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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耀金大爷背着手,佝偻着、蹒跚着,一个人缓缓向山野田间走去。

    他走得很慢,还不时停下脚步,让目光四处留连。

    他走了很远,直到日头高挂头顶才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土埂上,迎着正午的骄阳,呆呆地望着一望无垠的苞米地。

    成片成片密麻麻油绿绿的苞米在阳光下随山风翻涌着。他望了很久,很出神,也很满足,仿佛丰收已在眼前。虽然这不是他的地,别人家的收成也与他没有半点瓜葛。

    他知道他等待了一辈子的神秘未知很快就要到来,但他并不畏惧。

    缓缓爬下土埂,找了片浓密的树荫,他扶着树艰难地坐了下去。细细盘算着剩不了几天的光景,大爷不禁将思绪放到了过去……

    他出生在民国十三年的秋天,小名叫地瓜,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是往祖上再翻三代也是农民,如果非要说唯一的特点,那就是贫农!

    家里有两亩半的土地,都在山腰,几代人经营了百十年,反而使这两亩半土地越发贫瘠,他家祖祖辈辈都是给地主打工的命。

    父亲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贫穷造就了他的唯唯诺诺,也造就了他的憨厚朴实。

    关于母亲,地瓜刚记事时母亲就离他而去了,她给他的印象不多,只记得她是一个温婉慈祥的人,至于其它,则是他从父亲和邻居那里听来的。

    母亲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遇到父亲时已成了乞丐。不仅瘦得像根麻杆,还脏得像头泥猪,她饿了很久,饿得一双眼睛都冒着绿光,活像个饿死鬼。

    父亲很穷,三十岁了还娶不上媳妇儿,他对他未来的妻子只有两个要求:女的、活的。母亲那时走投无路,除了渴望吃饭外别无所求。因此她被父亲带回家喝了三碗小米稀粥后就留了来了。

    母亲在吃了个半饱后就把脸洗干净了,乡邻从未想过父亲会撞大运,捡到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让他们更想不到的是,母亲不仅温婉漂亮还特别能干,一来就向地主家佃了五亩地,之后两口子就没日没夜地干,白天下地,晚上织布纳鞋。还借钱借买蛋,又借来母鸡孵出了小鸡,后面又养起了鸭子和大鹅。她才来了一年就解决了村里最穷一户人家的温饱问题。甚至在别人家孩子五六岁了还光着屁股的时候,还未出生的地瓜就有了好几套新衣。

    人们都说地瓜很像他母亲,不光长得像,性格也像——能像牛一样吃苦耐劳没有一句怨言,也像牛一样犟,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地瓜一岁的时候,家里除了养鸡鸭鹅外还养起了小猪。

    地瓜两岁的时候,母亲把大部分家畜和粮食卖掉,又添上前两年攒下的钱买了一头牛。

    所有人都认为雷家会越来越好,但在地瓜三岁那年,母亲用命给他换来了一个弟弟。从此就只剩父亲一人抚养他们,父亲不得不卖掉他和母亲奋斗四年攒下的那头牛,用卖牛的钱给母亲发丧后又给弟弟找了个为期一年的奶妈,他们家又成了全村最穷的一户。

    地瓜从小就带着弟弟给地主家放牛,弟弟能一个人放牛之后,地瓜就跟着父亲扛着锄头在地主家的地里刨食儿。

    日子很难熬,勉强捱到了地瓜十二岁那年。官家还借着各种由头,一年就征了几次税,庄稼又青黄不接,地主家也“没”余粮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父亲借不到粮食,更架不住两个儿子成天喊饿。

    父亲考虑了很久,决定卖掉部分土地给两个儿子找个师父,学个什么手艺都好,就不能再像他一样,一辈子窝在地里和泥巴打交道,有手艺就饿不死,他坚信这个道理。

    拜师不怕远,父亲想让他们拜整个县最好的木匠蔡大勇为师,蔡大勇的手艺即使在省城都小有名气,听说人品也好,就是学费收得很高。但要拜就拜有本事的师父,有本事的师父不是轻易就收徒的,父亲很明白。

