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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陵山

    (一)铁马陵山

    公元337年9月,丁亥,丙午,东晋都城——建康,城外渡口——石头城

    江面,一艘三桅的二层楼船出现在了水天交际之处。

    船头此时正破开迎面而来的江水,在两侧泛起一层层翻涌的浪花,不断拍击船身,留下一条浅浅的吃水线;仓底隐隐传出阵阵有节奏的鼓声,穿越浪涛,强行贯入人耳;呼啸的江风,把桅杆上升起的三角帆吹得高高鼓起;船弦俩侧各自伸出三支船桨,应和着鼓点,整齐而有规律的划动。

    于是,桨击流水,船借风势。这艘在江面上并不太多见的大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努力的划着”之“字,逆流而上,直奔码头而来。

    尽管时间已经接近正午,江面上依然有大量讨生活的船只,在往来穿梭;江边,则早早排满了等着装卸的各色船只。

    此处是官家的漕运码头,而众所周知,漕运是历朝历代重要的赋税来源之一。无论是上游,巴蜀/荆楚顺江而下的南货;还是,中原/塞外的北方特产,沿淮河进入长江,再逆流而上。所有的货船都必须在此靠岸报关,接受检查,缴纳捐税。因此,这里也自发的成为了大型的货物集散地,大量的货物在此周转,等待运往下一个目的地.

    此时的江岸边,人潮汹涌,川流不息;码头上,排列并不规整的各种仓库,商社,酒肆,一排排错落有致,各自悬挂着不同的旗帜,招牌,幌子,迎来送往;货场内,打好包的货物堆积如山,沿江排列…好一派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都市繁华.

    “四哥,四哥,这里就是建康了吗?”楼船船头,一名缺了门牙的少年公子,正兴奋的抬头望着身边另一位金冠束发,身材欣长的青年公子。

    这两位公子,身材高大,虽然都身着華麗的右衽汉服,却束袖收腰,配劍帶刀,一身武人的打扮;而且,两人都是凸鼻鹰目,一望而知,定是常年在汉民聚居区生活的胡人。只是,青年脸上早早刻上风刀霜剑的印痕,使到原本俊美的容颜,更平添了一份男子的刚毅;而少年,就略显稚嫩了,两侧脸颊上的“婴儿肥”,都尚未完全退净,加上塞外风沙,留下的两团红晕;开口闭口间,因为缺少了一颗门牙,而使嘴形发瘪,秀气之外还多了几分可爱。

    这会儿,即使是老成如青年,也因为第一次从关外苦寒之地来到这样的繁华地带,而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忙不迭的在四下观望,似乎是没有时间搭理身边的弟弟。

    少年对此倒也不在乎,转头看向另一侧,宽袍大袖的儒雅中年文士:“是不是啊,裴先生?”

    “小公爷,这里是石头城,离台城还有十几里路呢!”中年文士笑着回答,“不过,通常都是在这里弃舟上岸,走陆路进西明门。小公爷可要记好了,此处可谓建康城第一等的枢纽之地,对于行军作战尤为重要。”

    “这个我知道,此地为长江和秦淮河的交汇口,以山为城,以江为池。从此上岸,就可以走陆路一直通到城里;可要到前面哪个竹格渡上岸,中途还需再经过秦淮河,对方只要把朱雀桥一占,就会平添什么寻找船只,遴选渡河地点,搭设浮桥等等,一堆的麻烦事情。再则,丢了此地,粮道被断,还谈什么交战对敌。哎,总之军行不利,肯定就对了。”少年一脸的不在乎,故作老道地夸夸其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一席言论对于常年担任军府右长史的文士来说,有些稚嫩和流于形式。可毕竟年纪幼小,又未经战阵,能有如此的见地,已实属不易了。

    “虎父无犬子啊!”文士暗暗在心中赞叹。魏汉禅代,司马家以一门三杰而问鼎天下;今日看来,这鲜卑慕容,三代之间,豪杰辈出,怕是不久的将来也要逐鹿中原了啊!

    一旁被叫作“四哥”的青年,骤然间听见五弟这番言论,同样惊讶不小。兄弟两相伴成长,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自从被父亲扔进军营历练就离多聚少;尤其近两年,忙于军务,终日奔波在外,一年到头更是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只是听父亲说,这个老五先是被“封刀挂剑”的封家武宗,收了记名弟子;又被推荐去了传承有序的高古十大武家之一——轩辕世家,在族中长老“武库十老”身边随侍修炼,也是直到去年才刚刚出师返家。

    原本,还怕他醉心武道,荒废了其他学业,正想着找个机会开导开导他;可眼下听来,行军地形,也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小子也是文武兼修,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怎能不感到惊讶呢!不过,惊喜之余,却又不乏惊吓。

    要知道,汉语言强大的表现功能,令到世人说话,大多会“横看成岭,侧成峰”,高矮胖廋各相宜,只看你选择从哪个角度去理解了。眼下这建康乃是东晋的京畿重地;如五弟这般口无遮拦的妄论刀兵,甚至要引军入京。且不说那朝廷专作安排刺奸的典签,就是那些大大小小开府治事的官员们,府中的兵曹密探,随便那个听到,当场锁拿都是好的;回头再举发你个谋逆的罪名,祸连亲朋,如何是好?

