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满杂物的废弃仓库,覆盖在厚积的灰尘下,门外灯泡在闪烁,光线隔着一道破旧铁丝网,在沉默的角落里分格黑白。
哐当一声,生锈的合金门被推开,畸形的门扉在地面上吱呀作响,声音刺鸣但这里没人注意。两个孩子溜进仓库,打开氙灯棒,借助浅亮的灯光,赵空明用准备好的钳子一点一点地拧开铁丝,沿着边缘撬出一道缝,然后带着林季青钻了进去。仓库里满是脏乱的物品,两人踮着脚穿过散发腐朽气味的垃圾堆,踩着陈旧的铝质集装箱翻进一处空隙。几个箱子紧紧地抵住一道闸门,两人搬开所有物件,才勉强把闸门打开。
老旧的闸门后是条狭窄的隧道,刚刚好能容下两个半大的孩子通过,钻进去,除了氙气灯发出的光亮,便只有黑暗在通道里深邃。还好有角棱架支撑起这条羊肠,粗长的金属管道盘卧在地上,一半镶嵌入湿滑的泥土。两人举着光棒,蹒跚地走在狭小的隧道里,绕过凸起的石块,脚下深浅不定的坑洼,通道上方渗出水,混合铁锈气息侵染住四周的光明。
这样的道路有很多,就像蚂蚁的地下巢穴,在地表深处盘旋交错。两只小蚂蚁在隧道里匍匐,左转右拐,绕过漏气的管道,小心翼翼地沿巨大地缝前行,又跨过几道沟洼,最终钻进一处通风管道。庆幸的是管道接口没有排风扇,其实这种大型通风管都没有这种设备,它只有几道栅栏,或网格,或横栏,在宽敞的通风管里象征性地阻挡泥水和鼠虫。
所以赵空明只是踹了几脚,这种于近百年时光中腐蚀成一堆铁锈的物件光荣地躺倒在管道里,与泥土融为一体。两人悄悄翻过栅栏,轻轻一跳便蹦进一间仓库。仓库不大也不算小,除了满地的灰尘,就只有一道铁门,零散的箱子缩在房间角落里静静地注视这两个小家伙。
还好没有人。林季青舒了口气,拍了拍手电筒,昏黄的灯光变得明亮,恰好照在拧动螺旋门阀的赵空明身上。
“啪!”
门开了,两个小老鼠暴露到明晃灯光之下。高拱形梯格广场,顶端纵贯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由钢铁支架固定并向两边延伸,广场中央是排放整齐的金属架,方条状盒子井然有序地摆放在一起,层层堆叠在架子上,日炽灯就镶嵌在架子与方盒之间,形成光明的夹板,给予无数绿色植培生长发育的空间。
十号城市的地下农场,071号植物园,这是城市第四区最大的粮食供应基地,如今就在他们面前,用它宏伟的身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只偷入粮仓的小老鼠。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架子面前,伸头看去除了绿叶什么也没有。赵空明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很快又吐了出来,他遗憾地望向林季青,不能吃。
架子很多,一路走过去却都是绿叶,无奈下两只小老鼠偷偷拐进一处路口,两旁的房间倒是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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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都上着锁。两人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一道虚掩的门,钻进去正看到一箱箱番薯。赵空明从箱子里掏出两个番薯,递给林季青一个,两人不顾泥土便啃咬起来,垫补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然后又拿出准备的袋子,装满番薯后,赵空明一手抱着袋子,一手牵着林季青离开。
可刚出门,一位身材臃肿的中年人便凶神恶煞般堵在两人面前。番薯也不要了,胡乱扔在地上,赵空明拉起林季青的手,转身就要跑,可是未跑多远,一个膘肥体胖的中年男子挡住两人的去路。
在城市里偷东西会受到很重的惩罚,尤其是饥荒的年代,尤其是在城市重要的粮仓,哪怕他们只是孩子。
两人被带到一间房子里关了不知多久,在黑暗的房间里,时间是种很虚无的概念,只有透过门槛上方窗口的灯光能证明它还存在。林季青数过,灯光亮了三次,也暗了三次,在第四次亮起来时门开了,进来的是位老人。
