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众生牛马,六十年诸佛龙象。
可能是我没有活得那么久,还没达到那种忘却浊世浮华,不染红尘烟雨的仙人境界。总有那么些忘不掉的人影在我眼前闪现,浮光掠影。可我的记性向来不好,索性现在把脑子里这些故人留下的过往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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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千回百转。这大概是我第一眼见到陆家小丫头的印象。
想不明白陆老头这么个木讷的糙人是有多大的福气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可能这孩子遗传自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娘吧。师娘?的确,我这望气象断的手段就是陆老头教我的,我也认他作我师父,不过后来我开山了一门解字的偏法,让陆老头啧啧称奇,这位妙人便称我半个徒弟半个师父意思的师弟...师父徒弟...师弟。还真是个妙人吧,这也都是后话。
陆本瑶。
陆老头想了好久,磕坏了快一箩筐的烟杆,更是不知道抽掉多少烟丝,只差熏成老腊肉般的模样,终于敲定了这个名字。这一家子总是在取名这事上费太多的脑筋,没办法,天底下,总有想为子女多谋点福祉的父母。
当我和陆老头坐在堂上,学那君子坐而论道,不过我俩双手拢袖,现在想想,觉得有点沐猴而冠。聊着聊着,齐齐回头,眯眼看着躲在堂柱后面的小丫头,人小鬼大,倒也机灵,发觉自己被注意到了,露出个脑袋,抿着嘴,眉眼带笑。
那时候,我的解字一说才堪堪搭起架子,陆老头便喊来堂前的小丫头,要她给我说个字试试这法子。
谁知这小姑娘,攥着衣角,捻着裙花,软软糯糯,百转千回地说了声:“妻。”
只顺着我的架子摸着点门路的陆老头,习惯性抬头眨了眨眼,可立马就反应了过来,扭头眼神古怪地看着我。我敢说只要当时我敢表现出什么异样,陆老头就能跳起来拍案破口大骂我没良心,我都能想象得出他要骂我的内容。
“我当时教你的时候,也只收了你三扇猪肉吧,连师父都没让你叫几句,现在倒好,反过来教教我,便连本带利骗我个闺女是吧!”
不过事实证明,他后来确实是这么骂的,只不过多了些面红耳赤,嗯,还有棍棒伺候。
我怕陆老头暴起杀人泄愤正想要挽救一下,多问几句时,陆丫头就在他爹瞪得像铜铃般眼睛的目光下,脸红着跑开了。
我都快忘了当时我是怎么哄好陆老头的,倒是费了好几大缸口水,嗓子眼冒烟,才打消老头的疑虑,熄了他的火,这记得很清楚。
不过我那时候还挺高兴的,觉得陆丫头眼光还挺不错的。
解字,只取口中吐露的第一个字,往往能看出这人心里想得最多,执念最深的意象,如同开膛剖腹,直视人心。这便是陆老头最惊叹的地方,嗯,也是他在陆丫头说完后想清理门户的原因。
从那以后,陆老头便有点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了,可谁知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哟。
我记得是元宵节前几天吧,这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姑娘求着我给她带一些小吃食小物件,其中有样被着重强调,反复提及——桂花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城西卖这种面点吃食,那时候倒是个稀罕物,糯米碾成粉,加入蜜桂捣鼓成的玩意,这人便出了名,姓刘,至于叫什么,我给忘了,刘喜庆?刘如意?反正挺吉祥的。差不多就是这个名字,毕竟我的记性是真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过节是真的没什么意思。以前是难得有日子可以清闲得以庆祝,现在天天弄得和过年关似的。所以说人生来下贱,对得来太过容易的事物总不会太珍惜。哎,挺无奈的。
我对元宵节的记忆也不多,仅限几样了,浮元子,甭管是什么馅的,过油锅皮炸酥,那味啊可算得上一绝。我每回必要吃上一大碗,现在应该叫元宵,也才有元宵节这个说法。
外酥里嫩,软软糯糯,嗯,我就特别喜欢这类口感软软糯糯的吃食。
放天灯,耍龙舞,前前后后路过刘家的铺子三四回,我总算一排脑门想起来了小丫头要我买的桂花糕。可算是买好了,不然小丫头那幽幽怨怨的眼神看着我,要是再泛出点泪花,我可就要内疚死了。点心用油纸包着,也不贵,二十四五个铜板,就是人有点多,想来这糕点味道应该还不错。
想起来该要回去的时候,发觉已经很晚了,我便直接回房间了,想着把买到的东西明早再给小丫头。
谁想得到,古有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奋发图强,今有陆家小丫头夜里翻窗只为一口桂花糕。
只不过某些人的翻窗技术实在是不敢恭维。可怜的陆家小丫头,磕到头了也不敢出声。捂着嘴,差一点眼泪就下来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没办法,这丫头的动静太大了,就差点敲锣打鼓了。仅仅是拍窗子试探着看我睡着没就拍了四五次。扶额长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可惜,这辈子,我还是只能做个负心郎,怎奈何咱家也是个不带把的啊。
伸一伸脚,坐起来,一手搂着头发,一手揉着腿。那时候总觉得床榻小,腿都伸不直。不过一想想,人来到这世上的时候,总不是这样蜷着身子的。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我还从来都没有过做过噩梦,次次睡得都很舒服。
我们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便闭口不言。可这小丫头的嘴却还是忍不住吧咂、吧咂一口一口的吃着。我抬手作势要打,她才猛咽下去,端端正正地站好,哪有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虽然并不会真的因为这个说她什么,可这并不妨碍我逗逗她,掐着这位小姑娘圆圆的脸蛋。
“你说,我罚你点什么好呢?”