    再说眼下,建康之行,正有求于朝廷;惹出了祸端,总也不能一走了之吧?时至今日,毋庸讳言家族已有争霸天下的企图。可惟其如此,羽翼未丰前,更应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

    裴先生老练端方,加意提点,当然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地方说;可小弟的表现就完全是持才傲物,口无遮拦,就如此最是容易祸从口出。真到那时,进退失据,就要错付父亲的信任,兄长的职责,让自己如何自处!想到这里,心中十分为难的慕容恪还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得开导一下这个弟弟。

    须知,虽然两人同为庶子,可青年受生母王贵人的影响,一开始并不受到父亲的待见。要不是从军后,几次在军前进献奇策,并且判断准确,言无不中。最后,连见多识广的父亲都觉得惊奇,而逐步改变了对他的影像,这才得以被培养重用。所以,他这一生,尤其是青年阶段,一直都处于一种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状态中。总是希望,即要把交代的事情办好,又不会因此得罪人。

    所以,打定主意的青年,尽量捡着自己认为严肃但不严厉的话劝戒道:“叔仁,此地可不比平州,说话前务必三思。谨记,祸从口出,慎言慎行,好吗?”

    以少年的聪慧过人和机诈百出,这样出乎意料的结果,委实也让他一阵错愕。他因是家中幼子,平日里又最得父亲宠爱,自己文武兼习,头脑灵活,能言善辩。年初,连世子慕容俊都两次被他当众顶撞得下不来台,更遑论是其他人了。

    偏偏眼前这个四哥,自少年降生以来,家族事业日趋向上。父亲军务繁忙,常年奔波在外;其他几个兄长也随侍军中。家里,唯一能陪伴他的,给他亲情抚慰的,就是这个大他七岁的四哥。所以,对于少年来说,两人间除了兄友弟恭的兄弟情以外,还隐隐含有那么一点长兄如父的意味在内。

    况且,青年在家族内部,也委实自强,表现优异,堪为同龄的表率:文考,武评,次次三甲;15岁入军营,屡建奇策,言无不中,连父亲都为之惊奇;16岁开始独当一面,接了大伯的班。两年之内,大伯留下的驿路暗桩系统,被他从幽/平两州的郡县城区里,把触角一直延伸到了后赵的襄国和东晋的建康。从此,各种军国情报就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成绩还在大伯之上。这一切都被少年看在眼里,他几乎就是以四哥为榜样,给自己确立的人生目标和偶像。

    此时,少年低下头瘪着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相信,四哥不会为难他。但同时,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话就说错了。于是,打定主意,大家沉默以对。

    这种尴尬情形,一旁的中年文士只能出言,希望岔开话题:“玄恭,算了,在这船上不和在家一样吗?”说着,亲热的揽过一脸讪讪的表情的少年;“何况,叔仁那几句话是确实说在了关要上。看来,咱们慕容家又有一颗将星要冉冉升起了。啊!哈哈…”。一边说一边还揽着少年的肩头使劲地摇了摇,以示夸奖。

    船头的兄弟俩,就是日后被称作“辽东双壁”的慕容恪,慕容垂。哥哥慕容恪,字玄恭;弟弟慕容垂,字道明,小字叔仁。这二人均是辽东慕容家当代家主,辽东公,大单于慕容皝的庶子。

    慕容恪在家行四,明年就该到弱冠之年了。作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他自幼敏而好学,文韬武略,经史典籍无所不涉,无所不精。15岁那年,又早早被父亲扔进军营历练。

    公元333年,也就是慕容恪进入军营的第二年,他的父亲慕容皝即位辽东公。随即,家族内部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权力争夺,慕容家大量人才消亡于这次内斗。很快,文武兼备的慕容恪,就进入了急需人才的父亲视野;不仅接过了叛逃的叔叔,空出来的鹰扬将军;也同时顺理成章接管了由鹰扬将军负责的“陵山馆,”开始挑起家族重担,独当一面。

    说到这个“陵山馆,”全称“铁马陵山”馆,成立于上一代辽东公,也就是慕容恪的祖父慕容崴时期的一个特别军府机构。它对内网罗培养人才,建立/健全慕容家族的军政两要,同时负责朝堂谏言定策,监察属官;对外则广被耳目,扩展江湖势力,专以各家政权/军府属下的刺奸/典签,军前斥候/哨马为敌。既要收集/输送军国情报;又要完成一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特殊任务。

    太康十年,中原离乱,两京沦陷,五胡横行;中原四野,饿殍满眼,赤地千里。反而鲜卑慕容氏,乘势而起,刑政修明,虚怀引纳,广收人物。一时间,大量来自中原的流亡士庶,多褓负以归之。这其中自然就囊括了,大量允文允武,或是文武双全的高人异士。

    人口红利,尤其是有文/武/匠作等技能的人口,在乱世当中,对于哪些有意天下的枭雄来说,都是最稀缺的资源。慕容家本就向往汉文化,迁都棘城后,又常年胡汉杂居,更是受到汉家的全面影响。如此一来,骤然得到大量人口的慕容崴,开始因人设事,不仅立郡以统流民,在族内全面推行汉制;同时,模仿三国曹操的霸府,成立了这个机构,广纳兼蓄各方人才。

    虽然,这个馆主只是个鹰扬将军,区区从三品武官。可慕容崴颁有明令,非慕容家直系子弟不得染指。况且,该组织是直接对家主和世子负责,并且也只接受二人的命令;在境内受命出行时,有“如家主亲临”和可以“见官高”的权力。自馆主以下,分门别类,设有青衣门/铁马营/枢机院三大分支;其他,遍布全国各州/郡/县的驿道暗桩,就不胜枚举了。如果,单论这三家分支的负责人,其中就不乏一品/二品的大员。所以,该机构的权力之大,职位之重要,绝不能以明面上看到的情况来衡量。

