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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

    夜,黑了;月,亮了。沉甸甸的月光将桂树的影,投在高墙上。

    西北院,苍凉寂静,月光斜射,树影如水中藻、荇,让人沉醉,让人悲凉。

    “少夫人……”一股桂香袭来,刹那间,清纯明亮的圆月隐在云后,一位身穿白衣丝绒长裙、身姿曼妙的少女悠然地荡在秋千上,两片如含露花瓣的薄唇,隐约挂起一丝笑意。

    恬静的气氛,夜风也是静的,扑鼻而来的桂香是淡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秋千上的少女传来一阵阵笑声。

    白衣少女依旧挂着浅浅微笑在嘴角,自顾自地在秋千上玩耍。

    “云儿……”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少女抬起双眸,卷而长的睫毛下,是双细长的桃花眼,清如泓的黑眸,微微朝声音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少女的身子宛如流星,一抹流光一闪而过,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儿……”她在睡梦中喃喃低语。

    “少夫人!少夫人!”

    门外忽然响起的呼唤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来了!”她低声应道,迅速披上外衣,打开房门问道:“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

    “奴婢该死!”闯进来的是她的贴身大丫鬟,嘴上说道,“是云儿小姐……”

    “云儿?”

    她的身子霎时间顿住,眼前一闪,一双灿若星辰的杏眼,下意识地朝向西北方向看去。

    “云儿小姐不见了!”

    秋风瑟瑟,夜雨潇潇,叶叶梧桐坠。

    苍凉寂静的西北院。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离开了她为她准备地西北院。

    *

    初夏的天,到了傍晚,滂沱大雨总是突然而至,第二天的朝阳依然从山巅上升起。

    湛蓝的天,万里无云,金黄的阳光,洒在辽阔地山野、茂密的庄稼、明亮的河面、参差不齐地灌木、黄色的茅草屋……仿佛地上地一切都想上了一层金黄色。

    山丘上,几个放牧的孩童悠闲地躺在草地上,贪婪地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吸着新鲜地空气;田间交错相通的小路上,偶尔有几个前往田野耕种的庄稼人走过;远处的山庄里,鸡犬相闻。站在山巅上,俯瞰足下,晨雾袅袅;环绕群峰,云雾缭绕;群山重重叠叠,宛如一幅秀丽的山河画卷。

    一辆马车从天景山脚下往东行驶而过,一排排整齐的房舍、肥沃的田地、桑树竹林……都随着马车闪电般飞过而后退。

    “小初,做人要懂得回报。你扪心自问,是谁自愿折寿还要将你留在身旁?是谁放弃了儿孙承欢膝下安享晚年,还要任劳任怨地拉扯你?是谁宁愿与病魔纠缠,也不让你饿着?如今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你却自私起来了……”

    “夏云初,怎么着,想用这一眶热泪打动我?告诉你,对你这种天煞孤星,我可不吃这一套,其实我早就盼着将你卖了,这样你我大家都好。哈哈!”

    “大哥,她只不过是一个天煞孤星,卖了她,对她对大家都好。大哥,我现在二十六了,还未娶妻生子,你对得起咱爹吗?”

    “季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看看我家现在这情况,你弟还没娶妻生子,而你又带着云汐四姐妹,你说说,你们兄弟俩何时才能为我们老夏家留个根呀?娘已经半只脚踏入黄土了,这辈子没有什么需求的了,只想在有生之年能抱上孙子,这也好跟你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呀!”

    “小初,你是天煞孤星,你若留在这个家里,只有给大家带来霉气,但你去你秦家就不一样了,在那你能吃香的喝辣的,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穿。”

    “你们给我听着,谁想动小初一根汗毛,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

    “扫把星、害人精、天煞孤星……”

    ……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她躲在草堆后,紧紧地将身子缩成一团,皱起眉头,捂住耳朵,却依然挡不住声音传入耳中。

    她无助、痛苦、憎恨。

    宽敞的马车,柔软的靠枕,雕花的栏杆上刻着复杂花纹,车内的四角都挂了香包,在雨后初晴里格外清香。

    “夏家的人太自私、太丑陋了,真真是不把云儿小姐当家人看待,哼,可恶!”紫衣丫鬟愤怒道。

    “哈哈!”另一个青衣丫鬟笑道,“冬雪,你还是这么可爱。记住了,以后不要在云儿小姐面前说起这些事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免得小姐听了又想起伤心事。”

    “是,冬雨姐姐,奴婢谨遵谨记!”冬雪赔笑,嘟起小嘴道,“姐姐,我做不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就允许我唠叨几句吧!”

