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凡不知自己何时睡着，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睡在自己的床上，而外面已经大亮，光线透过纱窗戏耍着空气中洋洋洒洒的灰尘。
打开门，罗三十六正坐在桌子上捧着一碗面条，面条的热气不断地往上蒸腾、翻滚着，浓郁的香味也就在房间里不断蔓延。
罗三十六看了他一眼，然后吃了一口面，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才放下手里的碗，说：“你昨日是不是以为我必死无疑了？”
刘凡很实诚地点点头，事实的确如此。
昨日黄昏之时的那些虚影，还有罗三十六持剑杀入云层之上的那一幕，让刘凡觉得自己的这位师父算是没了。
“我失败了，再过不久我就要死了。”罗三十六的脸上无喜无悲，似乎失败只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凡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此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
罗三十六失败了什么？什么失败了？失败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一概不知。
所以刘凡也就木讷着前往后面，然后给自己盛上一碗，就坐在罗三十六身边吃了起来。
罗三十六回来了，那么自己的母亲应该也是无事了，这一点并不需要问。
吃完之后，罗三十六依旧是躺在了檐下，此时的阳光已经是很温暖，但是他依旧是拿着一张毯子盖着，然后用手臂枕着头，一副懒洋洋，现世安稳的模样。
刘凡如往常一般把水牛牵往田里，三十七硕大的身躯跟在后面，黝黑的皮肤在村里人奇异的眼光中散发着别样的光泽。
身为一只妖，现在的三十七想必是十分得意的，要知道，能在人间的村落里招摇过市，那是多少妖怪甚至是大妖想都不敢想的，虽然说这个世界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但若是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算是美美的事情。
但是对于刘凡来说，此时的浮生无疑是最难熬的一段时光，所以一路上刘凡也只是低着头，沉默的走着，和身后昂着头的三十七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去陈大夫家里看过母亲之后，刘凡便又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修行修行，他们修的都是大道长生，刘凡修的却是心中的执念，然后以执念为引，推着他不断前进，推向光明，也推入万丈深渊。
罗三十六一整天都没怎么动弹，一直卧在躺椅上，时而闭眼，时而睁眼，天上的白云悠悠，远处的青山朦朦，空气中夹杂着昨日里雨水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的左右。
“终是一夜细雨落花无。”蓦然轻叹，已是黄昏，斜阳照晚，凉风舒卷，星点初上，月的轮廓彰显。
从刘凡的太阳穴两端，绿色的河水再次流淌出来，而他身前，那本破旧的书也是自动翻了两页，然后从书中，一个个碧绿的文字升腾飞舞，发出“叮铃铃”清脆的声音。
罗三十六下了躺椅，走到了门前，然后推开门，只见门槛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一株花树，从小小的矮矮的幼苗开始，然后不断拔高，再拔高，长到罗三十六膝盖的位置便停住了，而后枝丫交错，嫩芽生长，一朵朵繁华绽放，美艳动人。
“枯木逢春。”
罗三十六退了出去，把躺椅搬到花树身边，然后躺下。
此时有穿堂风吹过，花瓣便如雨一般飘零，沾染上了罗三十六纯黑的衣服，而无常剑则是靠在花树的旁边，似是睡着了一般。
院落里的三十七也是抬起了头，他感觉，在房间里，有磅礴的生命气息在涌动着，这让他多少有些蠢蠢欲动，但是想起来罗三十六身上那可怖的气息，还有自己的誓言，三十七只好是哼哼了两声，然后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而刘凡身上，那绿色的河流已是穿过了他的五脏，然后蔓延到他的膝节，便沉寂了下去。
但是沉寂只是暂时的，不知过了多久，反正那斜阳在不停移动着，很缓慢，但却始终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
“百穴天关，一气呵成。”罗三十六闭着眼，花瓣落在了他的眼皮上，被他轻轻拂去。
似乎是罗三十六的话起了作用，从刘凡的太阳穴、五府还有四个膝关节上，有无数的绿色溪流蔓延出来，它们如同小蛇一般沿着刘凡的经络不停游走着，然后汇聚在一个个人体的穴道旁边。