    父亲从地主家走出来时,他衣兜里的地契变成了借条和银元。

    整整五十块银元,这是他卖掉家里的半亩地,又拿剩下的两亩地抵押借了四十块大洋才凑到的。

    回来时,他背着一大袋粮食,还给每个孩子买了一套新衣,又买上一捆十斤的烟叶,一坛十斤的好酒。

    第二天一早,父子三个天蒙蒙亮就出门,中午坐在河边啃几口硬窝窝头喝几口河水的时间就算休息了,到了下午才走到蔡大勇家所在的牛尾镇。

    父亲领着两个孩子走进了镇子,四处打量了一下后,走到一家包子铺前。他弓着背屈着膝滑稽地给老板作揖,把黝黑褶皱的脸堆上笑容后向老板问道:“请问蔡大勇蔡师傅家住哪儿啊?”

    老板抬手指了个方向。

    父亲看清了指的方向,又作揖又点头地笑着回应:“哎!哎!您受累!您受累!”

    往包子铺老板指的方向走了几百米,又找了个路人问。

    “往前面走,那家门口堆着一堆木头的就是。”

    “好!好!好!您受累!您受累!”

    父亲带着兄弟两个走到蔡大勇家门口,正准备敲门,又想起还要给兄弟两个交待些话,于是转过身弯下腰给两兄弟说:

    “待会儿进去了,见到师父师娘要跪下磕头,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知道不?”

    “嗯!”

    见两兄弟点头答应,父亲这才上前敲门。

    “咚!咚!咚!”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父亲又再敲门。

    “咚!咚!咚!”

    “来了,谁呀?”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皮肤白皙,笑容和霭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后。

    父亲哈着腰,笑着问:

    “是蔡师傅家吗?”

    妇女笑着点了点头,说:

    “是的,你们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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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嘿嘿笑了两声,说:

    “我是带孩子过来拜师的。”

    妇女说:

    “请进。”

    说完,又扭头对着身后喊了一声:

    “当家的,有人拜师来了。”

    随后妇女领着他们进了门,门后是一个十分宽敞的院子,进门就看见里面堆放了许多木材,还有一些未完工的门窗以及一地的木屑刨花。

    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拿着推刨刨着木花,见来了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取下搭在后腰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问:

    “来拜师吗?”

    “嘿嘿,对,蔡师傅,我带两个孩子来拜师。”

    蔡大勇“嗯”了一声,放下毛巾,把父子三人带回了屋里。

    地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房子,房子梁上、椽上、门窗上雕的花比地主家的好看不知多少!还均匀地刷上了漆,屋子里的家具也被雕上了许多他叫不上名的花鸟虫鱼,最显眼的还是屋子正中间的一张方桌和方桌两旁的太师椅,黄中带绿的桌椅上还有着丝绸一般的波纹,大气而又精致,桌后的隔断也是木制镂空雕刻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地精致庄严。

    “先坐下喝口水。”蔡大勇招呼父亲坐下。

    “哎!”父亲随囗答应,并没有坐下,反而转头对两个孩子说:

    “快给师父师娘磕头。”

    两个孩子马上跪下。蔡大勇夫妇屁股才刚挨着椅子马上又站了起来,把两个孩子拉起,说:

    “我们这一行里有规矩,不是跪下了就算认了师父,我这里也轻易不收徒,成不成还得看端不端得了这碗饭。”

    父亲有些局促,尴尬地附和:

    “您说的是!”

    说完,又想起礼物还没送,就将手里的烟叶和酒递了过去,说:

    “一点小意思。”

    妇女把烟叶和酒接下放到了桌上,蔡大勇却没有理会,径直坐回太师椅上,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

    “我这里的徒弟可不是随便就收的,还要看孩子有没有天份,吃不吃得了苦。”

    父亲连忙接话:

    “吃得苦!吃得苦,我家娃子从小就能吃苦。”

    蔡大勇没接话茬,放下茶杯,问: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雷家沟。”

    “姓雷?”

    “对!”

    “娃子多大了?”

    “老大12,老二9岁。”

    “认不认字?”

    “老大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几个字,都会写自己名字了,老二还不会。”

    蔡大勇“嗯”了一声,又对着两个孩子问:

    “愿不愿意做木匠?”