    首先,青衣门内收罗的全是江湖上已经成名的高手和各世家的弟子/传人,以统一身着青衣,头戴青布方巾为记。

    入院时,每个人都会接受考核,按照考核成果划分三流六品;并按此区别对待,编组使用。其中,要以三流人数最多,被分为若干个行动组;二流次之,总共有百人左右,具为各行动组带队头领;一流则多是独当一面的各地区分部总管,人数最少。如果算上在过往行动中,已经损失的两位,前后不过十一人中选而已。说到这些人的武功:以二流上品为例,多是在江湖上打拼出些名望的一方豪杰,练内家的,需修至正气外运;练外家的,要横练全身。而要侧身一流,则一定是独当一面的宗师级人物,在一州乃至数州地面上有名有号;内家需达到道门一羽的境地;外家要能外劲内用,相当于外功顶峰。至于更在其上的超一流人物,不是没有,而是太少。整个陵山馆,从成立至今一共就两人,其中一人还已经过世。这个级别的武功不会再有练外家的,内功也大多练得大定之境。

    这些行动组,平日里负责陪王伴驾,禁卫中枢;还要利用原本的经验或关系/人脉,前往各地,秘密扩展组织脉络,建立据点,收集/刺探/传送军国情报,并完成一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黑任务。

    铁马营,专事大量收罗培养有资质的年轻人。不但得学习个人武技,还要操习各种军伍技能,比如匈奴弓骑兵的骑射,高句丽的片箭,羯胡的重步兵步槊,巴蜀山地步兵的轻重投枪等等,总之是艺多不压身。须知,天下精兵如渔阳突骑出幽州,青徐二州刀斧手,荆楚水军甲天下,丹阳精兵引强弩等等,均是各有出处。而似慕容家这般,仅仅占据一州之地,自然无法掌握更多种类的精兵以为己用。枭雄如慕容父子,又岂会满足于自守一州。故而营中,会刻意收罗各方老卒,礼敬优渥,以求其尽心传授子弟。一是为培养带兵官,将来以此为基础,组建特点鲜明的地方兵种兵营;二是将这些全能的子弟集中使用,形成更强大的突击力量,可以应付眼前。

    不仅如此,营中成员还会进行个人武技考核。要求每名成员,都至低不能下于二流身手。这些考核通过的年轻人,在营中会被编组使用,比如现有的银枪翼卫/破军八星/云麾铁卫,就都是由营内子弟编练成队。既能仪仗/护卫,又能上阵冲杀。一旦走出铁马营,则至少都是军中百户以上的实权将校。故而,这一营实在已是慕容氏内,一股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剩下的这个枢机院,则以各世家文宗子第,忠臣义士之后为主。他们不是已经在慕容家身居要职,就是未来要以文章才俊,任居枢要的。只是,一时没有恰当的位置安排,暂时在这里屈就,当个参谋,同时负责培养子弟。

    这里边,表面上是个闲散的所在。可院内,案牍/舆图/经籍/匠作四库,全都内藏机要。大门一旦落锁,没有馆主的画押谁也进不去,出不来。至于院主,就是前面提到的裴嶷裴先生,辽东公军府左长史,燕境文官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慕容恪的一身所学,也出身此处。从小就被送入枢机院内,每日习文练武,勤学不缀。相比于营中其他子弟,唯一的不同在于,别人大多是按部就班的学习/考评;他却是三个部门来回跑。把馆里的大儒/宿将/一流以上的高手,都当作他砥砺文/武技的磨刀石;一边学,一边挨个的登门切磋/请教。直到近年,整个陵山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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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包含那几位当今有数的顶级人物,都闭门不纳,高呼免战,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不过,凭借了这段经历,学贯中外百家,才引出了后世的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世技巧。

    至于缺了门牙的少年,当然就是慕容恪的五弟——慕容垂,前燕的又一位少年俊杰。六岁入渤海封家武宗习武;十岁,进轩辕武库修炼,两年而还;13入军伍,随慕容恪从征高句丽,战而胜之;到了慕容恪47岁离世时,对当时的前燕皇帝慕容绍说,慕容垂的才能要胜过自己十倍,那一年他四十岁;前燕灭亡前,他又独挡大任,于坊头战败北伐的东晋桓温,一战定鼎,为前燕续命十年;等到前燕灭亡后,他更是以一己之力成功复国。堪称一代传奇的将领,传奇的藩王,传奇的皇帝,传奇的一生,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

    而他们口中的裴先生,乃是河东裴家的裴嶷裴文冀,此次出使的正使。他侍奉慕容家两代家主,与上一代家主慕容崴相识于草创,毅然来到尚属荒远之地的慕容家任职。并率先确定双方的主从身份,这才有了后来的“群士启行”,被慕容崴称为“岂非天授”的当代名士。如果,从后来前燕的发展来看,他的眼光,确实不愧名士之称。

    在哪个还没有纸张/印刷的年代,象征着知识的载体——书籍,大多都掌握在世家和豪族手里,寻常老百姓是难以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于是,不管是文章还是武技,都只在一个狭隘的范围内传递。所以,世家在当时的社会,代表了整个社会的顶层,是荣耀阶层;同时也代表了知识/人才/入仕进阶的道路/相互提携的人脉;得到世家的认可,也就相当于得到社会的认可。琅玡王司马睿,因为琅琊王家王导的当街一拜,而被江南世家认可,进而得以登上东晋皇位。所以,裴嶷能和慕容崴确定主从,对于前燕政权所能起到的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就在三人说话之间,楼船已驶过江心,码头就在三十丈外。