    冬雨用手点了点冬雪的额头,笑着责备道,“你呀你,你真将自己当成女侠了!”

    语音刚落,便听到夏云初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云儿小姐,您醒了!”冬雪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将她扶起。

    “曾祖母……”夏云初喃喃道,泪珠在眼眶中颤抖着。

    “云儿小姐,要不要喝点水?”冬雨递上一杯茶。

    夏云初接过茶,轻抿了一口茶后,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轻轻掀开窗帘,冷漠的眼光投向窗外。她看着窗外的景象,自己任和风吹着,恍惚间,她的脑里浮现这些天的画面。

    *

    简陋的柴房,杂七杂八的东西将整个房子堆得七七八八的,地上散乱一团的什物,似乎刚才发生了一场打斗。

    夏云初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眉目间紧皱,一双桃花眼泪水荡漾,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道:“二叔,曾祖母刚走,尸骨未寒,你就要违背她老人家的遗言,迫不及待讲完卖出去?难道你就不怕晚上曾祖母与母亲来找你吗?”她的眼中含着深不见底的恨意,声音含着沉重的嘶哑。

    “夏云初,你以为我是你不成?怕两个死人。”夏季武倨傲地昂起头,面目狰狞,笑得得意,随后猥琐的目光直逼眼前的夏云初,不耐烦道:“夏云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没那么大的耐性。”

    “两个死人……”夏云初喃喃自语道,突然仰头大笑,嗔目切齿道:“好一个‘两个死人’!”

    祖父年二十八撒手尘寰,曾祖母为了撑起这个家,日劳夜劳,年复一年的,最终身上落下了不少毛病。晚年,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士的一句话,在村口破烂潮湿的茅草屋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六年。母亲本是商户人家的小姐,随姑姥姥上京投靠亲戚,途中遇到父亲,两人生成情意,放弃了上京的机会。八年里,母亲为了这个家,生儿育女,任劳任怨。

    如今,在夏云初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赋予生命的母亲,拉扯长大的曾祖母成了人家口中的“两个死人”!

    是,曾祖母和母亲已经死了,确确实实是两个死人。难道就因为她们死了,就能这么轻轻松松说是两个死人吗?她们都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甚至生命,难道因为死了,就能将她们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都抹掉?真的能全抹掉吗?

    活人?死人?活着对这个家有用的人就是活人;死了,不管你生前为这个家付出多少,终究还是死人一个。这就是夏家人对“活人、死人”的定义。

    可笑、可恨、可怜。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双双草鞋停在夏云初面前,往上,是祖母和三个姐姐。

    “臭丫头,你要庆幸,看在你既要被卖到秦家的份上,现在就没有必要对你隐瞒事实来,你给我好好听了,这事只说一遍。”梁氏寻了张椅子坐下道:“你本是是夏家人,却只能住在村口的破茅屋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是天煞孤星,命硬,克父克母克身边所有的亲人,所以在你刚出生时,我本是要将你丢到后山任你自生自灭,不过被你曾祖母知道后,就偷偷地把你养在村口地破屋里。如今你克死了她,又想回来克我们,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休想。”

    听了梁氏的一番话,她才恍然大悟,曾祖母在临死前才告诉她自己还有其他的家人,这么多年曾祖母却未成带她回过一次家。

    夏云初热泪盈眶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三位姐姐,大姐夏云禾、二姐夏云清、三姐夏云汐,三双冰冷的眼光与她相撞,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让她不得不打了个冷战。

    夏云初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地笑,“从小到大,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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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闻不问,今天为了钱,才想起还有我这号人物,祖母还真是为难了!”

