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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买卖人

    贰、买卖人

    再次醒来,就已经是傍晚了。

    少年将剑挂回腰间,推门走了出去,从走廊的栏杆俯视下去,一层已经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酒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上,空气中混杂着交错的谈话和淡淡的酒气。

    他从二层走下来,正碰上伙计送完了一桌酒菜。

    “这位客人您醒啦,吃点儿什么?”他一脸憨笑,让人不忍心生拒绝。不过,也到了晚饭的时间,自己已经错过了中饭,不可再耽误晚饭,夜里还要出一笔买卖,吃饱了才好干活儿。

    “不要酒,”他想了想,首先像是强调一样地说道,“清淡的牛肉切一些来,时令水果拼一盘儿,主餐就要大米,再弄几个小凉菜。”

    “好嘞,您先找个地方一坐,我马上就给您整来。”伙计说着,转身要到厨房去报菜,却被少年一把拉住了:“连油灯一道,送到房里,下面吵一些了。”

    “得嘞!”伙计点点头,转身而去。

    少年转头看了看几位座上看向他的酒客,微笑着拱了拱手,转身上楼去了。

    后厨可能是看在了那枚宝银的份儿上,努力地将这些原本朴素的菜色弄得豪华了一些,用大瓷碗单独蒸了三碗量的泽国稻邑香米,都是一勺勺挑出来的,用泉水淘蒸。巧有新杀的犍牛,片下来最好的腱子肉用盐水卤了切片,再稍稍用香料熏蒸了一番,去了油腻,在盛装牛肉片的瓷盘中一同盛了挑选的时鲜水果切片切块,算作了一道荤菜。至于那道小凉菜还比较正常,里边的调料大概都是新鲜买回来的,为了这等价五十两纹银的银元宝,也足以让这家小店费心了。

    更巧的是,据那伙计的说法,今日正逢上滏阳的放灯节。

    作为庸州州府的所在,地处西南的滏阳气候湿热,百姓多生痨病,每年夏日最湿热的六月廿五滏阳都会巨型盛大的放灯节,中午赶庙会,怪不得店里会如此冷清。

    而到了午夜时分,大家还会集体在神火教福灵寺钟钰牌坊外的青林街市放灯,晚上基本上是万人空巷的景象,午夜时分会同时有上万只天灯飞上夜空,据说那景色就如同银河降世一般壮观。

    夜色渐深,客店内再次冷清了下来,就连那伙计都提前上了一半的门板打烊歇业,看他急匆匆的神色,估计也要去青林街提前占个好点的位置。店中没有多少人了,少年索性也跟着出了门,随着人流走在街上,随手在街边的铺子里买了一套火石和一只斗大的竹骨灯,洁白的布面上绘着水墨的才子佳人赏灯图和祝福词。

    “才子佳人啊……”他一手提灯,随口喃喃了一句,便接口问铺子老板道,“店家,我如果嫌挤,能到桂馥坊口那边放灯吗?”

    “也不是不行,住在那边的富裕人家晚上都在福灵寺内放灯,过后会在里边聆听净信大师祈念经文一直到明天早上,”铺子老板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只要你不在那边打扰别人,就没人拦你。”

    “多谢了。”少年向着店老板点点头,一副高兴地模样,向着另一个方向赶了过去。

    桂馥坊是滏阳的富人区,住的都是是知府和府兵教头、本地富贾以及老牌世家这样的人家,以往的夜晚,这里都应该是戒备最森严的,不仅有府兵夜巡,连更夫都是至少两人。奈何今日过节,已入深夜的坊街空空荡荡,连住在这里的人家多半都去放灯听经了,更不要说夜巡的兵士,就连偶尔路过的更夫,也是一副喝得醉醺醺的样子。

    少年点燃了灯座上的大块蜜蜡,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拉着几欲飞起的才子佳人灯,慢慢地走在巷子中,黯淡的夜色里,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一点点火光,映照着少年平静地面庞和青衣前胸的衣襟,安静地空气中,只能听见他走路的沙沙声。

    不多久,午夜的钟声在福灵寺响起,而他则在一户不怎么起眼的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手松,灯飞,一点橘光摇曳着飘上夜空,在这户小院上空掠过,随风向东去了。而此时,一大片的星辉似的光点也从更靠北边的城中飘飞起来,随风向东,的确是宛若银河天降。

