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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哦~”一阵喧闹,大石坝小学的木门被挤得差点变形,一群蓬头垢面的小孩互相拉扯着,争先跑出教室外。像一群被赶的鸭子,嘎嘎的满山满路的一串串的飞跑的小孩,就是这所乡村小学的放学的学生们。每次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瘦长的半大小子,乱蓬蓬的大脑袋,斜挎一个绿色的书包。不是他想最后一个出来,而是老师范勇一直拽着他,不让他跟其他同学疯跑。

    “给老子,慢点。晚上回去,先割猪草再抓紧做作业,我回来给你煮饭吃,听到没有?”

    “你是哪个的老子?我要告老汉,你想当我老子”范建军一边挣脱范勇的手,一边就往教室外窜。

    看到在地里飞奔的范建军,范勇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板凳上,开始批改作业。

    看到范建军交上来的作业,范勇又叹了口气,这个弟弟太不争气了,怎么向父母交代哟。娘死的早,那时范建军才一岁多,还在吃娘的奶。娘不在了,建军就成天跟着他这个大哥,连晚上也抱着他睡,想妈妈了,就会一直哭,有时也把手伸进他胸门口,抓住他的胸,想吃奶得厉害。他比弟弟大十岁,知道弟弟想妈妈了,没办法,只好用米汤水加一点谁都舍不得吃的白糖在里面,哄弟弟睡觉。范老汉是骟猪匠,也是灶匠,为了这个家,整天走东家窜西家,挣几个油盐钱。而家里还有一个二弟,三岁的时候,得了脑膜炎,在赤脚医生那里拖太久,当感冒发烧治疗,最后医成了傻子。傻子虽然傻,但认人,粘人,对他们都很依赖,每次回家,就会一直跟着他转,有时还牵他的衣角,亦步亦趋的,弄得他哭笑不得。作为大哥,他也舍不得这个傻弟弟的。但老汉做手艺人的收入太微薄了,有时甚至没有钱,只能带些吃的东西回来,而他作为大哥,虽然有了工作,做乡村代课老师,可工资少不说,还经常不能按时发放,所以家里指望他这个大哥,也是奢望。想到这些,范勇不由得又出了一口长气。

    范建军一路狂奔,超近路往家里跑,隔壁的王大娘扯着嗓门吼他“死娃儿,造孽的,你把我豆苗子踩死了,大路不走,就晓得乱跑,狗日的,有娘生,没……”王大娘也感觉自己话重了,赶忙吞一泡口水,把骂人的话吞进了心里“没娘的娃娃,没人管,也造孽。”

    范建军对着王大娘在头上舞了几圈书包,算是回应,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回了家。

    阿虎欢快的摇着尾巴,扑了上来,亲热的舔范建军的脸“死狗,吃了屎,不要舔,臭得很,爬开”推开阿虎,范建军在窗棱上取下钥匙,打开大门,二哥早就迫不及待的在门边等着了,见了范建军好像是多年未见的样子傻笑的拉住弟弟的手眼睛热切的看到弟弟的脸。

    虽然在大哥面前很调皮,但在傻二哥面前,范建军就俨然像一个哥哥一样。他拿出中午蒸好的红苕,剥好皮,再认真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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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看二哥开开心心的吃完,才转身去拿背篼,上地里山上割猪草去了。二哥一定会跟他一起上山的,虽然他不太愿意二哥一起去,因为割猪草就耽误时间,二哥跟到一起还得照顾他,更不好做活路。但二哥已经被关了一天了,他也不忍心又把他又关在屋里了。他一边干活一边指挥二哥做事,二哥笨拙的在旁边帮忙,范建军就会教训他几句。二哥确实傻,还以为在表扬他,就知道流口水傻笑,逗得范建军也跟着大笑。

    天好暗了,范勇才从学校回来。他看到屋檐下切好的猪食,还有在地上坐着的二弟,就是没有看到老幺范建军。

    “真不省心,不知道他又跑哪儿去了,二哥也不管,要是出事了,咋办?”范勇只得扯开嗓子,对倒黑雾朦朦的田坎喊范建军。

    没有回音,范勇气咻咻的转到阳沟后头,继续喊。“等老汉回来了,要合计一下,把范建军送到其它地方读书,当哥的管不了,太迁繁了”

