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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江陵

    在这滔滔江水边,一座千年老城矗立,宏伟得千年难有一城可比。

    正值冬至,这都城长安飘着鸿毛大雪,这数百里城郭内外皆一片白。井然有序的大都城虽是已经入冬,正安大街上依旧是人声鼎沸。

    这正安街上,有三两优伶在这街头卖艺,路过的人那是个个叫好。许多小贩也在努力的叫卖着,宣扬自己的东西多好。

    “如此盛世长安,怎叫人不留恋?”都城最繁华的地界那杏花酒楼二层雅间里,一身素色长袍的男子喃喃自语。

    男子五官端正,有些淡的眉毛掩盖了他眼中的凛冽。也正好掩盖了他此刻的哀伤。

    他正是当朝最年轻的宰相,也是昨天刚刚被罢免的宰相。

    这年轻宰相可不如他外表那般温和近人,这数百年前的毒士也稍逊他三分。

    说他不义,他可为兄弟将这天下搅动得鸡犬不宁。

    说他不忠,他在先帝最落魄,最无奈的时候,他依然为先帝驾车。

    你说他不仁,他散尽家财,救了那几万饥民。

    说他不信,他守着与先帝的承诺十年,只为报答那沓中知遇之恩。

    你若说他义,他亲自设计杀了跟随他十几年的兄弟。

    你说他忠,他权倾天下废数百天家宗室,一时叛乱四起。

    你若说他仁,他献计活埋数十万人不眨眼。

    你说他守信,他不顾与那几位兄弟之间的承诺,屠兄弟满门。

    这十七年里,他沾满鲜血,他也夜夜惊醒,梦见到了他曾经的挚爱询问他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他回想这十七年里,破秦、败吴、击楚,灭燕与驱逐北胡数百里,斥羌人抚南越百族。水里来火里去为他与先帝心中的大周奔波,死里逃生数次。

    时至今日,他终于要完成最后一个安大周的计策了。

    他唤来小二。

    “客官,请问还需要什么?”

    他看向楼下,人声鼎沸的大街,白色覆盖了整个都城。

    只是轻声说句:“温上七两小酒,一会就要。”

    他看着不远处的茶楼,那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的说着大周中兴七大臣。

    随着说书先生不大不小的声音,他也陷入了回忆。

    周建平九年,他带着其余六位兄弟入京,老七眼尖,一下子就看见这杏花酒楼,硬拉大哥走向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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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酒楼,大哥对众位兄弟说:“今夜不醉不归!”又转身对他说:“老四,今天是我们众兄弟的大日子,我们共七个人,今天你必须喝酒!”

    他面露苦笑,他平时极少饮酒,二两小酒就醉。

    拗不过众兄弟,那天他也饮了四两,最后他们醉醺醺的走到悦来客栈呼呼大睡,几个人的钱袋都被贼人顺了去。

    “客官?”

    “客官?”

    小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在。

    “你的七两小酒温好了,一共十三文钱。”

    他扔出钱袋,一共二两,只是说:“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来,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挥手示意店小二别扶。晃晃悠悠的下楼了。

    他刚出门,就拿出不知哪来的酒杯,倒下刚温的酒。

    仰头,一口饮尽。

    出了正安中街就是朱雀大街,左府尹,右相府,正街过去就是大理寺。这些都是他亲自规划的。

    出了朱雀大街他饮完一两酒。他有些头晕,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角落,他瞧见了那巷里的飞禽官服。

    天家,还是不放心他。

    他有些好笑,装作看不见继续的走向建安街,有一家戏楼热闹得紧,他走向了戏楼。

    瞧见了堂上的花旦正唱着以身殉国的戏,他知道这戏的来源,说的正是他六弟和那红衣宜卿的事。

    六弟于关外战北胡,战败受重伤,战败的消息传到雍城那姑娘表面虽不言语,以身殉国表忠贞的事传遍了大周。

    “关外将军征天下,关内戏子殉国家。”

    他坐着看了许久,又饮了第二两酒。

    轻吟:“呜呼,灭国者非外敌也,城郭之内也。

    城郭之内非乱也,人心难测也。”

    他继续走,要出了建安街。

    “铮…”

    他耳力极好,知道这是北横刀出鞘的声音。

    身后的人也不再是飞禽官服,而是平民的模样。

    官家不想背罪,只好找他的仇家,最后再把那些人杀了,一箭双雕。

    突然有个人按住了拔刀的男子。

    “天家说了,城外五里再动手。”

    “匹夫位卑亦以孤勇卫国,功震主非天家人灭之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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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先生的话响在耳边。

    他没有躲避,依然按着城外的路走去。

    他走到了城门处,饮完了第三两。

    他终于回头看了一次,这十七年来,唯一一次不带任何目的的看看这繁华的都城长安。

    远处两小孩童点着花灯,声声入耳的是美人琴声。

    这年轻的相国一手建立起来的长安城,数百里之城如今容不得他这七尺之身……

    他轻声念着:“长安欣欣向荣,冬至大雪,孤身一人游京。人声甚沸,书生提笔,盛世大周。杏花一饮,小醉而走。

    雪掩都城,吾于日暮离去,残阳殷红,饮得酒三两出城郭。

    来时行人六七,素衣七尺二寸。

    归时形单影只,长袍依旧七尺。

    初见都城饮酒二两,去时…”

    他看了一眼深巷里的刀光剑影,欲言又止。

    他也不知道这酒能喝多少。

    一路直行约莫三里便是竹林,这一身素衣长袍在茫茫大雪中倒是显得单薄了些。

    他步步踉跄,回头瞧见的竟然都是他们兄弟的身影。

    忽然梦回江陵,他眼前的茅草屋格外的清晰,阳光透过树叶,映在小书童脚上,小书童脸蛋变得更红。那小书童怯生生问:“先生!问君北去何时归?”

    他摇摇手中羽扇,沉吟片刻。

    “柳絮春风起,月落江陵时。”

    大雪落在他脸上,凉意将他拉回现实。茅草屋不见踪影,只有眼前盖上雪的竹林。

    这偌大的京城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醉酒的人。他一路出城,鹅毛大雪将袍子染白。他百步一杯,走到了竹林深处,他知道他身后的是天家派来解决他的。他饮完最后一杯,随着刀出鞘的声音。

    这鹅毛大雪中,那一抹红格外的显眼,很快大雪也覆盖了那抹红色。

    隔天,天家传来朝廷丞相辞官归乡不料被贼人截杀的消息,有人不信,也有人信。这周朝最年轻的丞相与那最有权势的六位名将被冠以谋反之名斩杀殆尽。

    天家放心了,天下安定了。

    这计杀七贤被谋士视为计策巅峰。

    这大周最年轻的相国以口舌灭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大周六位虎将斩杀外敌近三百万。却死在了没有刀剑的斗争,只因为一句“君有此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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