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历永安十一年初秋,在唐国一处地处偏僻的村子里,一个身穿朴素道袍的少年道士手持一盏烛灯走出那间简陋屋子,恭恭敬敬关好门后,静静站在院子里,神情凝重远不似以往那般闲散淡然。
这天风不小,却怎么也吹不散少年手中那一点摇曳烛火。
烛灯名“残年”,自非凡物。是屋子里那个老道人以道门手段点燃,并交到少年道士的手里。
少年道士从来便性子淡泊宁静,最是契合天道,是天生的修道之人。曾被道门赞誉为“心性根骨,几近无为”。他来自太上洲那座被誉为“古往今来第一道观”的无为观,无为观有七位掌教真人,被世人称作“无为七圣”,屋子里那个老道人位列其中第四,是他的师父。
连同这个少年道士在内,无为七圣各收有一位嫡传弟子,世称“无为七子”,相传,这七名道门无为观的年轻人尽皆是不世出的道门天才,因而被师门赐下千年不曾有过的“道”字。
少年道士看着燃烧的烛火,默不作声。灯名“残年”,是老道人亲自所取,老道人精通道门卦术,放眼天下,其卦术造诣尤可位列前三甲,却也最是懂得擅窥天机之后招引而来的天道劫数是如何的避无可避。曾言:“一朝习卦术,便如风中之烛,此生尽残年矣。”
刚刚老道人在把“残年”烛灯交到少年道士手中之时,叮嘱道:“徒儿,为师今日一卦,若灯不灭,则卦未绝,便是为师身死,也莫要进来,否则徒沾因果,切记切记。”
少年道士静立于房门之外,心情复杂。
他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屋子里的老道人为什么当年一眼便选中了他作为唯一的嫡传弟子,因为他的心性与老道人几乎算是背道而驰,若说做弟子,他其实是最不适合继承老道人衣钵的那个人。
自出生之日起,他便能看见很多东西,或者说,看透很多东西。比如世人只知鸟飞于天,鱼游于水,他却可知飞鸟因何而飞,游鱼凭何而游。虽说仍有许多事情看不真切,就像为何天有春夏秋冬,为何人有生老病死,但终归比常人知道的更多,正是所谓的“生而知之”之人。
或许正是因为“生而知之”,故而无所求,因为无所求,故而少年道士从小就性子寡淡,对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趣,更不愿掺和任何事,沉默寡言远不似同龄稚童那般天真伶俐。邻里乡亲都觉得这孩子非痴即傻,但他却全然不在乎,甚至明知自己的母亲深夜会在父亲怀里呜咽抽泣,都不曾解释过半句。
而他的师父则恰恰相反,从不爱待在无为观里清修,反而只喜欢云游天下,小到帮人测吉凶,为人写门联儿,给刚出生的娃儿取名字,大到驱鬼慑邪,镇魔拔妖,老道人都乐在其中,似乎全然不在意什么是“清净无为”,但就是这么一个满身人间烟火气的老道士,能当上无为观的掌教真人,足见其道法之高绝。
老道人一个“入世”的修道之人,十年前路过少年道士的家乡小镇,却偏要收他这个天生的“出世”之人为徒,当时还是孩子却对周遭“冷眼旁观”的他本不想答应,拜师学艺一事他当然懂,但没什么兴趣。可他的爹娘却觉得跟着道长修行一番,不说能不能治好这痴傻之症,总好过一辈子这样下去。
可能是觉得几年来对不起父母,加之那个慈眉善目总是笑眯眯的老道人看着也算顺眼,当时还是稚童的他就答应了下来。
老道人带他回了无为观,直接宣布收他唯一嫡传弟子,位列“道”字辈之一,赐下道号为“道然”,“然”之一字,既是依着他顺其自然得性子,又取意自道祖当年的那句“道法自然”。
此事几乎震惊了整个无为观,其余六位掌教真人以各自的道门手段窥得道然心性,大多不赞成二人成为师徒,倒不是相中了道然的修道天赋,毕竟道然虽然是天生的“道种”,可天下十洲,天赋异禀之人何其多,道门天才更是层出不穷,以“无为七圣”的眼界,还不至于为此夺人所好。
只不过师徒二人的大道根底截然相反,师父一身道法全为山下积攒功德,弟子根骨心性则无疑适合山上修清净。若强授衣钵,只怕师父的一身高绝道法未能传下,弟子的大道也走不了多远。就连位列无为七圣之首的无为观观主都曾言:“四师弟与这孩子大道相悖,还望三思。”
奇怪的是,往日观里算得上最好说话的第四掌教真人这次态度却出奇的坚决,直言若是收不得道然为弟子,那这无为观的掌教真人,不做也罢。如此一来,观中上下也不得不认可这对古怪师徒了,只盼望观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道人此般做法是自有其道理。
