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氏哭着抱住傅青淮，可是现下还有仆人，她只哭不言语。
傅青淮淡淡道：“母亲，带我去坐着吧，我累了。”
甄氏不敢问更多，连忙依言将她带去外间榻上坐下。
傅锦溪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傅青淮不语。
不论别处如何匆忙急促，母女三人这处，除了甄氏细微的哭声再听不到别的。
傅老太爷被人就近抬到傅青淮房里，大夫过来替他诊断一番，又问了情况，便抚着胡须道：“令尊有中风的风险，一切还等他醒来再说。”
傅与律长叹一声，不仅为傅老太爷有这一遭而担心。
更要命的是中风的老人多口眼歪斜神志不清，活久的也有，但是多数是寿命将近了。
他才刚兼任詹事府少詹事，若老太爷过了……
他得回乡丁忧三年。
等三年再回朝廷，前途渺茫啊……
总归傅老太爷没醒，一切都是空谈。
傅与律从房里走出来看见傅青淮，脚下迟疑一瞬，“淮哥儿，你的眼睛是被卫作然……”
“不是。”
傅与律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要叫大夫给你瞧瞧吗？”
傅锦溪立马回：“不行。”
看见二叔震惊不解的眼神，她连一时凝住不语。
甄氏忙道：“普通大夫怕治不了这问题，之前替我治毒过的一个女大夫医术高超，溪姐儿的意思是直接去找她。”
魏婴出入过傅府。
傅与律一听，也想起来了。
“那就按大嫂说的办。”
问题又来了……
傅锦溪轻咬下唇，“弟弟，那女大夫我们该去哪找？”
“医馆——天仙子。”
魏婴背着药箱过来，甄氏忙跟她问好。
“魏大夫，实在是不好意思，又麻烦你过来……”
魏婴轻轻摇头，“无妨，”
看向傅青淮便一脸担忧，“我劝不了他。”
“不必劝，这是我活该。”
魏婴跟傅青淮的对话让其余人默然无声。
闻言，魏婴也沉默几息，随后侧身对甄氏道：“夫人，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甄氏忙拉着傅锦溪，“那我们出去！”
傅与律也沉默地跟着走了。
房里只剩下傅青淮跟魏婴。
魏婴恨不成道：“我嘱咐过你，那狗男人已经害你如此了，你怎么还为他至此？”
“怎么能是为他呢？毕竟是自己的身体。”
傅青淮浅笑道。
“你也知道？我瞧你却没怎么爱惜。”
傅青淮虽然被责问，心里却暖意融融。
她讨饶般道：“以前是我不好，你且先看看我的眼睛吧。”
魏婴查看一番，“真瞎了。”
傅青淮默然，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但你会瞎是药力损伤，补救及时，或许不会彻底无法改变。”
“那就辛苦你了。”
魏婴面容带笑道：“辛苦什么？我可是要收钱的。”
“那是自然。”
傅青淮反而更放松。
“好了，我也不必再看，总归早先就告诉过你会有什么问题，我心里有数。”
傅青淮感慨道：“你的医术也是当世无双，我记得你比我大、大——”
“两岁。”
傅青淮笑着点头，“对，两岁；不过两岁的差距而已，你已经是神医再世，可我却蹉跎成这样，把自己给毁了。”
魏婴木然看着她，嘴上放缓了声音，好像自己在柔声安抚一样，“什么叫毁了？不论如何你也是辉煌的大三元，就算往后官场毫无建树，也要青史留名。
“卫作然却会是那个抓了傅青天，将你害得瞎眼的大佞臣，受人唾骂。”
傅青淮忍不住苦笑，“生前事都掌控不住，哪管身后名？”
皇帝这皇位得来不正，现如今不也是没人提及吗？
更别说史书。
有一个方峤在前，谁还敢留？
魏婴轻笑，“总归不爱了，怎么会掌握不住？凡事往好处想，官场忙碌许久，该好好休息了。”
“只好这般了。”
心中诸多苦痛，无法跟魏婴倾诉。
别总是摆出一副倒胃口的模样便是。
“我替你施几针看看。”
魏婴不再闲话。
一根根银针扎在傅青淮头脸，但痛感却近乎没有。
不一会儿，魏婴收了针，又一番询问。
得知并无任何改善。
她道：“我这便回去了，稍后让伙计送来药材和药方，先试试有没有好转再说吧。”
傅青淮难免有几分失望，但还是笑着道：“有劳，诊金去找我母亲便是。”
“你别失望，我会尽力的。”
傅青淮笑，“我相信你。”
这话让魏婴实在是难以置信，不由得脱口道：“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能信任别人？”
傅青淮被这反问给问住了，“并非所有人都跟卫作然那样……”
“人性卑劣，你该学会有所保留。”
“惭愧，我亦有卑劣之处，可不能活得卑劣，信任这种东西说来缥缈，魏婴，你也可以信我。”
魏婴便笑了，“我确实是可以信你。”
这种好人，你给她三分信任，她就还你十分赤诚，怎么都不亏的。
“好了，我也不多留，近日好好休息吧。”
魏婴走后，甄氏连忙进门。
十分谨小慎微道：“青淮，那魏姑娘说可以治好吗？”
“她不确定，一试而已。”
门外有奔跑声。
“哥哥！”
卉姐儿哭着跑过来抱着她，“我所作的文章，哥哥还没有看过，老天不会这样待你的！”
傅锦溪讷讷走到甄氏身边，跟她小声说：“卉姐儿领着芸姐儿过来，我一时拦不住。”
甄氏苦笑，“也算七丫头有心。”
陆芸如今，就好像傅锦卉刚给傅青淮送护膝那时候一样。
已经不再是从前完全不懂事的小娘子了。
她有几分茫然地看向傅青淮跟傅锦卉。
看着同她亲近的卉姐儿哭，她觉得自己也该哭才是。
可是看着傅青淮，她却没什么感觉。
所幸没人在意她是否为此悲痛。
傅青淮温言细语安慰几句，卉姐儿终于止住眼泪。
“哥哥，从今日起我便为你手抄经书，日夜祈福！”
“哥哥这事，佛祖管不了。”
傅锦卉一听，又泪崩。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听觉便会敏锐几分，傅青淮伸手摸索着傅锦卉的脸，替她擦去眼泪。
“哥哥往后要是一辈子都看不见了，卉姐儿还要照看哥哥的，可不能把眼睛哭坏了。”
她玩笑道。
傅锦溪听闻，偏过头去哽咽起来。
“哥哥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不会看不见！”
傅锦溪却道：“若淮哥儿真看不见了，二姐一辈子不再嫁，从此做你的眼睛。”
卉姐儿连忙接着表态，“我也不嫁！”
傅青淮喉咙又堵又痛，忍住哭意，“干什么要惹我哭？姐姐妹妹都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一辈子。”
“你若不好，我们怎么会好？”
傅锦溪颤抖，带着哭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