    “好景色。”少年驻步而望,赞叹了一句。

    随后,他整理一下衣衫的皱褶,从容地敲敲面前的屋门。

    “谁?”门内传来压抑的男声,以及一声腰刀出鞘时刀身与金属鞘口摩擦的嗡鸣。

    “杀手。”少年很平静地开口说道,他的咬字清晰,意思精准,语气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对方似乎没听清楚,或者,不敢相信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是杀手,请开开门,”少年眉峰微蹙,稍有不悦。果然,他很讨厌那些耽误效率的人,不过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全的。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二位,不要阻碍在下。”他补充道,名单上只有两个,他希望能尽量避免无辜者的伤亡。

    “刷拉”一声,两扇木门同时被人向内拉开,月下两点寒芒,凌厉的风声伴随着两道迎面劈来的刀光。

    “叮!”大概是配合的太过熟练了,二人的刀尖恰好撞在了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然而,空了。

    两名护卫似乎没能预见到这种情况,稍稍一愣神的功夫,一只黑色布鞋的鞋尖从天而降,点在了交叠在一起的刀尖上,刚刚还在门前的少年,如今已经飘飘然若一枚凫羽,站在二人的兵器上了。

    “什么时候……”

    刺棱一声,出鞘的是一柄稀疏平常的铁剑,剑上没有血槽,剑体表面映照在皎洁的月光下,却满是瑕疵,遍布着小小的凹坑与凸点,就仿佛一柄出炉后再也没经过精细加工的废弃剑胚。

    然而,这柄废剑,却也格外得锋利。

    “待客无道,该罚。”少年飘然从刀尖上跃下飘入门中,语气虽轻,却掩不住厌恶,“我平日,最不愿替人斩首。”说罢,就直接向内院走了去,而这两名侍卫则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数息后,才轰然倒地,两颗圆滚滚的头颅弹跳着在青石板路上,滚出去老远。

    “武大武二,门外是什么人!”大概是听到了门房那边的声响,一个大汉从房门中探头出来大声问道,却只觉自己眼前一闪,心窝一凉。

    “杀你的人。”那入院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中铁剑深深地刺入他的心口,剑尖从背心透出,涂上了一层深红的颜色。

    少年左手似是温和地搂住了大汉的脖颈,食指和中指却牢牢地扣住了他的咽门,让他无法发出一丁点额外的声响来。末了,此人气息全无之后,

    他便扶着壮汉的身躯,或者说是直接将他拖出了房门,松臂的同时,铁剑已经拔出,鲜血喷洒上半空,染红了空气中那如水的月色,少年人轻轻地撤后了几步,免得那弥散着的血雾染到他的衣裳上,随后看着中天的明月,微微一笑,嘴唇没有太多的血色。

    “李大哥,怎么样……”一个提着纤纤秀剑的丫头忽然掀开了门帘,冒冒失失地闯了出来,与提着铁剑的少年打了个照面,差些撞在一起。

    在两个人互相震惊的目光中,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铁剑,已然深深地插入了少女的腹部。

    丫鬟的腹部和肺部都被刺伤,心脏大概也伤到了,因为流了很多血。她咯咯地咳着血,秀剑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她则用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少年的领子,眼神中诉说着愤恨,胸前的血液洇湿了少年整洁的青衫。

    少年的神色很委屈,明明刚刚只是在美好的月色中走了个神儿,刚想提起铁剑甩甩上面的血珠,没想到会有人自己撞上来。

    而这丫鬟此时竟然松开了一只手,无力地胳膊拼命地向着他的脖颈探过去。

    还没死透,看来,是个修行的人了。

    既然如此……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皱了皱眉,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推开,“对不住了,这算是我的过失,你的名字是什么?如果你想要的话,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会回来祭拜你。”

    “啊……啊……”她张大了嘴,好像要什么。

    后劲不足了,大概,是个叩源境吧?