此后,老道人便带着他这个嫡传弟子东奔西走,云游天下,入世间,攒功德,只是偶尔才会回观里看看。只不过什么斩妖除魔,什么看相算命,事无巨细都是老道人在出力,道然能跟着他风餐露宿都是给了他这个师父天大的面子。
大概是在去年夏天,师徒俩游历至这座轩辕洲大唐的偏僻村子,适逢村子大旱已久,这旱灾说来邪乎,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靠老天爷赏饭吃,旱灾涝灾也没少经历,可如今年这般这打开春儿就没下过一场雨的古怪年头还是头一回遇见,若再无雨水滋润,全村的庄稼恐怕都要颗粒无收,这近乎能要了村里所有人的命。
老道士行走天下多年,阅历何等丰富,眼见村子里家家户户闭户不出,偶有行人也是无精打采的颓然模样,便知是此村遭逢难事。
恰巧一个老汉急匆匆走来,将一麻布袋子死死捂在单薄衣衫之中,似乎生怕被人瞧见。老道人叫过老汉,和颜问道:“老哥,这村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老汉本想尽快回到家中,被人叫住本就心生不悦,只是眼前两位外乡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人,便转身停下,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可不敢再惹事端。
老汉叹了口气,道:“两位有所不知,俺们这村子家家户户全靠自己那几亩地过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往年里虽说旱灾涝灾也没少见,可从来没见过今年这么邪乎的,打开春儿,就没见过一滴雨水落在地里。这当口儿,家家都在屯粮,顿顿省着吃,就怕挺不过今年。”
似乎是看到老小两个道士没什么恶意,老汉平日里也是实在人,就把捂在衣服里的麻布袋子拿了出来,道:“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不刚刚腆着老脸去女婿家要了点粮食,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老道人闻言抚须沉吟,随后轻声言道:“四时云雨,皆有定数,只怕非是天灾,却为人祸。”
“待贫道算上一卦。”
只见老道人袖口一抖,便有七颗铜钱从中飞出,并未落地反而在老道人周身飞旋不止,旁边老汉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知修行为何物,见到这等玄奇场面,只以为是老天爷派神仙来救他们了。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不得手中粮食洒落一地,连连磕头喊道:“神仙……神仙老爷显灵了!还请神仙老爷发发慈悲救救村子吧!”
村里人听见老汉喊声,出门想探个究竟,见到那铜钱自行飞旋各成轨迹的离奇景象,也都纷纷跪倒在地,道:“还请神仙老爷救救村子!”
一旁的少年道士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似乎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上心的事情。
老道人则无暇顾及其他,右手掐算天机,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老道人轻喝一声:“现!”
七枚铜钱于老道人周围不同位置骤然悬停,始终神色温和的老道人竟是勃然大怒道:“学会些仙宗术法,便真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了?”
身形一闪而逝,一个时辰后,老道士再次出现,只不过手中多了一只葫芦。
原来,竟是有仙门修士,以“掬水”之法,收去了本该在村子降下的雨水,老道人以道门卦术测算因果踪迹并循迹来到那修士所在。那修士无宗派靠山,是仙门最没有地位的无名散修,察觉到老道人的来者不善,那无名散修抱着打不起躲得起的想法,正欲风紧扯呼,却发现无论他想往哪个方向逃遁,都有一张雷电环绕的符箓悬在前方,直觉告诉他,那些符箓,触之即死!