    (二)大变骤生

    “院主,裴先生,小公爷,漕运衙门的船来了。提醒我们此处礁石甚多,示意要跟紧导船进港,到指定的泊位停靠,接受检查。”化妆成船老大的手下队将,十分恭谨地一边弯腰作揖,一边汇报。

    可这句话,把负手站立的慕容恪听得一愣。眼睛看向了裴文冀,目光中满是疑虑。虽然,他们是准备进港,可这通知不请自来,却委实不能不让人心生疑窦。

    此次的出使,为家主慕容皝“位轻任重”,而向东晋朝廷求燕王封号。乃是慕容家经过了三代的努力,正式踏出制霸天下的第一步。

    自古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要对别人指手画脚,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任谁都不会轻易接受,何况面对的还都是一方的霸主/枭雄。当下,无论朝野,人们心中大多还是奉东晋朝廷为正朔。如果能获得晋廷的燕王封号,那么相当于得到朝廷的承认。那时,谁要再想反对,就叫谋反了,人人可得而诛之。

    这件事之所以会对慕容家特别重要,是因为能从中获得很大的利益;反之,利益受损的任何一方,也会努力去破坏它。这就难怪慕容恪会起疑了,往近处说,辽西的段氏,东胡的宇文家,甚至塞上的拓跋,都会竭尽所能的反对此事;往远处说,甘肃的张凉,巴蜀的李成,甚至可能中原的石赵这些割据政权,也会乐见此事不成。否则,慕容家何须如此兴师动众,一次就把陵山馆的文武两大头目都派了出来。

    “凭什么查我们?升旗,升旗,把使团的旗挂上,请旌节。”不待慕容恪和裴文冀表态,稚气未脱的慕容垂一听见,先就嚷嚷开了。

    说到底,他也才11/12岁,大量的时间又都用在了学艺,刚才说出多缜密的思考,现在也能说出多幼稚的话语。他还以为只是码头的小吏们,来敲竹杠的。殊不知,车/船/店/脚/衙,混码头的,从来就是最有眼光的。人家只看他们这艘大船,就知道不会是普通人家,哪些只会敲敲商贩竹杠的小吏,断然不会上来自讨没趣的。

    这次慕容恪没有再如刚才般出口劝止,只是及时伸出手,搂过第弟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矮的肩头,打断了他的话头。低头附耳,悄声劝诫:“叔仁,慎言,忘了吗!”

    以慕容恪的冰雪聪明,七窍玲珑。适才,还不等裴文冀出来圆场,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方式有些不妥。

    同样从这个年龄走过来的慕容恪,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以前,自己在“陵山馆”,不也是一天到晚找这个切磋,找哪个笔谈。就纯粹只是为了砥砺武技吗?不,当然也是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看到自己的表现。慕容垂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昨天,这样作原本也没错。不过,对于时间/地点/方式的把握,就成了重点。而这些,恰恰是最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的。

    低头说完,用环过慕容垂肩头的手,使劲捏了捏弟弟结实的二头肌,以示沟通——“看我的”。随后,眼光重又聚焦回到裴文冀的脸上。毕竟,这已是他第三次来建康了。

    “是有些怪,以往都是我们先下锚,派人去岸上和接船的人取得联系,由他们和衙门交涉完,再接我们上岸。这次我们既没联系,也没扯旗,凭什么就知道我们要进港的呢?况且,抽查可以直接登船,也没必要进泊位啊。”裴嶷看来也有些疑虑,不过身为谋士,不轻易做出结论的职业习惯,令他只是就事论事的分析了一通。

    慕容恪边听,边四下扫视。好在,还没有出现什么碍眼的变化。一方面,对自己这方武力的自信;另一方面,少年争强好胜的天性,不想让别人觉得小题大作。终于,还是开了口,缓缓的对船老大下令:“落帆,减速,跟在他后边,边走边找找看,我们的人来了没有?”

    一旁有些不解地慕容垂,小声问道:“四哥,咱们都没扯旗,他们怎么知道是谁来了呢?”

    这句问话,让一直惴惴不安的慕容恪那张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峻,霸气的回道:“他们要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也就别在这呆着了。自己滚回棘城放羊去吧!”冷冽的语气,令调皮的慕容垂,对裴先生吐了下舌头;而了解陵山馆日常运作的裴先生则是对少年微微一晒,不置可否。

    这一阵,尽管船工们已经尽可能放慢速度,可船只依然越来越接近码头,两下相距已不足二十五丈了。

    前边引路的舢板,已经连续越过了两艘趸船,都不见动静。又继续向前划出了一段后,才指着一个夹在两艘货船间的泊位,示意停靠。

    这两艘货船,船头都对着江心;一前一后的分别停靠在两道由岸边垂直延伸出来的栈桥边上,距离江岸还有约莫七/八丈距离。两艘货船的中间,空出一段距离,将将和楼船船身差不多的长短。

    此时,货船的甲板上,各有一两名船工,正在悠闲的收拾着杂物,还时不时的抬头瞄一眼靠近的楼船。如果,注意一下两侧的船舷,就能发现吃水都很深,肯定不会是空船。再看船的后方,对应的货场里,已是堆满了货物,停在此处大抵也不是为了就近好装卸;何况,这附近一个装卸工人都没有看见。

    “满载货物的船只进了港,既没人交割,也不急着装卸,靠在一旁整理杂物,连船工都不知哪去了,这有些不正常吧?”慕容恪侧头对身边的裴文冀问道。只是,这些话主要还是想说给慕容垂听得。毕竟,带弟弟出来历练,也是此行父亲交代的任务。

    并没等裴文冀回答,慕容恪脑子里在快速地沿着思路往下整理:“一艘船反常也就罢了,现在是成双成对的出现;更反常的,空置的两艘趸船不用,偏偏还要让我们停到这两艘船中间去。这一连串的反常,怕不是专门的设计吧?”