    梁氏露出狰狞的嘴脸,指着她的额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闯。今天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过两天都得给我到秦家去。”

    “祖母……”夏云汐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祖,祖母,不要……”

    “云汐,你今天的脑袋瓜子是不是被门缝夹了。今天你同情她,他日,谁来同情我们。她的命就是太硬了,克死你的母亲、弟弟,现在又克死了你的曾祖母。若她跟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谁来同情我们?”夏云汐是她们四姐妹中,梁氏最为看重的,平时里有什么吃的用的第一时间就是想到她,今天为了夏云初这件事,竟然将这么狠毒的话都说了出来。

    梁氏将手上的一把麻绳扔到夏季武脚下,厉声叱喝:“季武,这小妮子火辣的很,为了以防她逃了或自杀什么的,给我绑了!”

    夏云初带着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三位亲姐姐,她们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梁氏与夏季武。她们知道梁氏与夏季武一直不待见夏云初,如今秦家用重金买她回去当童养媳,梁氏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即便梁氏愿意放过,夏季武绝对不会放过的,一定会在梁氏面前煽风点火的。三姐妹知道救不了自己的小妹,也不忍心看到这一幕,只好默默地离开柴房。

    夏云初看着三位姐姐离开的背影,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母亲难产而死,曾祖母在祖母与二叔的逼迫、父亲的无动于衷下,跳了白河川。爱她、疼她、全心全意为她的人,已经都不在人世了,想到这些,她无望地闭上双眼,两框热泪滚滚而落。

    *

    “请问这里是夏云初的家吗?”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轻轻拉开木门,嘴里问道。

    坐在门口打黄豆的夏云禾疑似地看着两个陌生人,半晌后问道:“你们是谁?找小初做什么?”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下,青衣丫鬟温柔道:“小妹妹,看你地年纪,你应该是她地姐姐吧!你家大人在家吗?”

    “你们是谁?是秦家派来接小初的?”夏云禾听到要找自家小妹的,又看看她们衣着干净华丽的,除了秦家,方圆五里内就没有人能穿上这华丽的衣服了。

    “你们是秦家派来带走小初的?”她再次确认道。

    青衣少女浅浅笑道:“小妹妹,我们不是秦家派来的,而是上京来的。”

    上京?对夏云禾而言,上京是一个传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遥远、一辈子都不能到达的地方。

    她们是怎样认识小初的,这容不得她细想,紫衣姑娘又问道:“小妹妹,你家大人在家吗?”

    闻声,夏云禾放下手中的工作,撒腿跑进内屋,对坐在炕上缝补衣物的祖母道:“祖母,上京来人找小初。”

    梁氏只听到有人来找小初,并未听清楚来的是何人,向她摆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听了这个消息,梁氏心中暗暗自喜,这几天来,自己的婆婆因为小初的事,跳了白川河,大儿子赌气不回家。如今秦家来人,还是快刀斩乱麻好,早解决,这家也早恢复家的样子呀!

    梁氏走到前院,看见两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款款向她走来,丫鬟的服饰,虽不是华丽无比的,但也是这方圆五里内没几个人能穿得起的。两个少女脸儿尖尖、眼睛大而水灵的,紫、青衣裙随着主人的走动而摇摆着。梁氏不是没有见过山庄里的第一美人,但眼前这两个少女却是更上一层,且各有千秋。

    梁氏打起欣赏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俩少女,紫衣少女冬雪,青衣少女冬雨。

    “夫人,我们事从上京来的奉少夫人之命,接云儿小姐回京。”冬雪开门见山道。

    梁氏听了一头雾水,自己活到这般年纪了,从未离开过天景山,也不曾认识什么京城上、的人了,要说认识上京人的话,那就只有夏云初的母亲——江竹玥。但这么多年了,江竹玥的亲人从来都没有来找过她,而刚才紫衣少女明明白白的说是“奉少夫人之命,接云儿小姐回京”,在这个家里,她们口中的云儿小姐莫不是夏云初?