忌惮老道人的通玄道法,自知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掉,那仙门散修只得乖乖交出了那个用以存储他所谓“无根天水”的葫芦,并坦白直言他的水灵根须有“水精”滋补,雨水乃“无根天水”,最是容易凝炼水精,只不过他本打算再收个一两场雨水再去凝炼水精,所以葫芦中的雨水并无丝毫损耗,只求老道人饶他一次,再不敢擅收天雨。
没想到,老道人非但没有害他性命,反倒在消失片刻之后,直接将他梦寐以求的水精送到了他的手中,搁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擅收天雨,致使一方大旱,是你之过。你我无冤无仇,我阻你修行,却也不该,这水精是我以数百里外的河水凝练而来,品秩虽不及你所谓的‘无根天水’,但应聊胜于无。”
惊讶之中接过水精,那仙门散修只觉得人生之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老道人回到村子,见村中众人仍然跪地不起,心中有些愧疚。方才去寻那擅收天雨的仙宗散修心切,竟是徒然让那些不通修行的凡俗村民就这么跪了一个时辰,实在不该。连忙道:“各位快快起身,贫道哪里是什么神仙,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而已,略通道法,如今此方地界的雨水贫道已经找回,应当可解旱灾之困。”
听闻村子有救,众人更是跪拜在地不敢起身,似乎生怕礼数不周惹恼了老天爷派来的神仙,至于“道士”一说,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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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反而不怎么相信,虽说村子偏僻,但不至于与世隔绝,那些所谓的“道士”他们不是没见过,也就会念两句他们乡下人听不懂的古怪言语,哪里像眼前的老神仙一般神通广大。
老道人云游四方多年,斩妖除魔,驱鬼慑邪,看相算命,救死扶伤都做得,可向来应付不来他人的感恩戴德。
我道门中人,出世则无为清净,入世则积攒功德,分内之事而已。
老道人一边嘴上重复着“贫道真不是什么神仙,大伙快快请起”,一边搀扶跪地不起的村民。
只是那些村民哪敢起身,咱们村子没什么能让老神仙看上眼的谢礼,若此时不拿出些诚意,若是老神仙心生丁点不满,不愿施法求雨,岂不是白白高兴一场?
一旁的小道士道然似乎实在看不过去他师父那死脑筋的模样,没办法,好歹是自己的师父,叹了口气,以道门传音之法道:“师父,雨水一刻没有落入田地,他们便一刻不愿起身。”
老道人清晰入耳,村民们却无法听闻。
老道人心中恍然,若是此般僵持下去,反而让这些村民心生不安。自己这徒儿,洞察世事人心,确实不是自己这个师父能比的,只不过就是这性子太散漫了些,方才竟是眼睁睁看着村里的老小跪了一个是时辰而无动于衷,不由得苦笑一声,心道:“别人师徒游历,都是师父生怕徒弟惹事生非,你可倒好,为师倒是巴不得你能惹出点祸事来。”
随后,老道人不再拘泥于神仙不神仙,手中掐诀御风而起,片刻便来到云海之上。这等手段,纵不是神仙,却也与神仙无异了。这一幕,看得所有村民心中激荡,目眩神摇,只觉得若是这般能耐都救不得村子,那可能真是村子气数已尽,命里该绝了。
依着那名仙门散修所说的法门,老道人运起那个装着所谓“无根天水”的葫芦,以村子为中心,方圆百里顿时乌云密布,得降甘霖!