“不...不知道,公子...看着罚就是了。”
“我说什么你都应着?”
“那...那是...自然。”
“那就罚你十个月后的今天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公子,这个玩笑开不得。”
“我偏要呢。”
小丫头泫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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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准备开口哄哄的时候。小家伙便好像神人交战了一番,宽衣解带钻进了我的被窝。眼一闭,嘴一鼓。裹得像毛虫似的,没听见我有什么动静,一只眼又撑开条缝看我。
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吧,想也不想,直接上床扯开了这丫头的被子,顺势压下,搂着小姑娘的腰肢,盈盈一握,只觉得怀中的人儿更热乎了。
可咱也做不了什么啊,只能这么在手上占些便宜。虽说和自己没什么不同,可到底感觉还是不一样,在某处已经初见规模的山峦处捏了两把。嗯,软软糯糯,所以我忍不住...忍不住嘴馋,咬了两口,这小丫头抖了个激灵,还没睡啊,也是,有我这么个嫌豆腐都吃不饱的混蛋,谁睡得着啊。
……………………
“公子...公子...”
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会体谅人,再怎么说,昨晚我手都揉酸了,也不让我多休息会儿。
眯胧着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画面。一只手抓着被子,一只手捂着胸口,仍然免不了春光乍泄的小丫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脸上两朵红晕。
美人如醉,朱颜酡些。
哪怕十年百年以后,也还是这么难以忘怀。
然后就发生了颇有戏剧性的一幕,陆老头推门而入,想必是在我解字的法子上有了什么古怪的想法。对,不是什么新奇,陆老头的想法每回都很刁钻,但又极其一针见血,这也都是后话了。该考虑考虑我怎么才能混过去了。
陆老头也不知道我这九尺郎是个不带把的,看见床榻上立马捂进被子里丫头,再看看衣衫褴褛的我,那还真是黄泥巴摸裤兜,有理也说不清了,便有了老头拿着棍子撵我的情形,哎......亏大发了。
我现在敢说老头打得跟佛门当头棒喝没什么两样了,奈何是咱做的孽,哪敢还手,小丫头也只躲在被子里不出来,陆老头棍棍到肉,咱这没练过铁布衫的身子骨,着实疼啊。
这便是我和陆家小丫头纠缠的开始,情之一事,能知所起,幸甚至哉。
关于情之一事,我认为,喜欢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喜欢便是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如果硬要给喜欢加一种描述,那应该就是和对方在一起的感觉,让你心安,千金不换的心安。所以喜欢没有道理可讲,讲得出来喜欢你哪哪哪,他喜欢你的理由就变成了一个条件、一个标准,如若是脸蛋儿,人非青松,怎能无老弱衰黄之日;如若是脾气性,人亦非金石,总会有愁苦怒容之时。有一天条件变了,他该如何?便不喜欢你了?天下没有这般的道理,因此喜欢讲得出来道理都是不长久的,但也只是我认为。
哎,翻书人,敬请谅解,人活久了,容易伤春悲秋,记性也着实不好。有些回忆只剩下些片断了,零零散散。可每当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有万般惆怅。我便越发觉得这是一种评判某些人或事于自己来说的重要性。毕竟有一些事情是会日思夜想刻在骨子里的本性,经久不衰。
自陆老头拿着棍儿撵我绕院百八十圈的那次后,瑶儿望向我的目光中,总感觉多了点什么,朱唇微启,却总又欲语还休。在我天生慢性子不着急,想着温水煮青蛙磨软陆老头耳根子的时候,九功一纸书信让我不知所措,“近有天下横流事,望仙君能早归山门,助吾辈渡此死生难。”
九功,在我那时的印象中,还只是一个堪堪传完度,光着屁股蛋在泸溪河边,吵着要吃板栗烧鸡的小孩。这都过去多久了,应该长成个大人了吧。
