    “宋参将,衣某深知此次突兀前来有违律例,让滏阳的诸位感到冒犯,心生不悦。但奈何逃犯凶狠,衣某也是以身试险才将险险将主犯缉拿,实在是没有办法……”说着,衣元洲再次向这位年轻的小将拱了拱手,“只可惜这主犯如今已是活死之身,不知何时就会撒手人寰,若想结案,恐怕还要得到那位逃走的从犯才成,故此衣某才敢斗胆继续向滏阳的诸位借兵。此案结后,衣某必定向上呈诸位大大的一份功劳,也会亲自回到滏阳赔罪,弥补此次的唐突。您看……”

    宋姓的银甲小将撇了撇嘴,对着身边的副将挥了挥手:“玉堂,你去北营,让他们出一队骑军随衣提领俱往,不过记住了,进山不能超过十里,过了十里桥就给我回头,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副将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向着城北拍马而去。衣元洲也满怀着感激的目光向着银甲小将颔首致意,随后招呼了手下,也向北奔去。

    一路上,衣元洲抿紧了嘴没有说话,而两位总旗也未敢发声。刚才宋姓小将的刁难之意大家都看在眼中,心中虽有憋屈之意,却无的放矢。殇国王廷玄龙卫,如果说明卫是那光彩夺目的王前侍卫,那么暗卫就是只能在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老鼠,所以自打暗卫建立之日,正军的那些兵士将领就都没将暗卫当成过好人。

    但作为王廷唯一的情报机构,暗卫的权力其实是很大的,毕竟他们要做的许多事情失去权柄的支持都是不可能的,说实话在通州的时候,衣元洲还从未受过如此刁难,但这次不一样,他是通州暗卫,虽然托南老爷子的福,在王廷挂了个直属提领的称号,但是说白了他还是南鹙嵇手下的人。

    不同州区的暗卫入了别家的领地,是要登门拜访的,今次他追随花鸿唐突前来,本来就是拂了庸州提督的面子,更不要说最后还在滏阳城里闹得这么大,庸州知府能借他府兵就是已经很给他这个“直属提领”的面子了,再借兵说什么都有些过分,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但是又不甘那到手的功劳就这样飞走了。

    所以他才硬着头皮,向这个宋姓骑将借兵,而这个宋参将多半已经受了知府与提督的叮嘱,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受着,他衣元洲如果还想在暗卫这个排外的系统内混下去,今天就算是让他当面吃屎,也是要照做不误的。

    想来抓到那个小子之后,必定要让他好好地在牢里受些“照顾”……一边恶毒地盘算着,衣元洲一边带领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快马加鞭,拐上了山路。

    江水上,一只黑木的单帆小舟顺风逆流,与身侧的几艘渔船一道,慢悠悠地向着滏水的上游航去,舟上的篷子里,一身青衣的少年坐在船舱一侧的舷板上,抱着胳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头戴一顶斗笠,嘴里咬着一截狗尾巴草,入鞘的铁剑靠在一边,正是叶瑛本人。

    此时,他已然将那张假脸皮撕掉,不知扔在什么地方了,乌黑的头发没有再挽成发髻,而是在背后束了一条简简单单的马尾辫,清秀的面庞搭配着冷漠的表情,让一旁正独自摆弄着绣花蹴鞠的船家小女有些失神。

    叶瑛没有去管身旁有些呆滞的视线,而是捏紧了握在右手手掌中的那枚红色碎片,这枚碎片是从城内飞来的,阴差阳错地钉在了他面前的一根木桩上,而当他将其取下的时候,那灼热的手感与熟悉的质地,自然让他得知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老师的华景剑断掉了,虽然喜好将完整的剑刃折碎成暗器,但老师是从来不动那柄陪伴了他二十年的红色阔剑的。

    华景剑碎了,那么老师也是凶多吉少……

    如果我也有韬光境的实力,大概多少也能为老师分担一些压力了吧?他抬头看向南方那座黑烟滚滚的港口,只是在心中再念了一遍这里的名字。

    滏阳……这就是老师的终末之所了,而自己也成功地从那里逃脱,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并不晓得那些曾追着他们不放的暗卫实则是来自通州,而这些人,注定不会放弃对他的追捕,他只晓得自己要去通州,因为自己的妹妹要见自己。

    “说来,石姬的信还在我的身上呢。”从怀中取出了厚纸封,沿着之前花鸿拆开的地方拆开,抽出了一张嫩白的精致草纸来,打开信来,入目的便是妹妹叶石姬那手工整秀气的小楷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希望完成买卖的叶瑛能去通州西南安峡村的据点与她以及弟弟叶岚碰头,玄鳞城的围剿事件发生时,恰逢三人都在外跑买卖,兄妹三人都未曾被卷进去实则是一桩幸事,但以叶瑛对叶石姬的了解,这丫头多半在策划去玄鳞城将父亲母亲及一干还活着的玄鳞城总舵干部都救出来的方案。

    信是由快马从安峡村递送到庸州樊城的黒菊据点的,上面记录了接头的时间、地点、暗号以及妆容,还特别叮嘱了“通州的暗卫正在州区内大肆抓人,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的事情。至于这封信为什么会经由花鸿的手交给叶瑛……想必花鸿路过了樊城据点,没有将信留在樊城,一定是那里已经被庸州这边的暗卫清剿了。

    “前路漫漫啊。”他叹了口气,重新将信塞回胸口,拉下了斗笠遮住脸,自顾自地靠在了船篷的一侧,不一会就传来了轻轻地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