老道人出身道门,深谙天道,自知循序渐进,过犹不及的道理,便点到即止,没有让积攒了几场雨水的葫芦一吐而尽,留下了大半雨水,以备不时之需。老道人心道:只不过如此一来,便要在这村子多住些时日了。
没想到,这一住,便是一年有余。
一年来,老道人可谓是没有半点“老神仙”的架子,除了庄稼缺水时展露道法,借那葫芦搬云布雨以外,就与寻常老道士无异。帮村子里成亲的人家算黄道吉日,过年的时候帮全村的人家都写了春联儿,甚至村里耕作的时分连农活也亲自挽起袖子帮忙,村子里的人都说,本来以为神仙老爷都是高高在上的,咱们村子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遇上这么一位平易近人的老神仙。
村里不知多少次想为老道人修个祠庙供奉香火,却都被老道人婉言谢绝了。一来是不愿,二来是不敢。
老道人是卦术大家,深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他从不怕什么天道劫数反噬,窥天机,遭天谴,理当如此。可他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算上连他那两甲子功德也抵不消的一卦,致使无辜之人遭受牵连,届时又该如何是好。所以老道人云游多年,除了道然一个嫡传弟子,孑然一身,再无牵挂,更不敢受他人的香火供祀。
他曾亲口对少年道士说过:“以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卦,那点天道劫数为师自可一人承担,可若有朝一日,为因师窥天机而死,死即死了,莫入棺,莫立碑,找一无人处葬了即可,也莫要祭拜,否则只怕天道冥冥,为你徒增劫数。”
只是道号“道然”的少年道士没想到的是,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他静立简陋屋子门前,手握烛灯“残年”,神色微惘,“风烛残年”,真要在今日一语成谶?
他的师父曾说过,卦分大小。
小卦算人和,是为人卦。世人所说“人心难测”不假,可也正因人心之反复无常,动辄生变,人卦所受天道劫数最轻。
中卦算地利,是为地卦。一地之方位、山水,皆有定数,所及者往往不只一人,因而地卦的反噬程度在人卦之上。
大卦算天时,是为天卦。所谓命由天定,天卦直指天心,最为“大逆不道”,欲窥天机,改天命,所受天道反噬最重。天卦尤分三种:小天卦测四时天象,中天卦算古往今来,大天卦算人间走向。若说小天卦与中天卦反噬之下,卜卦之人九死一生。那么大天卦之下,必死无疑。相传,万年以来,算过人间大势而不死者,唯道祖一人而已。
而就是在前一夜,老道人叫来道然,仍旧是笑眯眯的温和模样,只是接下来一番言语,非修习道门卦术之人不知其中凶险骇然。
“乖徒儿,为师知道你不愿与师父说话,但依旧要提醒你,接下来的话,为师说,你听。不论听到什么,也莫要问一个字。”
“为师明日欲卜一卦,大天卦。为师自知道行尚浅,此卦过后必难逃一死,但此卦不卜,为师道心难安。届时为师多半会求你做一些事情,为师修习卦术两甲子,可拼着身死道消尽量消去牵连于你的天道劫数,但若说完全消去为师也不敢保证,所以做与不做仍由你自己决定。”
道然听完未说一字,出门而去,一夜不知所踪,第二日清晨着道袍而归,脸色苍白。
老道人整晚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似乎早已猜到道然去做了什么,苦笑一声叹道:“未将这天卦之法授于你,是因你本为‘生而知之’之人,本就‘得天独厚’,如果再妄测天机,那便是真正的‘欺天’之人,我等寻常之人窥探天机,天道或能网开一面,可徒儿你却必死无疑。如今看来,这么做果然是对的……”
……
再说道然手持烛灯出门后,简陋屋子里的老道人今日特地换上了无为观内只有七位掌教才能穿的阴阳云纹道袍,道袍素洁清雅,道意内藏。
看着身上一尘不染的道袍,老道人感慨道:“平日里云游天下,带着我那徒儿风餐露宿,哪里舍得把你穿在身上,只是今天若是再不穿,只怕以后也没机会了。”
老道人蓦然神色肃穆,正了正头顶道冠,向着东方太上洲的方向遥遥作揖,朗声道:“贫道无为观清字辈弟子清玄,今日一卦,自知有逆天之嫌,必遭天谴。贫道愿以行走人间两甲子所积攒的微末功德,打消这场因果劫难,绝不让师门受半分牵连!”