按照当初约法三章的内容来说,写信给我是件大事,写信让我回山门一趟就算天大的事了,又为天下横流之事,我不得不重视。
只能匆匆赶路,现在回想起来,万般后悔,甚至…甚至没有跟陆老头多说两句话;甚至没有好好拉着小瑶儿再逛一遍丰都,甚至没有留给小瑶儿甚么物件做个念想;甚至没有在走时再看小瑶儿一眼。
离开新都之时,一只铃铛被交到我手中。
“予君一铃,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一路上我只手攥着九功那封信,翻来覆去,只觉心中思念意味更甚。
蜀道难,蜀道难。千百年间断绝了多少人的念想,有那谪仙人莠口一吐,也叹不尽其壮哉。此番,便也绝了我的念想。
将至江南道时,心中解字的法门框架搭建得差不多了,只差灵光一点。可这一点,古往今来,也都只能靠量的积累。念此,遂换一身麻青道袍,向着安仁县走去。
解字,望文生义,解开字义。脱胎于许叔重的《说文解字》,言罢,解字最主要的便是灵光一现,世间之事,从来没有什么因缘际会,道家有言“起心动念,惊起十方鬼煞。”佛家也有偈语“动心起念,则意起缘生。”种种巧合,都是心中有意无意间所作所为,此谓因果。
取口中吐露第一个字。脱口而出,或辗转反侧,或魂牵梦绕;游移不定,或迁思回虑,或愁肠百结。言从口出,简单来说,快则无意,迟亦有心。两者之间都来自于人心一念之间,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一字从你口中吐出,巧合也好,故意也罢,这字既从你口中出,便代表你的意。
解,拆也。“活”拆作“水”、“舌”,水在舌上即饮水,为动,为流,为求变;舌若生水即津舌,满口生津、唇齿留香,也是为活,为五公子也。
“过”即“過”。《说文》中有言,過,度也。我亦有言“过”解作“辵”、“寸”。辵,乍行乍止也。行止越寸乃过,为贪,为嗔。“舞”,乐也。用足相背,从舛。古言舞从羽亡,释头戴羽冠,以悼亡灵。为無错,为继往,更为顺遂如意。
点到为止,当自勉。
丹山碧水龙虎跃,云海毓秀千古峰。绫罗古道,万般婀娜。远远望见,便心生喜欢。
可现在想想,是喜欢回忆里熟知的东西罢了。物是人非,念想不在的时候,便已喜欢不起来,无往返留恋之感,即无情则无来往。
澄心不动,寂湛生光。
澄湛。
清清白白,满身泥泞。
把这个小娃扔在水里泡了个通透,才算看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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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确实肚子里没什么文墨,架不住这小娃讨要,只能胡乱诌了这么一个名字,一语中的。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个时候,陆家老宅的檐子下,老头磕坏了几大篓烟枪,才和着云雾吐出了那么个名字有多不容易。
说来也怪,自从我诌了名字后,这个在路边泥里捡来的小娃娃就不怎么言语了。望着小澄湛,只在心里念叨,小孩开智,或生而聪慧,或米珠薪桂。天下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暗室期心。这麻绳只挑细处断。便愿天下人只言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牵着还没有及膝的小孩,安步当车。小孩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总归是最直接的,一路上左顾右盼,也不太敢缩在我的衣袖后面。嗯,人是一种需要情感寄托的生物,会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物上,无一例外。那个时候的澄湛,就迫切需要一个寄托,但又不敢轻易寄托。想着我看见澄湛的第一眼,倒不是先觉得合眼。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啊,骨瘦嶙峋,眼蒙白灰,阳间鬼喽。一瞬来目间,苦酒淌满孟淇峰。
小孩终究是耐不住性子。
“你是阿爹吗。”
“姐姐说阿爹会来找我们的。”
“我能恨你吗,你来的太迟了。”
“阿爹,要个碑。”
“有碑了,我就不怪你了。”
“先慈林孺人。姐姐的家在这了。”
“阿爹,我们去哪?”