    “什么意思呢?这是要方便一会儿跳帮吗”?初通水战的慕容恪想到这里,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暗暗后悔没带“青衣飞鱼”同行。

    跳帮,在水面直接或利用索具,从一艘船的船帮跳到另一艘船上去,接敌作战。眼下这场景,只要楼船一进泊位,就可以从两侧登船或以挠钩/钩枪钩住船帮,控制楼船的行动。

    前方江面,指示完泊位的舢板,匆匆往岸边靠去,头也不回。这一次,连一旁的慕容垂都察觉异常了,正准备开口寻问。可还没等他开口,一旁船老大却偏偏在这个时侯,指着身后,“馆主,我们的人来了。诺,在哪!”

    回过头的慕容恪,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一队身着箭袖青衣的卫士,显得异常惹眼。队列里,抬着两顶青呢软轿,轿顶是一块黑底红边彩绘的“陵”字牌。只要是自己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陵山馆的轿子。

    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正急冲冲的从趸船还要落后一些的岸边,努力沿着江岸前行。轿子里边,似乎装了什么,随着轿夫前进的脚步,一上一下,忽闪忽闪的,悠得厉害。尽管,带头的领队已经努力得近乎粗鲁,估计是施展了什么武功手法,凡是挡在他前面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是被一掌就扒拉到了一边。可即便这样,前进的路上,人多/货多/路窄,注定一时半会儿是赶不过来的。

    此时与楼船距离最近的货船,两者间已经不过十五/六丈的距离了。慕容恪显得越发犹豫了:这江岸上乌央乌央的人群,离得越近心越慌。即使两艘货船都没问题,可上岸后呢?裴先生可不比自己这些武夫,随便一支箭簇就可以让这次的任务泡汤。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他突然语气急促的向船老大追问。

    “啊——”瞠目结舌的船老大,被问得一愣。“这——”。

    身旁的裴文冀和慕容垂也是一楞,慕容恪却仿佛拿定了主意:面子事小,无论如何都绝不能拿任务作赌注。况且,经历过战场上血与火的洗礼后,已经让他对危险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此时,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反复提醒着他:“放弃一切侥幸心理。”

    厉声对船老大下令:“掉头,我们去竹格渡。”一军主将的杀伐果决,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什么”,船老大被连珠炮般,突如其来的追问和命令,彻底整懵了,“哪不是…”习惯性的,希望能申辩两句。

    “我-叫-你-掉-头”,再看慕容恪,已经收起了平日的儒雅风采,一字一顿的命令。脸上的表情显得冷如凝霜,眼含煞气,目光如电,直勾勾的盯着船老大,一眨不眨。

    几乎就没再给船老大任何反应的时间,接着从牙缝里蹦出下一句:“违—令…”后边“者斩”两个字,还没有来得及出口,船老大猛省。

    “是,是,”回转身,快速往舵位跑去,嘴里还重复着“掉头,是,掉头”。

    或许是慕容恪的厉声呵斥,被近处货船上的船工听到,又或许是货船上的船工看到了船老大的异常举动…总之,原本详装的闲适画面,在瞬间发生了变化:货船船工猛地直起腰来,口中大声呼喝着,同时一脚踢开了通往仓底的船板。

    随即,身着黑色水靠的武士,一个接一个从船舱鱼贯而出。来到甲板上的武士,也不需要谁来安排,自动的按一左一右的顺序贴着两侧船帮蹲好。于是,刚才还空荡荡的甲板上,多出了整整两行,十四名黑衣武士。

    这些武士统一按照,第一/二名持盾/短枪;第三/四名是勾镰枪;最后三名,则是手持“跳帮”用的挠钩,口含短刀,正一圈一圈的悠着钩绳索具,缓解着临战的紧张;而本来就站在甲板上的船工,这时不知从那里拿出副弓弩,正在扩弦装箭。

    岸上,两堆原本聚在一起的汉子闻声炸开。一边脱去表面的罩衣,露出内着的黑衣水靠;一边从暗处的同伴手里接过兵刃,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成圆弧,逼向了接船的青衣人。

    码头上,唯一的一家二层酒肆。有三道身影,几乎同时手按栏杆,拧腰纵身跃下。当第一位的脚尖落地的同时,货船船工才刚刚起身,准备去踢开仓板。这样看来,最先发现楼船出现异常的,应该是来自这酒肆二层,居高临下的观望。

    落地后,三人一前两后,动作迅猛,如电驰星陨一般,快速奔向岸边栈桥。紧随其后,两家酒肆里,原本坐满的酒客,纷纷起立。一边脱去外衣,一边抽出兵刃,一边跟了出来;货场里,堆积如山的货物之间,也有单手持枪,隐在身后的黑衣武士,在不停的闪现。

    (三)辽西段氏

    楼船上,船老大手忙脚乱的赶到舵把前。

    一旦握住舵把,船老大又恢复到风浪无惧的状态。一双筋肉虬结的大手,死死的握住舵把,朝向江岸的方向扳去。同时,大声对仓底招呼:“摆舵,船头往右。全速前进。”