    梁氏满脸的一个大问号。

    冬雨好像在梁氏的脸上看出什么了,半笑道:“老夫人,没错,云儿小姐就是夏云初!”

    梁氏确认她们找的就是小初,但是夏家与京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却指名道姓要小初。梁氏笑道:“两位小姐姐,你们的少夫人是谁?又是怎样认识小初的?你们将她带到京城去是要干什么的?小初在我们夏家是人人都爱她疼她的……”

    梁氏的这番话,对不知内情,内心单纯的人都不忍心要隐瞒什么,冬雨就是其中一个。

    冬雨上前握着梁氏的手,道:“老夫人,我们家的少夫人是……”

    “我们家的少夫人是有一次路过天景山,看见云儿小姐可爱天真聪明,便想将她留在身边,收她为贴身丫鬟。”冬雪抢道。

    梁氏知道她们不会对她说实话,这件事她不能做主,因为夏季武已经向秦家承诺两天后将夏云初送到秦家去,所以她得要等小儿子回来再说。于是梁氏与冬雪冬雨两人东拉西扯了一堆没有营养的话。

    冬雨等人在院中不知道聊了多久,夕阳西下,庄稼人陆续从外面回来。

    豪华精美的马车停在夏家门外,引起了许多人过来观赏。

    “老夫人,这是一百两银票,这是云儿小姐的卖身契,请在上面画押,我们好将云儿小姐带走!”聊了这么久,梁氏都没有让她们带走夏云初的意思,冬雪索性地从衣袖里摸出银票与卖身契。

    听到一百两银票,外面围观的群众纷纷向梁氏看去。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庄稼人而言,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这么多钱,如今轻轻松松的在卖身契上画个押就能得到了。

    “姑娘,这,这得让我们在想想,况且你们又没有告诉我,你们要小初是做什么的。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难道是……”梁氏两眼发光地看着冬雪手里的银票。

    “娘,这豪华精美的马车是谁的?比秦家的马车还要漂亮!”夏季武跟其他的观众一样,眼中充满了羡慕,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巧好在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意思是他夏季武也能与有钱人打交道,而且比秦家还富有的。

    果然,夏季武的话起到了作用,众人将羡慕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

    夏季武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后,整个人轻飘飘地回到了自家的院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院中与自己的母亲聊得正欢。

    “娘!”他喊了一声梁氏,却没看梁氏一眼,两只眯成线的眼睛瞬时睁大,贪婪的落在冬雪冬雨身上,嘴里流着口水问道:“两位小仙女是谁?”

    梁氏将小儿子回来了,又色眯眯看着她们,正事要紧,她将小儿子拉到一旁,低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一一告知。

    “娘,这夏云初也太抢手了吧!方圆五里的首富秦家指名点姓要她也就算了,现在连京城的也过来抢。你看看,两个小妞的穿着打扮,不是大富就是大贵人家的,一百两已经是便宜的了。娘,走,咱们去瞧瞧!”

    说毕,两人唯唯诺诺走到冬雪冬雨面前,继续谈判。

    夏季武色眯眯地盯着冬雪,一袭紫衣,将冬雪衬得肤色白皙,杨柳腰,模样赛若天仙。

    夏季武盯着冬雪出神,站在一旁的梁氏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才清醒过来。

    夏季武润了润喉咙,一本正经道:“小初是我最小的侄女,夏家的每个人都疼她爱她的,特别是我大哥,将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们都是出自大户人家的,差小初一个也不差,多她一个也不多,而我大哥就不一样了……”

    “痛痛快快的说吧,要多少?”冬雪被他色眯眯盯着感到不耐烦,未等他说完,厉声叱喝道。

    夏季武似笑非笑的,伸出手想触摸冬雪的脸,此时从外面走来的一个男子,捉住他的咸猪手,低声道:“要多少?”