    不过……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全的。

    “我在听。”他扶住少女的腰肢,将自己的耳朵凑上去,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求……求你……不要……杀……小姐……”仇恨的眼色逐渐地变为哀求,而后,她眼中最后的一抹光彩也渐渐淡去了。

    少年松了口气,替她盍死了双眸,轻声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身上的衣服脏掉了,还真是有些麻烦。他从院子里的衣架上随手扯下一条鹅黄色的丝料女式亵裤,细细地擦拭好了自己的那柄铁剑。随后撩起门帘,走进了屋内。

    房中一角点着一盏侍女样式的铜座的长明灯,整个房间都是前朝的风格设计,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有矮屏风,正对着房门的地方有一张柳心木的矮几,一个人影坐在矮几后,墙角的灯光只能堪堪照到她所穿的那件华美的袍裙。

    最后的目标了,首先,确认一下样貌。

    右手中的铁剑向上一抛,叮当一声响后,他接住了落下的铁剑与铜锁,屋顶的天窗也随即向两侧翻下,中天的月色顺着狭长的窗口洒下来,透过弥漫着薰香的空气,映照在那个跪坐在矮几后的人影身上。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就连作为杀手的少年都赞叹不已,她穿着一身华美的丝绸宫裙,娥首低颔,梳着飘摇的垂柳髻,奶白色的肌肤在月光下仿佛是最好的白瓷一般光洁发亮,眉间一点血红色的胭脂,脸上满是哀怨的愁色。

    就是她了,纵然在画像上已经表达地相当清楚,但是在见到真人之后,少年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您真是美丽得不可方物。”

    接着他轻轻地走过去,在美人的面前坐了下来,让她的双肩微微一颤。

    “你要理解,有的时候,亲手摧毁一件如此美的艺术品是件挺痛苦的事。”他开口道,“不过工作就是工作。”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小节白色蜡烛同一封黑色的信函。

    少年从容地用打火石将白蜡点燃,搁在了矮几的一侧,随后将两块打火石整齐地码在一边,颔了颔首,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黑函呈给对面的女子。

    女子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来,费力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将其展开。随即,一声呜咽,两行清泪,洁白如丝绸的苇纸飘落在几面上,一朵黑色的墨菊在纸面盛开着,细丝一样的花瓣交错纵横,宛若黑暗中猛兽的爪牙。

    “阎君拜帖,墨色花开……从那天后我就一直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杀我……”女子哀怨地仰首看着天窗外的月光,“只是不晓得,收我命的买卖人,竟是如此的年轻。”

    “买卖无论大小,买卖人也是,天下虽大,但并非所有人都吃得吃上饭,生活是很辛苦的,不是吗?”少年礼貌地笑笑,“还请烦劳,贵宅是否有洗换衣物,刚刚走神撞上了一位冒冒失失的小姑娘,衣服上染了墨,颇为麻烦。”

    “你说的……可是晴儿?”女子咬紧了嘴唇,悲声问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专业的买卖人吗?她怎么可能威胁到你?为什么要杀她!”

    “是啊,我原本不必杀她,名单上必死的,其实只有你与李建而已。”少年看着女子,回答得从容不迫,“但事实已经发生了就不可逆转,归根到底,还是你害死了她。”

    “侧厢房有李哥的和武氏兄弟的洗换衣物,”女子叹了口气,“既然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来,凑近点儿,我告诉你。”少年向前探了探身,女子也依言凑了上去,就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一直藏在胸前的右手突然发难,纤纤柔荑中,赫然握着一柄锋利的发簪。

    然而,少年早在她发力之前,就已经捏住了她的手腕,比她粗不了多少的腕子却宛如铁枷一般纹丝不动。

    “小生姓叶,单名一个瑛字,未曾加冠,还没有表字。”说罢,他微微一歪脑袋,嘴中噗地一吹,吹灭了白蜡烛幽幽的火光,同时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女子握着发簪的手腕直接被拧折,锋利的发簪直接从下刺入了她的咽喉,贯穿口腔,直刺入大脑中去。

    被少年扶住的女子带着点点的惊愕,在瞬间离开了人世,红烛油一般的血液在矮几上流淌开来,染红了信纸,让那朵张扬的墨菊绽放得更为妖异。

    月色渐移,仿佛也不忍直视这凄凄惨惨的悲景,少年在小院儿的井水边洗了个爽快的凉水澡,换上了干燥洁净的衣服,从从容容地离开了院子,临走时还如同老熟人一般帮忙掩上了门,并在路上与经过的醉酒更夫热情地打了招呼。

    那灯火银河依旧能在天边看到,似乎已经与漫天的繁星融为了一体,不知道他的那盏才子佳人灯,如今飘到了哪颗星宿的近前?

    不过他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顺道在青林街市吃了宵夜,回到了客栈的房间,简单洗漱,安静地在榻上睡下。

    毕竟明天,还有新的工作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