    “舵摆,船头往右。全速,”仓底回应的同时,左舷船桨尽数缩进了船舱;而右舷则一下子增加了5支船桨。原来,这艘船头只站了三人的楼船上,仅一班桨手,就有十六名之多。那么,隐藏在暗处的武装还不知道有多少,也难怪慕容恪起先的自信了。

    舵把被船老大死死的扳住;船身的中段甲板下方,八名桨手整齐划一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裸露在号褂外黑黝黝的二头肌,不断的随手臂伸出,曲起而在皮肤下来回滚动。只不过,眼下的频率,可比刚才快了一倍还不止。

    于是,楼船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开始随着船桨的每一次入水,划水,出水再入水的轮回而不断的前进,甩尾。船头,划着巨大的弧形,开始绕向江心;船尾则一段一段的,随着船头方向的修正,越来越靠近货船船头。

    逆水行舟造成的巨大转弯半径;楼船/货船间的高低差距,使此刻站立船头的慕容恪三人,就如巨灵驾驭潮头,排山倒海,对着货船压了过去。

    两边相距,十丈,八丈,六丈…站在船头的三人已来不及退回仓房,只能摆出双腿分开与肩宽,重心低垂的站姿,脚趾暗暗使劲,以便鞋底尽可能牢地抓住甲板,等待撞击…

    ……

    “孚——”脸色有些因为紧张,而胀得通红的裴文冀长出了一口气。两艘船的船头,终于在相距不到丈余处,险险的檫肩而过。

    “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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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先生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正额手称庆。可紧随其后,三人都还来不及调整好站姿,身后就传出巨大的撞击声,“咣——”,船尾重重地扫到了货船的一角。

    登时,碰撞产生的巨大冲击力,使货船上的十几名黑衣武士,立足不稳滚成一团。

    楼船在重重地朝着岸边摆动一下后,被浪头又反向推回,接着来回的摆动。此时才是显示个人能力的时候,不同于滚成一团的黑衣武士们。站在船头,随浪摆动的慕容恪,气沉丹田,力贯脚背,口中“嗨”的吐气开声,随即坐马沉腰,摆出个一字钳羊马。脚掌死死地钉在船头,就如同粘在了船板上,纹丝不动;同时,伸出左手按在裴文冀的肩头,力透掌心,以抵御巨大的惯性;慌乱中的裴文冀,顺势死死抱住了如砥柱般的慕容恪,生生将几欲横飞而起的身体,给定在了原地。

    反观一旁的慕容垂,再紧急也忘不了翩翩少年的本色。原地借力掠起,接空中旋回,随着船只摆动,又再落在原地;躯体以脚尖为轴心,回风摆柳,来回飘拂;几次眼看着就要跌倒,却被他不是拧腰就是挥臂化解,摇摇欲坠的身形,每每都能反向立起。

    三个人联袂站在船头,兄弟二人一个硬桥硬马,一个身法飘逸;加上个惊呆了,说不出话的裴先生,宽袍大袖。一时间,随着江风飘摇舞动,衣玦翻飞,仿若仙人风采,看得岸上不明就里的老百姓,齐声喝起彩来。

    船头紧急避险的三人,各显神通,惹来雷动的叫好声。船尾的船老大,正处在碰撞的核心区,好在手里死死握着舵把,虽然被碰撞冲击得彻底失去重心,连滚带爬的,仍旧迅速恢复了原状。并且,马上觉出不对,脚下不断发出“叽叽咯咯”的,令人酸牙的摩擦声。

    “不对”,船老大立刻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开始不停地使劲敲击甲板,同时声嘶力竭的叫嚷:“收桨,收桨。”

    原来,碰撞中楼船的尾侧被货船船头撞破,船头的一角顺势撞进了楼船的体内。于是,巨大的楼船自重,反过来压住了货船甲板,两艘船就这样搅在了一起。这个时侯,大多会越急越划,可越划反而咬得越紧。幸亏,有个行船经验老道的船老大,及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桨手们显然是听到了甲板上的呼声,随着船桨全部缩进船仓,楼船的船头和货船的船尾,开始被江水从两侧推着相向而行;而碰撞处则顺流向下,迅速形成一个锐角,相当于形成一个汇水的三角区,上游冲下的江水在这里受阻,汇聚成湍流。随着三角区内的水面急速升高,推力和浮力也在迅速增加…终于,短暂的慌乱后,“吱——”更加刺耳的摩擦声里,两艘船以碰撞点为轴心,在另一端迅速靠拢一下后,就平稳的,水平分开了。

    岸边,接船的青衣卫士率先有了行动。

    带头的领队发现有异,招呼队友围向自己,并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以抛投的动作扔向了江心。

    这是一团白色,被领队中年捧着抛出四尺之外。随即,呼啦一下,从一团白影扩展开来,竟是一只信鸽。

    信鸽借势,又贴着江面滑翔了一段,这才开始振翅向上。可翅膀刚扑棱了两下,才不过飞到桅杆顶部;就听见一连“哧——”几声,几道又短又粗的黑影激射而至;其中,有两道更是贯胸而过,被射中的信鸽,笔直地就掉进了江水里。