    地瓜说:“愿意。”

    弟弟有些害羞,没有说话,

    “为什么?”

    “做木匠比种庄稼强。”

    蔡大勇听完微微摇了摇头,也不再问什么,站起身,到院子里找来两根水桶粗的木头放在木马上后,又拿来各式大小不一的工具。他把两个孩子叫到院子里,说:

    “你们去挑件家伙把木头弄断,用什么都成,但要快。”

    兄弟两个立马动了起来,随便挑了挑工具,弟弟拿了把小斧头,双手握着就“咚咚咚”地砍。地瓜拿了把不大不小的锯子,也开始“哼哧哼哧”地锯,费了很大劲他才锯断了木头。可弟弟砍了半天却没砍出什么名堂。

    蔡大勇说:“小的这个不行,太小了,没力气也没天份,大的这个还勉强,叫什么名字?”

    “他叫地瓜,不能两个都收下吗?”

    “不成。”说完,蔡大勇又找来一根被斧头从中破开的木头和一把手推刨交给地瓜,指着被破开的那面说:

    “把它刨平。”

    地瓜又哼哧哼哧地干了起来。

    没用过手推刨的人要想把凹凸不平的木头刨平是很不容易的。但他才刨了一会儿,就渐渐地喜欢上这种感觉,听着刀口与木头磨擦的声音,他的心莫名宁静,也渐渐掌握了窍门。

    随着刨刀与木头摩擦发出的爽朗“哗哗”声,木头破开那面被他刨得越来越平整,甚至还刨出一条条如快刀裁出的纸片般均匀整齐的木花。

    蔡大勇捡起木花看了看,微微点头,说:

    “不用刨了,可以了,进屋说。”

    地瓜用袖子擦了擦汗,跟进了屋。

    蔡大勇回到屋里,坐回太师椅上抿了口茶,说:

    “这个地瓜可以留下,但我这里学费可不便宜。”

    父亲连忙点头说道:“学费有!但师傅再看看能不能把我家老二也收下?”

    “现在不成,过两年再带过来看看吧。”蔡大勇亳不犹豫地拒绝,但又给了一线转机。

    “唉!好嘞!”父亲见有转机,也不在纠结。

    蔡大勇拿出烟杆,划燃火柴,点着烟斗上的烟叶,叭嗒叭嗒地吸了几口,说:

    “孩子留下学艺就不能回家了,吃住都得在我这里。”

    “好。”

    “做学徒的时间可不短,要考虑清楚。”

    “要学多久?”父亲有些迟疑。

    “学手艺不能急,最少也要三五年才学得会一些粗浅技艺,要想学到精髓没个八九年成不了。”

    “那学费要交多少?”

    “他现在还小,一边打杂一边学艺,一年十二个大洋。等他长大些,学到点东西了,能帮忙干活了就不收了,之后能单独接活儿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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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留下继续学更多东西,就可以帮我打下手从我这儿拿钱了。”

    父亲沉默了,学费贵得出乎了他的意料,毕竟半亩地也才卖了十个大洋。

    蔡大勇见他沉默,也没再说话,继续叭嗒叭嗒地抽着烟。两个孩子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蔡大勇抽完了烟,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你儿子学到了手艺,还怕赚不回学费吗?”

    父亲仍没有回应,蔡大勇也耐不住性子了。

    “到底学不学!”

    父亲察觉蔡大勇的不悦,赶忙回应:

    “学!但是学费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吃住都在我这里,孩子又是长个头的时候,吃得多做得少,除非答应跟我学上八九年,我就每年给他置办几身衣裳。”

    父亲犹豫了很久,还是咬牙答应了,从兜里掏出大洋,细细数了数,三十四块,又再掏出两块放到一起,双手捧住递给蔡大勇。蔡大勇也伸出双手来接,父亲把大洋放到蔡大勇手里后就紧紧抓着蔡大勇的手,眼里噙着泪花说:

    “学费先交三年的,娃子就交给你了,请您好好待他!”