说完这句话后,老道人席地而坐,口中轻颂道门真言,袖中有七枚铜钱飞出,在老道人周身环绕飞旋,正是老道人当年用以找出那个擅收天雨的仙门散修的玄妙手段。
“太上凝神,得见乾坤,有心无为,测古算今,现!”
七枚铜钱骤然悬停,老道人却双眼紧闭,仅以心神去探查那一缕天道轨迹。
冥冥之中,老道人似乎看见了一幕玄奇画面,画面之中,有一湖澄净无波,天空一轮明月高悬,圆月之下,似乎有一书生穿着的男子正以双指抵住一柄无人驭使的古剑剑尖。
“这里是……明月书院?”老道人曾与徒弟道然游历过此地,湖中映月之景天下无二,不会认错。老道人心中疑惑,心道:“莫非是贫道猜错了?纵使那把剑是不世出的神兵利器,也不过是“人卦”范畴,贫道算的是“天卦”,怎会有此卦象?当真是贫道老眼昏花了?”
老道人正欲收回心神,突然惊觉:“不对,此卦未完!”
转瞬之间,又有四十二枚铜钱自老道人道袍大袖中飞出,总计七七四十九枚铜钱不在环绕老道人周身,而是缓缓上浮,错落有致,仿若天上星辰。
老道人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再看去,竟是一副与刚刚截然不同的画面:
月色之下,一座山峰之上,有古碑竖立,上书“斩天峰”三字,遒劲有力。碑旁,有个面容俊俏的少年缓缓抬手,一柄古剑缓缓落在少年手中,此剑,与方才人剑对峙画面中的那把如出一辙!
世间唯有一座峰名为“斩天”,正是那座人间最高峰,轩辕洲,侠祖山,斩天峰。
在老人看到那个少年的瞬间,一道宛如实质的天道压力直接落在了盘膝而坐的老道人身上,更落在了老道人命格之中,老道人此前卦术,从来不曾招致如此直接的天道镇压,那少年究竟何方神圣,只看一眼便惹来天怒?
老道人竭力挺身坐直,不让这一道天道劫数打断他此生最后一卦,只是片刻,崭新的素洁道袍便被汗水浸透。
“还是不对,卦象仍未绝!贫道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只看一眼便让苍天动怒至此?”
但见老道人大袖一挥,这次是三十二枚铜钱飞出,融入老道人头顶悬停的卦象之中,九九八十一颗铜钱自成轨迹,缓缓移动,玄妙至极。区区方寸之地,却仿佛有斗转星移,星河变换。
老道人做完这些,全然不在意七窍已开始渗出的鲜血,只是口中轻喝一个“倒”字。
一字出,山河倒转,岁月倒流。
卦象之中仿若成星斗般自行运转的九九八十一铜钱,竟是直接开始沿先前轨迹反向移动,老道人心神之中,那副少年抬手接剑的画面直接倒流千年万年,仿佛要追根溯源,直至认清那少年来历才肯罢休。
“你究竟是谁?”
老道人喷出一口鲜血,运转毕生修为,竭力守住天道重压之下的心神不坠,
死死盯住那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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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转,山河变换的雄奇景象,希冀着从中找出少年身份的蛛丝马迹。
不过须臾之间,于老道人而言,仿佛光阴变换万年之久,终于,老道人看到了万余年前的画面,虽然没了那块碑,虽然万年岁月之前的模样已与如今大不相同,但老道人认得出,这里就是那做侠祖山,就是那座斩天峰!
他看到一名老儒生一句话便有浩然正气充斥天地。
他看到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提剑登天而去。
他甚至看见了那男子登天之后,在那九霄云天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竟然如此?怎会如此?原来如此啊。这便对了,这便对了……”
不知看到了怎样一幅景象,发现了怎样的隐秘,老道人先是震惊,然后恍然,继而快意,转而又有些担忧。
似乎是老道人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的揣测天机,真真正正忤逆了天意,一股更加威严厚重的天道劫数瞬息而至,冥冥之中,竟似有一道浩荡而无情的声音响于老道士耳畔:“大胆!”