    岸上的领队循着方向找去,竟是趸船后方的一条舢板上,两名黑衣武士正手持空弩,还在准备扩弦。显然,对方连江面上也早有准备。

    这边,奔向栈桥的三人,中间一人身材矮小,却异常的结实强壮,空着双手;左侧老者,高大/消瘦,身背上好了弓弦后,都接近五尺长的稠木长弓,一左一右各挂有一个装箭的葫芦,目测应该不少于百支箭簇;右侧一人,却是中等身材,结实匀称,也空着手;不过,背上交叉挎着一个鹿皮背囊和一把三尺的筋角长弓,背囊紧紧的系着口,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物件。

    三个人奔行的技巧,俨然出自同门,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下都由落地的脚掌,向后重重的蹬地借力;随后身体在空中,弯腰榻背,重心前压,腾空前冲;直至快到力尽,再落下以另一只脚点地后蹬借力,如此反复。整个动作,如同一只奔行的猎豹,一蹬一窜之间,就是8/9尺的距离。

    江滩上,随着三人跑过,身后不停的踢起一线飞沙;地面上,则留有一串间距均匀,如同手刨的小坑。

    从酒肆到江边,不过三十几丈,三人动作极快,于两船发生撞击的同时,就已经赶到江边。不过,三人似乎都不善水,最后一下为避免冲入水中,急急停脚,在沙滩表面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檫痕。

    终于可以看清三人样貌了,显然,中间的矮个子衣饰华丽,明显是主事之人:锦缎的左衽胡服,腰间是镶九头的玉盘带,头上也是镶玉的豹皮抹额,束住一头乱发,显出杀气腾腾的双眼。一道刀疤,横贯脸颊和双唇,即使在他满脸的连鬓络腮胡中,依然十分显眼。

    船头的慕容恪,几乎是脱口而出:“段鹏。”

    辽西段氏占据幽州,与平州的慕容家相邻,承匈奴制。眼前这位段鹏,就是现任的辽西公四弟,也是他们段氏部落的右贤王。在他的手下,直接掌管着大大小小24长,统领着总计三万多骑兵,几乎已经是段氏的绝大部分兵力了。关键,这三万骑兵多是由治下汉民供养的鲜卑族人,都是不务生产的战兵。每遇战时,都会配上相应的辅兵,那可就不是三万了。再加上,全部都是骑兵,这样的一股力量,无论放到那里都不容小觑。

    再说段鹏此人,虽然身材矮小,却天赋异禀。一身的铜筋铁骨,两臂膂力横拉八马,倒拽九牛,是关外出了名的霹雳火。自打成年以后,就和二哥段兰东征西当,渐成段氏一部的武力担当。就连他大哥段辽上位,都是靠了这两兄弟,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生生把已经坐上大位的叔叔——段牙,拉下王座。

    鲜卑段氏原本世居东部,累世担任部落首领。先人于早年间,因缘际会,得到了由道祖所创的师法自然,借势天地的“天衍武诀”中的上九决。从此,段家不但有了名分,又有了武力的支撑,发展渐成蒸蒸日上之势。

    到了段鹏祖父段疾陆眷这一辈,随西晋东海王司马越征讨有功,受封辽西公。从此,段家将势力范围伸入关内。

    随后,因为应了权臣刘琨的要求,协助功打后赵石勒。战前,段家派出骑兵十余万,兵围襄国;等开战后,更是包打天下,族内第一高手段文鸯,凭借“天衍武诀”,于一日之内,先败石勒“旋风十八骑”中武功最高的孔苌;随后,又城头先登,以一敌五,全身而退。

    此一战,致石勒全军畏不敢出。要不是后来,右侯张宾设下“突门”奇计,困住了段文鸯的从兄段未怌。恐怕现在,已经没有雄踞九州二十四郡的石赵万里江山了。

    永嘉年中,东海王司马越为从邺城移兵濮阳。临行前,决定在三台演武,以震慑周遭反叛军队——驻扎汲郡的匈奴刘元海和号作“中原匪帮”的王弥。

    当其时,高密王/彭城王/南阳王等晋室藩王都还在世,应了司马越的邀请,带着手下的能人,府里的客卿,最精壮的战卒,躬逢盛会;就连最没有势力的新蔡王司马腾,都请了“乞活军”“犯命堂”堂主李罴同行,以状声势。

    不过,这大量的江湖武宗和沙场武家的参与,让原本司马越夸耀兵锋的演武会,生生开成了一场武林群雄,武宗/武家的论武大会,白白让一干江湖人出了风头。其中,最风光的就要数段文鸯了。

    段文鸯原本是带领段家“铠马甲骑”过来,作为东海王的骠骑将军参会,给司马越壮声势来的。可大会一开始,就为了“天衍武诀”到底是上九诀厉害,还是下九诀更高,和当时还是“抽刀挂剑”的封家家主封泰北动上了手。最后,段文鸯取巧,用了以“上九诀”糅合军中杀人技,而自创的“九煞”出手,逼得封泰北使出了封家家传的“离手剑”。又遇到这位封先生是个老实人,自己给承认了,这就为段文鸯赢得了封家亲口承认“下九诀不如上九诀”的赌约。封家为此自觉愧对当年传艺的道家高人,从那以后,封家就由“抽刀挂剑”改成如今的“封刀挂剑”。

    随后的段文鸯,一发不可收拾。三刀换两剑,赢了“武道巅峰”皇甫世家的世子皇甫兰;豕甲断槊,胜了“催马夹槊,一往无前”的北宫前;“九煞”的龙翔鹤舞藏暗影,一匕首断了西河宋家第一人宋抽的手筋,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最后,惜败半招给道门第一武家,澹台家的“双手乾坤”澹台武明。以澹台家一品军府的地位,澹台武明十年未遇敌手的名望,这也算得上虽败尤荣了。