“上清宫。”
没办法,人生中诸多的第一次,都是兴奋伴随着紧张,再是不知所措、无可奈何。我也是第一次带娃娃。
大上清宫。
四十九步。
这么多年,窗间过马。
这么多年,我却没变。
万般感慨,一声长叹。看着俯身就拜,自称九功的中年男子,很难将眼前鬓染霜的人与印象里的小人儿重合。但还是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开心,总感觉自己像是见证了时光,青黄有接。九功眉目舒展,想必我也是眼角含笑吧。
“天将倾也。”
九功说出这话的时候,我也愣了愣,站着出神。心有所感,眼望去,天际处,日薄西山。久久不能言语。
天之将倾,这四个字,哪怕现在想来,我也有点拿不起。山河破碎,兵在其颈。这个时候,一个我也有些微不足道,飞蛾扑火。
心乱如麻。看着缩在我衣袖后面小澄湛,洞洞属属,我也有些嘴角发苦。问题既已产生,不可逃避,不可逆转,解决问题是理想的第一结果,及时止损是必要的第一目的。
天垂象,象从气,气衍数。噫而为风,生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天地间的哪个不是活这一口生气呢。国祚也是气数,而现在残存的君家气数即将消散殆尽,三百年江山终归易主。在天之将倾的这般洪流大势裹挟中,保全自身是门技术活,力挽狂澜是忠义仁德,独当一面则是乱世枭雄,拯济天下便是真英豪也。于照约定,我应该出手相助九功镇住气数以求法脉不断。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铸剑,是我想得出来最快、最好的方式。雌雄剑,说是两柄,实际上只有薄薄一层,两柄剑贴合便是一柄,谓之阴阳相和。我便用这雌雄剑铸成了新剑。现在想来,也是我极为满意的妙手之作。当然了,九功是不知道有这雌雄剑的,他要是知道这是老君留下的,嘶,我便要多费些时间了,我耽搁不起。或许是心里愧疚,我耗尽心头血,才铸成了这三尺,待寒光闪烁,钉藏柏枝,符箓庇佑,松油裹挟,埋肚地龙。随着时间推移,这柄剑会和这方土地的气数相连,休戚与共。
这是我在节约时间下所能做到最好的处理方式。更好的也不是没有,比如起一座高阁,在其中篆满符箓。符箓这种东西,千奇百怪。云篆,描云篆籀;灵宝,繁文锁字;符图,仙君执法。这三种是篆符方法。符胆,主令符魂、神明坐镇。符脚,关门闭户。云篆和灵宝且不去说它,用处不大,在固定行文对应着固定用处的时候,这两种符文更像是一种祈福。符图,直接构建法身,敕,则鬼神领旨;捻,则仙君傍身。用这样的符箓写满高阁,镇下的法脉气数,更为稳妥。但且不说篆满的复杂程度,单是竖起高阁的时间,我就等不起。
澄湛这些日子都跟着九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人倒是变得更像个官家子弟了。说来也怪,近来小雨绵密,这个小鬼却几乎没染上什么泥点,怪事一桩。
行将昧谷,归去来兮。
泪眼婆娑。睁眼间,赫然发现身在陆家老宅中。阴雨绵绵,陆老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大堂,依靠着四仙桌。整张脸还是一如既往没在吞吐的云雾中,依稀看见目中迸出的精光。
“老头,哭丧着脸干嘛。”
陆老头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眯着眼,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老头,不说话可没甚意思。”
只记得陆老头慢条斯理敲完烟杆后,转头看向我。鼻窍中喷出两条白烟。一手拍向眼眶,两枚明晃晃的眼珠捧在手心。
“老头!你…”
陆老头手如枯柴,掌中珠子散作两缕清风被拍入我的眼中。
霎时间,天旋地转,惊醒的我只觉头痛欲裂,眸珠极痛,难以睁眼。浑身上下都出了一层冷汗。黄粱一梦,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蒙在心上,不能平复。
可能澄湛听到了声响,带着些急促问我如何。我却不知怎么讲,把这小鬼急得团团转。眸子自然是睁不开了,这下好了,眼瘸了。
眼睛一闭上,念头就通达起来。但先前梦里陆老头的无理手,在脑中挥之不去。安抚好澄湛和赶来的九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告别九功后,便是归途了。
“小澄湛,只能麻烦你喽。”
“不麻烦的,阿爹。”
“我也就客套一下。”
“我知道的,阿爹不用说出来。”
“走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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