老道人终于承受不住,七窍鲜血流淌不止,缓缓向后倒去,头顶九九八十一枚铜钱再不能如星斗般自行运转,哗啦啦散落在这简陋屋舍之中。
屋外,道号“道然”的少年道士手中烛火骤然熄灭,道然直接破门而入,见到已是奄奄一息、一身修为荡然无存的老道人,快步来到老道人身旁,将他缓缓扶起靠坐在墙边,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事实上,平日里也多是老道人喜欢在他这个弟子身边唠唠叨叨,而他呢,甚至连个好脸色也没给过他的师父几次。
老道人从不在乎这个,即便如今大限将至也是一样。老人强提起一口气,想为自己争得片刻光阴,不是怕死,若是怕死他就不会算这一卦,只是有些话,若是不与自己这唯一的徒儿说一说,他便不放心。
老道人咳嗽一声后缓缓说到:“徒儿啊,为师知道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世间天资卓绝之辈那么多,为什么为师偏偏选择你这个最不适合的人做关门弟子。其实,为师在初见你之时,便偷偷算了一卦,算你之过往,也算你之将来,只得到四个字,‘空无一物’。为师非是觉得清净无为便不好了,但是无为,不是无情啊。你自儿时起,明知亲生父母因你而夜夜暗自神伤却未曾解释半句,是也不是?”
道然默不作声。
老道人丝毫不在意天劫余威不断蚕食心神,继续道:“为师起初带你游历天下,偶遇两伙匪徒为一绝美女子大打出手,为师命你前去出手阻止,你一眼就看出此纷争乃是那女子一手挑起,所有人皆是咎由自取,便任由他们大打出手而视若无睹,眼看双方连同那女子二十九人尽数死绝,是也不是?”
道然依旧一言不发。
老道士强忍住涌出喉咙的一口鲜血,道:“徒儿啊,为师知你是‘生而知之’之人,可更知你是知‘理’而不知‘情’啊。古语说‘太上忘情,方得逍遥’,可若本来无情,谈何忘之?退一万步说,若忘了情,便真的就无情了吗?大谬矣。”
“你觉得人情世故最是无趣,更不愿掺和其中,可若始终置身于其外,便不可能真正得逍遥。佛门不也讲个究先“拿起”,再“放下”吗?徒儿,你可知道家祖师当年便与你一般,生来便洞悉天理,自悟无为法,一样对世间所谓“情”之一字嗤之以鼻。可到了最后,始终无法达到他想要的逍遥游于天下的境界,于世外苦思多年不得存进,不得已开始入世行走人间,祖师爷花了三百年,终于爱上一位寻常女子,那女子死后,又用了五百年彻底忘了她,真正做到了“知情而不为情所困”,这才达到了那传闻中的逍遥境。这么多年为师之所以带你云游四方,让你做了许多你觉得无趣之事,是怕你大道尽头,便是那‘空无一物’的死路啊。”
老道人弥留之际,直到此时,都尚未提及这大天卦的半个字,而是把大半精气神都用来为道然指明大道,竟是觉得这个收了不过十年的弟子比自己毕生修为甚至性命换来的那个真相还要来得重要吗?