    话还没说完,他就从椅子上滑下来,给蔡大勇跪下了。

    蔡大勇也理解他的心情,连忙扶他起来,说:

    “老弟放心!娃子在我这儿就跟在家一样,你可以经常来看看他,等他长大一些了,我每个月放他回家玩两天。”

    父亲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转过身,对着地瓜说道:

    “快给师父师娘磕头!”

    地瓜立即跪下,冲蔡大勇夫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蔡大勇夫妇也在太师椅上坐得板板正正。

    地瓜磕好头后,蔡大勇夫妇起身把他扶了起来,说:

    “好!你是我的第十一个徒弟,你前面还有十个师哥,最前面的五个已经出去单干了,老六老八死了,老七老九老十今天接了个活儿出门了,等明天回来了你就能见到了。”

    “嗯。”地瓜小声回应,有些害羞,更多的是不习惯。

    蔡大勇问:

    “你有大名没有?”

    地瓜摇了摇头,说:

    “没有。”

    父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想不出好名字,就没取。”

    蔡大勇说:

    “不如我给他取个名字吧。”

    父亲知道凭自己是取不出好名字的,蔡大勇有本事,见多识广,取的名字肯定不会差,连忙应和:

    “那敢情好!谢谢师父了。”

    蔡大勇沉吟了很久才说:

    “嗯……那就叫雷耀金,希望你能是个金疙瘩。”

    ……

    拜完了师,师娘蔡杨氏去后院给耀金准备床铺去了,父亲拒绝了蔡大勇留宿的建议,最近黄鼠狼闹得厉害,他还要带着老二早点回家照看鸡鸭。

    蔡大勇领着耀金,把父子俩送出了门,父亲把耀金叫到一边,说:

    “你以后要听师父的话,手脚勤快些,看到有事就去帮忙,我会常来看你的。你一定要跟着师父好好学,咱们家还要指望你过上好日子!”

    “嗯。”雷耀金从没离过家,马上要和父亲他们分别,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不要哭,记得要听师傅的话。”父亲其实也舍不得离开孩子,但他不得不离开。强忍住不舍,父亲拿了一个银元塞到了耀金的手里,说:

    “别弄丢了,嘴馋了就自己买点东西吃。”

    父子终于分别,父亲和弟弟不时回头,耀金也望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六月间的天,又闷又热,夜风带来的丝丝清凉是酷夏唯一的一抹温柔。

    月明星熠,把路照得透亮,比人还高的高粱杆子也随夜风翩翩起舞。本该是寂静唯美的画面,但蟋蟀和青蛙却扯着嗓门尖叫,把寂静与月夜撕扯得毫不相干。

    父亲背着熟睡的弟弟赶路,这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个。走了很久,月亮和星河开始黯淡,蟋蟀和田鸡也折腾不动了。

    走夜路的人内心其实是害怕的,人类最害怕的就是未知的事物,而黑暗总是充满了未知。

    走了一会儿,父亲隐隐看到前方有着丝丝亮光,随后又听到点点微弱的马蹄声。

    光越来越亮,声音也越来越大。孤单了一夜,本该渴望见到活人的父亲却感到莫名的不安。

    二十几匹俊马驮着它们的主人疾驰在这条乡间土路上,马蹄生风,扬起阵阵尘土。

    一群精壮的汉子在骑马背上,他们高举着火把,挥舞着枪,在马背上兴奋地叫喊着、发泄着,里面隐隐夹杂女子的哭泣。。

    父亲背着弟弟躲进了路旁的高粱地,静静地蹲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土匪很快就到了近前,弟弟却在这时醒来,还没睁开眼就略带着哭腔和不满叫了声“爹!”

    父亲被吓了一大跳,后背在汗毛炸立的瞬间就被打湿。他赶紧放下了弟弟,用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弟弟的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父亲抬头,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就顶住了他的额头。

    “砰!”

    枪声在山间回荡,父亲头上也多了个血洞,他被彻底地剥夺了一切有关人的权利。

    弟弟被枪声吓了个激灵,仿佛失了魂,连捂在他小嘴上的粗糙大手落在地上了也没有察觉。还没回过神,黑洞洞的枪口也顶住了他的额头。

    “别浪费子弹!”

    “好。”

    这是弟弟在这个世上听到的最后两句话。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