老人穿着褪色的大衣,杵着拐杖,佝偻的身影在灯光下明暗交杂。林季青记不清老人的长相,只记得当时老人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果,递给他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如此香甜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饿了很多天,也许是因为老人把他们俩放了出来。人生就像是摆在盘子里的糖果,可能它的样子不是很讨喜,吃到嘴里也并不如意,但它大抵是甜的。
林季青第三次回想起当年的事,正坐在学校餐厅,坐在放满青菜与米饭的盘子前,喝着汤,享受学校每周免费发放的方糖。
越是来之不易的东西,越要学会珍惜。
他心满意足,除了赵空明。
赵空明死了。
就在三个月前,那天林季青起得很早,闹钟只响了两遍。还记得学校发放的是少见的牛奶,乳白色的液体被装在透明玻璃瓶里,食堂里挤满了学生,人声嘈杂,但每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这珍贵的物品翻倒在地面。牛奶是热的,林季青用手套包住玻璃瓶,好让温暖在手中多存留一会,来到图书馆第二层,左边第三个桌子旁,他与姜琼经常待着的地方。
学生很多,匆匆忙忙地提着书,在各个书架间穿梭,脚步声,翻书声,隔着水泥板墙被外面的喧闹压下。那天林季青没能等来姜琼,却等来了野兽攻破防线突袭七号城的消息。
大战持续了很久,听说赵空明的部队就驻扎在附近,林季青并不为他担心,那个会带自己四处刨食的少年,那个被抓后依旧挡在自己面前的兄长,赵空明向来是个勇敢的人,勇敢到十年前野兽突破人类防线袭击十号城的时候,他依旧能带自己死里逃生。
只是这回没那么幸运罢了。
林季青坐在宽敞的学校食堂,坐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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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灯照耀的光明之下,咽了一口米饭,有点咸。
学校对战争死难者的纪念仪式在礼堂举行,一排排梁柱早已扯上白色的帷幔,浅素的褶边在吊顶的灯光照耀下显得神圣,讲台堆满了鲜花,长桌组成的台案上摆放着一张张照片,灯光很亮,照片里的容颜与主持人口中的名字一同闪烁。年久失修的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音箱里传出的低沉音乐杂糅在一起,所有人低着头,沉默着,缅怀着,在地板上寻找亡者的灵魂。
人们排着队从礼堂的两边绕到中间,缓缓前行,来到台前,或放下花朵,或看向相片,或低头哀悼,去纪念一个死去的时代。
除了林季青,他没有看到这一幕,从早晨来到食堂他便一直呆坐到中午,那怕学校正午的铃声响起,今天发放的方糖融化在口中,他还是不认为自己应该参加这种仪式,就像是参加某个人的葬礼。
心里的杂念像是团火焰,在他的脑海里燃烧,让人焦灼,让人饥渴。
最终,捡起桌上躺着的信封,他来到第一次产生厌恶感的礼堂。
到来时,礼堂已经空无一人,人的心情只在上午挥发殆尽,白色和黄色的花很多,静静地躺在台子上。
坐在前排的座位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林季青才发现自己和赵空明似乎都没照过相,唯一的一次,是他考上大学前借了隔壁邻居的相机和赵空明拍了张合照,照片还在,就在他宿舍床下的箱子里。
看了会,眼烦,没有他要找的东西,林季青站起身来,才发现身后坐着一位身穿黑色军装的男人,礼堂的灯光很亮,照在那人平静的脸上。
“你来这里是纪念一个人,还是缅怀一群人?”那人开口说道,眼睛飘过林季青手里的信封。
“有什么区别吗?”林季青反问,他觉得那人有些莫名其妙。
“怀念一个人,更多是怀念自己的过去,这个人的一生对你产生怎样的影响,让你获得,现在又失去,其实都无关紧要。你认识他,记住他,在你的人生中再不可或缺,最终所有情绪都会变得单薄,未来的路还得去走,自己必须承认,这是一场不得不挥手再见的告别。
而缅怀一群人其实是缅怀一段历史,一个事件,在我们的时代里有太多太多的事发生,或好或坏,你在这里更多的是对时代的倾听,它在告诉你未来如何改变。”
“那你认为时代该如何改变呢?”林季青问道。
“已经有人告诉你答案了,不是吗?!”那人指了指信封,便转身离开。光影在礼堂中拉长身姿,正好庇护在林季青面前,黑衣军人迈着脚步拾阶而上,最终穿过一排排座位,从后门离开。
礼堂空旷,只留他一人灯火辉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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