    范勇一肚子气,但看到天已全暗了,只得回屋,做饭,煮猪食。

    饭刚刚做好,还没舀上桌,范建军不知从那里蹦了出来,头上还顶着几片树叶,脸也花了。“哥,你看,是啥子?”范建军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几个白花花的圆东西,伸手递给范勇看。范勇有意板着脸,不想给弟弟好脸色看,但看到弟弟满头大汗,讨好的眼神,心也就软了“整天就知道玩,你都读四年级了,还让人不省心”“哥,我打了猪草了,作业也做好了,不信,你一会儿看嘛。我听到屋后有雀儿叫,我就去掏了几个鸟蛋,等会你煎好,给爸下酒,给二哥也吃点嘛”

    “一天就知道逮雀雀,去舀饭吃。你要是多专心读书,老汉才高兴,他才不会稀罕你的雀雀蛋”范勇着式要打范建军的头,范建军只得抱头溜进了灶屋。

    范猪匠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照在晒坝上,院子前的栀子花树投下的阴影,像是一个人影。他不由得想起娃儿他妈。这棵树是婆娘嫁过来做新媳妇时栽下的,如今都有碗口粗细,一人多高了。范猪匠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虽然在人前他嘻打哈笑,爱开玩笑吹牛皮,但一个人时,他还是喜欢胡思乱想,有时也会失眠。婆娘去了有差不多十年了,这些年是越来越想到她了。有一次酒喝麻了,幺儿给他背一个古人的诗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时,他竟然当做幺儿的面,哭得死去活来。婆娘是隔壁大队的一枝花,嫁给他时他一无所有。当时他还是地主的后代,婆娘嫁给他,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可不管他如何拼命努力,他们家一直就过得不如意。其实,这也怪他,不安分,不像一般的农民,老老实实的做庄稼,而是整天想着学技术,发大财,成天跟着师傅东跑西跑,喝酒作乐。名义上是为家,实际还是有自私享受的一面,也怪自己当时太年轻,总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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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头地,不想把自己当农民,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现在老幺越来越像他了,必须得好好管教他了,不然,又会走自己的老路,莫得名堂。

    推开自家的大门,听到老大在招呼自己,范猪匠来到了范勇的屋头,坐到床头的柜子上。

    “老汉,老幺现在咋弄?”范勇声音细的在喉咙打转

    “我也正想找你合计这件事。老幺被慣式了,太调皮捣蛋了,我也没时间管,你又管不住,咋弄?”

    看父亲反问他,范勇就不说话了。虽然他参加工作也有两年了,但对于父亲,他还是有些怕。

    “当哥的,又是文化人,就没有啥主意?”范猪匠本来想好好的跟大儿子说话,但看到他那个蔫啾啾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

    看老汉阴起一张脸,范勇只得提出自己的想法“这里村小40多个人,就我一个老师,又教语文,又教数学,还要上音乐体育劳动课,我也没有更多精力放在老幺身上。并且他也不服我管,我说一句他要顶三句,我都说不过他的歪理。还有……”范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有弟弟在班上,很影响我的威信和教学,我还是希望把代课老师的责任尽好,考几个学生到镇中学,我才有机会转正嘛”

    范猪匠当然明白大儿的话,这个代课老师的名额还是他花了很多精力,找了很多人,才争取到的。儿子都二十岁了,正因为是个代课老师,现在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儿子心里急,他当爸的何尝又不急呢?但家里的条件就这样,自己的手艺只能混口饭吃,老二又是个莽子,是个一辈子的负担,家里的房子,也破败的莫法看。

    “唉,老大,莫怪老汉没出息,当年的地主子女的成分,害了老汉,书读得少,也莫得办法”

    “我晓得。我只是想既然做了老师,还是希望做点成绩出来,好转正做民办教师,我晓得我们家没得啥子关系,只能靠自己,所以我想在教书上弄点成绩出来”

    范猪匠看到这个脸色惨白,头发枯黄,病怏怏的大儿子,心里一阵愧疚。“你爸没有出息,只得逮到猪儿骟。你们自己争气,老汉心里也高兴”

    “明天我就去镇上走动一下,看想想办法,把你弟娃弄到镇上去读书,得不得行?”

    “估计难度大得很。我下周要去镇上开会,我也顺便问一下,看有没有办法”范勇想到他的一个初中女同学在镇中学教数学,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帮一下忙,所以也不敢直接告诉老汉他有同学的关系,怕要是办不好,老汉怪罪他。

    “我也去镇上碰一下运气,找一下你们的表叔,他现在进了镇医院,变成了吃供应粮的了。他们医院有个护士是镇小学吴校长的姨妹,看能不能搭个桥?”

    两父子商量得也没有结果,都满怀心事各自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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