老道人奄奄一息,视线开始模糊,只余下最后一口气,终于说道:“徒儿,为师此前说过,会求你一事,你若愿做,便立即起身去往明月书院,需赶在本月十五月圆之夜前到达那里,让那里横空出世的古剑自行离去。然后去往侠祖山,找到一个持此剑的少年,不要问他是何人,不要问他想干什么,倾你之力,助他。”
清玄真人怎会不知,若是道然去了,便再难清净,想到道然从来不爱多管闲事的性子,老道人终究还是没能忍心直接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他,忍着魂魄渐消的痛楚,柔声说道:“若是不愿,便不去。”
道然当然听得出,这便是老道人拼了一切换来的那个大天卦之下的“天机”,十年来第一次说出了这四个字:“徒儿……谨记。”
老道人愣了一下,回光返照一般畅快大笑道:“好,好,好……”
不知重复了多少个好字,老道人声音渐小,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为何老道人拼了性命也要卜这一卦,无为观一代掌教真人,在天道劫数重压之下,两甲子道行功德尽毁不说,更是身死道销,魂飞魄散,难入轮回。
有很多话,到死,老道人依旧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总会时不时回观里看看,这次一走,就真的回不去了……”
“六师妹腌的咸菜是真好吃,可惜早早便吃完了,早知道当初从观里出来时,就厚着脸皮多要一些。”
“这么多年忙忙碌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记得我……罢了,不记得也好……不,是最好。”
“徒儿啊,为师从不后悔收你为徒,从来没有……”
自记事起便不曾哭过一次的道然眼角含泪,恭恭敬敬对老道人叩首三次,帮其擦去脸上血污,随后背起老道人的尸体,缓缓走出简陋房屋。来到村庄小路上,向村东而去,他要将老人葬在离无为观、离家乡近一些的地方。
村庄的小路上从不会像闹市般游人如织,只有零星几人。他们看到道然身上背着意态安详有如熟睡的老人,起初无人感到奇怪,只道是老神仙实在修行什么偏门道法,直到有一个摆摊的老妪忍不住上前问道:“小道长,老神仙这是……”
道然轻声道:“家师仙逝了。”
老妪闻听此言,整个人身躯一晃,险些晕倒过去。
“怎么会,老神仙……怎么会……”老妪喃喃,神情悲痛不掺半分虚假。
道然继续向村东缓缓而行,似乎生怕步子急了惊扰到老道人熟睡。
那老妪黯然离去后,应是将此消息告诉了附近的村民,于是便有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而来,不敢出声,静静跟在背着老道人缓缓前行的道然身后。
到最后,村里的男女老幼无一例外皆至小道之上,有人掩面而行,似在无声抽泣。有人沉默不言,却红了眼眶。有人虔诚默念,应是在祈祷。
道然背着老道人来到村东一处荒芜草地,远算不得什么风水宝地,唯一的好处就是视野开阔,能够望向更远的东方。
道然将老道人葬在了这里,无墓碑,无棺椁。是老道人害怕天道冥冥,自己牵连了村里的气数。
做完这一切后,道然转身对正欲在老道人坟前跪拜的村中众人道:“家师曾言,若有朝一日,因遭天道劫数而死,不许他人跪拜,免得波及诸位的命数,各位请回吧。”
众人惊愕不已,他们对什么天道气运丝毫不通,只是老神仙遗言不敢违背,便各自黯然离去了。
待众人走后,道然孤零零站在老道人坟前,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对村民们说过的话,缓缓跪地,磕头祭拜。
“师父,我向来不怎么听您的话,您知道的。”
然后他抬起头,似对苍天说道:“不管有什么劫数牵连,小道道然,清玄真人嫡传弟子,尽数接下了。”
……
太上洲无为观,七位掌教真人之一,名满天下的无为第四圣,清字辈,道号“清玄”。
从小便是热心肠,这般心性,邻里之间讨喜不假,却不被当时下山寻找修道苗子的无为观道长所看好,但见这少年手脚麻利,做事周全,就带到山上做了杂役道童。虽有道法真诀,却无名师相授。当时还是少年的清玄无根骨无天赋,如何修道?唯勤勉二字。十年苦修,孜孜不倦,成为正式弟子,后下山游历,降妖伏魔,驱鬼慑邪,兼修卦术,一甲子后终有所成,年近八十竟被无为观上一代观主看重,收为第四名弟子。八十岁在修行中人眼中,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了,清玄虽排行第四,却是老观主七名弟子中年岁最大的一人。老观主去世后,七名弟子各有所成,成为了名动天下十洲的“无为七圣”,只是清玄仍旧不愿在观里清清静静,而是继续下山积功攒德,在其人生最后十年中收了道然作为嫡传弟子,倾囊相授,最后死于大天卦的天道反噬之下,客死他乡,虽死无憾。
真神仙也。
……
道然长跪三日,不曾起身一次。
此日起身后,掸尽周身尘土,回到村庄背起了之前从来是老道人背着的行囊,往大唐明月书院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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