    男子捉着他的手,明显疼得脸型都扭曲了,若再出一点力,这手一定废了不可。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比出二的数字道:“二百两,一个子都不能少。”

    “二百两,这不是抢劫吗?昨天我明明看到秦家用五两买云初,夏季武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是呀,小初的祖母刚走了,这对母子就迫不及待的想将小初卖了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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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嘛,听说苏氏死也与他们有关呢,这对母子借着家里没钱给苏氏看病买药为借口将小初卖给秦家,后来苏氏知道后就跳了白川河已断绝他们的想法,万万没有想到呀!”

    “是呀,云初从来没有吃过夏家的一口饭,穿过一寸布的,如今逝者尸骨未寒,大不孝呀。”

    ……

    围观的乡亲对梁氏母子的所作所为开始指手画脚的议论起来。

    冬雨听着乡亲的议论,上前笑道:“夏季武,二百两也行,二千两也罢,这也与你无关,我朝律令规定只有监护人才能决定孩子的去留。刚才在各位乡亲的议论中,我得知了云儿小姐的唯一监护人是苏氏,如今苏氏已经去世了,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由她自己做主了,与你无关!”

    *

    夜黑了,月儿挂在树梢上。沉静的黑夜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的茅屋里,现出几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大多数人家只懂得日出而作日落而西,耕种好自己的庄稼,哪有几人是懂得当朝律令的,更何况是有上一顿没下一餐的夏家呢。

    “娘,他们什么意思,我们不能在小初的卖身契上画字签押啦?”夏季武咬着筷子问道,这也是在问自己。

    “季武,你明天去问问书舍的老先生,他懂得多。还有将你大哥找回来吧,若真是他们所说的一样,你大哥可是她的亲生父亲,我还不信你大哥不能做主了。”梁氏端起一碗没有几粒米的白粥,道:“吃饭吧!”

    “好,娘,我明天一早就去。”

    ……

    皎洁的月光照见屋内,沉甸甸的,宛如一潭清水。

    在同一片月光的照耀下,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天,他在田里忙了整整一天,本是疲累不堪的,但他不敢入睡,怕梦见她。

    “季天,替我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特别是小初,帮我加倍的爱她、疼她……”

    一点泪水不经意地滴到手心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妻子在临死前都没有忘记自己的孩子,而自己又是在做什么。

    他对自己充满了自责与愧疚,辜负了妻子临死前的托付,对不起妻子,更对不起从未抚养过的女儿。

    *

    次日,东边的天上刚泛起朝霞时,四五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气势凶猛地往夏家赶来,其中为首的是秦家的当家人,名叫秦向生。他是一个高大魁伟、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以秦向生为首的五人来到夏家破门而入,这时正在厨房做早饭的梁氏不知所然,大清早的遇到这种事,心中一肚怒火,看到是秦向生,笑着问道:“秦爷,这么早过来,有何吩咐?”

    “叫你小儿子出来。”

    “秦爷,季武出了什么事?”梁氏着急问道。

    “现在没事,若他不出来,待会你就给他收尸吧!”秦向生玩弄着手上地翡翠扳指,随口说出却让听者不由地打了个冷阵。

    梁氏知道秦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势力与折磨人的手段,如若惹得他不高兴,自个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提起小脚跑到夏季武的房间,将小儿叫了过来。

    “夏季武,你好本事呀!一家女许两家人,这边刚与我签字画押的,以五两银子将夏云初卖给我,那边又找上了上京城的买主。”秦向生没有看夏季武,依旧玩着扳指道:“好会做生意呀!”

    “秦爷,冤枉呀!”夏季武辩解道:“您是知道的,我哪有这本事与上京城的人搭起关系的。”

    “好,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要把夏云初带走。”

    “秦爷,按照我朝律令,非监护人员将孩子私自卖了,这可是拐卖小孩私贩人口,这罪名可大者呢,以秦爷你在这片土地上的声望,难道你想为了一个夏云初就要找来官司吗?”夏季武脑子一动,将昨天冬雨的话搬上来。

    “夏季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弄死。”秦向生将右手重重的压在夏季武的肩膀上。

    “秦爷,我知道你在这里的势力,我们也不想与自己过不去,但上京城那几个开口闭口都是我朝律令的,您看,我一个农夫能懂什么,不如你跟他们讲讲道理?”