    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旁落到门阀士族手中。对于天下武人来说,或加入军队,或托身军府,世家是最好的选择;而没有组织,如无根飘萍的江湖游侠自然流于下乘。所以,军府/世家里,几乎囊括了天下泰半的武人。能利用这次大会在众多的军府,世家中,脱颖而出,自然可以迅速取得巨大的名望。

    自来,世家争名,军府论品。一个世家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个渐进累计的过程。门阀世家,海内高门,名动天下,无人不知。类似这般,天下虽大,可一共也就十家而已。而世家聚居,子孙后代众多,有习文的,就有练武的,遂有文宗,武宗之分。那渤海封家虽然综合排名,只列十家门阀之末;可单论武宗,却要名列第四。至于皇甫家,则是传承高古的十大传武世家之一,其敢名“武道巅峰”自有其来由,何况还得要有那么多人承认这个名号,又岂会浪得虚名。

    至于军府,原本很简单,主人开府官居几品,一目了然。北宫和澹台,具是在职的一品军府。尤其,澹台又还是十大传武之一,道门武家第一,澹台武明虽不是家族主人,却号称族中第一,隐隐然有天下第一的风头。

    就这几人,随便一个,已足以在江湖搅起泼天的巨浪,何况段文鸯是胜四败一,败又是败的几乎称最的澹台武明。故而,会后江湖上的好事之徒,都把段文鸯比作天下前五的高手。

    只是,如此一来,段文鸯就彻底找不到北了。不管是段家家主,还是族里的长辈,都不放在眼里;加上其手握段家“铠马重骑”,更是为所欲为。

    等到父亲段眷离世,继任的家主段未怌,派人来调军队时,竞争家主失败的他却反唇相讥:“如不是你在襄国被“突门”所困,现在石家的江山就是我段家在坐了。”这一下,导致段未怌羞愤难当,彻底倒向石勒,杀了晋室权臣刘琨作见面礼,以求换得赵兵进剿段文鸯…

    最后,巅峰时期,佣骑兵十余万,雄踞两辽;为求赎回被困的段未怌,给石勒送礼,一次光具装铠马就是250匹。如此实力,只为段文鸯的任性,闹得四分五裂,失去了最好的发展机会,最终败给后赵中山王石虎。

    等到幽州兵败,万念俱灰的段文鸯,才重拾英雄气概。仅带着几百名护卫,就去后赵军营闯阵。数万赵军,一字长蛇,绵延十余里,军阵厚度多达五十排。从日上三杆,战到夕阳西下。这点人,居然也横行万军之中,反复冲杀,透阵不下五次之多。眼看就要破围而去了,堪堪被石虎帐前的十二名“军前狼卫”给拦住。最后,直战至矛折刀断,马死力竭,被赵军“具装铠马”列阵合围,十二名“军前狼卫”,付出死四伤七的代价,才使他黯然成擒。此一战后,连被称“小牛破车”的赵军统帅石虎石季龙,都为其武力所折服,与这个手下败将结为了兄弟。

    而受段文鸯所累的段氏,直到了十多年后,段辽夺位,占具辽西。所辖地域,西尽幽州,东至辽水,臣御晋民三万余户,控弦可四五万骑,这才渐有东山再起之势。

    不过,时不我待。如今的两辽,不是30年前了。现在又多了后起的慕容家,自迁都棘城后,渐成虎啸辽东之势。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双方因此摩擦不断,都希望能压到对方;可来来往往的较量,段家虽然败多胜少,已不复当年的运势。反过来,慕容家要一口吃下段氏,却也万难办到。

    唯其如此,兄弟三人反而越是放不下。因为,始作俑者的段文鸯,就是他们的父亲。所以,面对先人留下这个烂摊子,他们只能迎难而上。而对于掌兵段氏的段鹏/段兰兄弟,慕容恪从接掌枢机院起,就在多份密报和过往的案牍里,反复看到这两位段家儿郎。故此,刚才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死敌。

    尽管已经考虑到,段家会出手阻挠,可在此时此地看到,还是着实令慕容恪心中一惊。段鹏明显是比他们提前赶到,才会有时间在此布局截杀:“裴先生,陆路如果快马加鞭,赶到此地需要几日时间?”他是希望倒推消息走漏的时间段。

    “六日足矣,可是,玄恭,此事我以为还是暂缓的好。”裴文冀毕竟是家族老人,说话没有太多顾忌,直抒胸臆。

    慕容恪只略一思衬:“先生是说,牵涉太广,容易引起人心浮动。”确实,只需于段家异位处之,他马上就明白了。两家一东一西,比邻而居,势力犬牙交错,相互侦骑密布;这么多人突然出海,如何瞒得过对方眼线。既如此,那需要排查的范围就太宽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裴文冀接着解释:“而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每次大规模排查/刺奸,除了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阻碍,引起大面积人心浮动,反而给别有用心之人制造机会。除此而外,不管奸细有与没有,排查结果成还是否,都是得不偿失。再者说,既然都已经在此交上手了,就不必急于一时,看看再说。玄恭,你认为呢?”

    不得不说,这首席就是首席,一上来就牢牢把握住慕容恪为人审慎的性格特点,三言两语

    之间解决问题,并且依旧秉承谋士的表达习惯,结论一定留给主将。

    果然,慕容恪接下来回答:“对,再看看再说。”他们结束了这一轮谈话,可身边却有一位没有。慕容垂把两人都又望了望,低头想了想,最后才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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