百穴天关，虽为百，但是人体的穴位何止百个，所以百只是一个量词，破百穴天关最困难的地方，就在于数量之多，且没开一穴身体都要经受剧痛的考验。
而此时，一条条绿色的小蛇蜿蜒着向那些顽固的穴道发起了进攻。
“噗噗噗。”
一声声轻微的如同是扣子解开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也表明着那些绿色的小蛇已经成功的打开了不少穴道，进而消弭在空气之中。
随着绿色小蛇的减少，要冲击后面的穴道自然也就更加艰难，而那本破旧的古书也是没有任何动静。
刘凡的眉头紧锁着，因为此时他感觉到从周身各处都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这种疼痛就像是剥丝抽茧般，细细入微，让人难以承受，但是咬咬牙却又承受过去了。
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你明知道办不到还好，乐得轻松直接放弃也就好了，最怕的就是，你拼一下还有希望，但是那拼一下的过程的确叫人越来越绝望。
绿色小蛇不断地在他的身上蔓延，就像是电流一般逐渐的覆盖全省。
罗三十六躺在门口，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刘凡身上所传来的痛苦味道，那种味道曾经让他一度迷恋，而后又弃之如敝履。
是的，痛苦所带来的往往便是成长，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越痛，那么就会越强，越强自然也就越痛。
这像是一个循环，无限的循环，除非你能强到突破这天地的束缚，让自己逍遥于九州之外。
但，冲破天地，谈何容易，罗三十六费尽了心思与天道相争，最后依旧是落得一个“我失败了”的下场。
刘凡咬着牙，任由着那些小蛇不断地冲击着全身上下的那些穴位，如豆粒般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溢出，然后滚落，砸在他的衣衫上，湿了一片。
此时房间里也被生命气息所笼罩了。
而在不远处的山林中，有大妖抬起了头，疑惑的看着山下那个平凡的小村子。
也有的妖在蠢蠢欲动，要知道，生命气息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毒品一般，能够加速修为，能够增强实力，让人迷恋，无法自拔。
终于，有的大妖还是耐不住寂寞了。
这是一条大蛇，白色的蛇鳞在月光的笼罩之下泛出幽冷的光芒，而那双紫色的竖瞳更是在说明着它的强大与无畏。
它是群山上蛇里面的王者，当它于山崖之上抬起头的时候，它的额头上那颗紫色的宝石便会绽放出华丽的光芒，而它的背部则是长出了一双骨翼，遮天蔽日般，挥洒着丝丝黑暗的气息。
“噗。”
一声轻微的响动，罗三十六已消失在原地，而一瓣悠悠下坠的花也是落在了躺椅之上，安安静静。
白蛇身前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简单而利落，他的手上拿着一把黑色的剑。
这是怎样的一把剑，通体都是黑色的，就连那上面的剑穗还有穗子上的玉佩，都是黑色的。
“汝乃何人？”
白蛇明显是惊了一下，而后往后一缩，巨大的蛇身在空气中展现出了别样的灵活，两双骨翼更是包裹住了他的额头，只露出了一双幽冷的眼睛。
“白蛇，群山，白斩伏地真君？”
罗三十六并没有回答它的话，而是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
但是这一句却让白蛇的警惕性更强了，它吐了吐自己红色的芯子，说：“汝是谁，怎知吾名讳？”
罗三十六持剑的手伸了起来。
白蛇往后猛的一退，瞳孔陡然放大。
“吾昨天见一人杀入苍穹之上，可是真人否？”
显然，昨天那一幕不仅仅是刘凡和路过的镇洋子看到了，这些常住与群山之中的妖魔鬼怪，更是看的清清楚楚。
罗三十六没有说话，而是一剑斩下。
“嘶。”
白蛇身体游动，想要躲开这毫无光华的一剑，但是剑光来得实在是太快，白蛇的身体刚动，那剑光便斩在了它的身上。
瞬间，鳞片崩落，红色的鲜血随着那一道沟壑喷洒出来。
“真人，吾并未招惹与你，何故如此！”
白蛇凄厉叫着，语气中充斥着惶恐与不可置信。
这是一把怎样的剑，这是一个怎样的人，那剑光并未消散，而是在白蛇的身体里肆意妄为，不断破坏着它的身躯与穴道。
“真人！”白蛇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而后竟是直接栽了下去。
罗三十六单手一脱，白蛇下坠的身体便停止了，而后缓缓地上升。
“汝可愿成圣？”罗三十六说道，无悲无喜。
此时白蛇体内的剑光已经弥散了，白蛇睁开眼想要说话，却是没有任何力气，所以只是认真的眨了眨眼睛。
成圣，谁不想，谁不愿，但是，自己一个妖身，用什么去成圣。
罗三十六拿出了一粒丹药放在白蛇眼前。
“汝，可知此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