    “好!好!好!”一道声音插入他们当中。

    两人闻声,皆往院外看去,三个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袭玄青色衣袍的青年男子,随后跟着两名分别穿着青、紫长裙的少女。

    他们正是昨日的林影、冬雨和冬雪三人。

    三人走到两人跟前,林影率先道:“您就是秦向生秦爷吧!”他向他拱手行礼道:“秦爷,按照你在这片土地上的声望,我不相信你会为了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而要被迫离开经营了多年的地方,您说这值得吗?”

    “阁下,好大的口气。”秦向生职业式的笑道:“说得不错,好不容易才建立今天的地位,我可不会傻傻的为了一个小孩而放弃的。但是,阁下你又怎么确定如无不将她让出你就一定能让我离开天景山的呢。”

    “不妨您可以试一试。”

    秦向生进过这些年与人打交道,看着他那双犀利的眼睛,这并非是吓唬的,打拼了十多年才有了现在的秦家,他可不甘心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的一句疯言而将秦家逼到绝境,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

    “我给你二百两,你还夏云初自由。”林影见他有些犹豫,才慢慢道。

    “行,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呢。既然阁下如此爽快,那我也得爽快一点。”秦向生见林影有意给自己台阶下,也变爽快地从冬雪手上接过钱,转生带着手下离开。

    秦向生等人走后,院里只剩下夏季武母子和林影三人。

    夏季武看着横霸一方的秦向生都不敢得罪林影,就连忙上前点头哈腰道:“爷,您给一百两,今天就可以将夏云初带走,您觉得怎么样?”

    林影笑笑,反问道:“做买卖的还要验货呢,这人还没见着呢,竟然就跟我谈钱了,这是做生意之道吗?”

    梁氏见状,心想前两天为了能顺利将夏云初卖到秦府,对她拳打脚踢,捆绑在柴房里,若让他们三人见到遍体鳞伤的夏云初还会要吗?如今秦向生已经不买她了,若他们也不要的话,这连五两都没有了。

    “林公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现在开个价,我立刻将她带来。”梁氏紧捉着衣角,心虚道。

    “冬雪冬雨,既然少夫人交代我们的任务无法完成,我们就到别家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丫头,也许能找到一个比夏云初还要好的丫头,这样我们也好向少夫人交差。”

    说毕,林影三人给了这对母子一抹微笑就转身缓缓离去。

    “等等!”夏季武连忙阻止道:“我现在就将她带来。”

    没多久,一个瘦小饥黄、头发凌乱、额头上还有几处明显的伤痕的女孩随夏季武从柴房里出来。

    她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到林影面前,很难让人能想象到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冬雪心疼的上前拉住她,质问梁氏母子:“你们还是人吗?竟然将她虐待成这样子的。”

    冬雨温柔地给她处理粘有头发的伤口,轻轻地吹着伤口,生怕弄疼她。

    半晌,她问她:“小初,你曾祖母在生前将你托付给少夫人照顾,你愿意随我们回上京城见少夫人吗?你放心,少夫人会对你很好的,到了上京城后,不会有人会这样对你的了。”

    冬雨轻轻地往她的伤口吹气,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曾祖母。以前自己受伤了,曾祖母也是这样轻轻吹气,安慰道:“曾祖母吹吹就不疼了。”如今曾祖母走了,没有人再保护她了。

    看着这些伤害她、欺负她的人,她又怎能在这里再开心的生活下去呢!

    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眶下滴落,她用力的连续点了几个头,以表示愿意。

    而后,林影给了夏季武五十两银子将夏云初带回客栈。

    林影等人将夏云初从夏家带走后并没有立即会上京城,而是在客栈里修养了好几天。等到夏云初的伤康复得差不多时,才乘坐马车离开。

    在夏云初离开的那一天里,天景山大部分的村民都为她送行,一来是看在已故的苏氏份上,二来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为她脱离虎口而开心。

    但是,谁又能注意到那道默默目送马车远去的背影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