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睁开双眼,眼皮有些沉重,傍晚柔和的亮光显得有些刺眼,适应了片刻,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
“醒啦!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不会游泳。”瞧见暮凡苏醒,希然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庆幸。
“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石诺大哥……”晚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手臂传来一丝刺痛,让意识从迷糊中清醒。暮凡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石诺惨死在司空束的马蹄之下……
原来,那并不是梦!蓝色的天,绿色的草,湖滩上松软的细沙还散发着阳光炙烤后残余的温度,远方的夕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艳红,空气也比自己想象的清新。但这股自由的气息并不能让暮凡感觉到一丝的愉悦,只觉得心里有些痛,思绪很沉重……
从希然口中暮凡知道,他们四人的运气不错,竖井与这片湖面相连,而他们坠入之时,恰是涨潮之时。
竖井下没有坚硬的石壁,没有因倾倒废石而怪石嶙峋的表面,水面包裹着一滩柔软的烂泥,以及零星深陷在泥中的石块。此时水并不是很深,大概淹没到了胸口位置。
虽然这一滩烂泥与碎石块融合的“垫子”相对卸掉了很多坠下的冲击力,但残余的反震力依旧不是肉身能够轻易承受。
强忍住翻涌的气血,希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紫晶石,凭借微弱的光芒,找到了漂浮在水中的暮凡。抓住半块矿车破碎后的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暮凡的上半身推到了木板上。紫晶石投射出微弱的亮光,朦胧的点亮身前狭小的范围,希然并未瞧见另外两位伙伴,残余的力气也不再支持他有更多的消耗。疲惫的趴在木板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水流依旧漫涨,直到达到了此次潮汐的最高点。褪去的水流带动木板上昏睡的两人,朝着外界而去。在这地底深处繁复的水网间,小小的木板如同无帆的扁舟,搭载着两人驶向未知的方向。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划的仓促旅行,血晶石奇妙的出现与消失,无疑加快了这场旅行的进程。
昏迷中的两人被冲进了一片位于山体内的水坳,激荡的水流呼啸着朝着一个洞口奔去,一些残留的木板、碎屑、石块在水流两侧徐徐打转,流速的差异让未能冲进洞口的它们滞留在了水坳之中。周遭的山壁早已被流水雕刻出复杂的纹路。
洞口不大,其上有一道栅格铁门。铁门上没有锁,只在上方有两个机扩,看其样式能够向外转动。此刻,激荡的水流早已推开沉重的铁门向外奔去,连带着水体带动的所有东西。
两人被冲出了地下水网,又呛了几口水,希然在一阵咳嗽中清醒了过来,暮凡依旧死死的趴在木板上。借助水流的推力,希然拖动木板,游至岸边,检查了暮凡的情况,才稍微放心。后方,随着潮水的退去,原本被推开的铁门再次重重的关上,等待着下一次潮汐涨落,重新开启……也不知另外两位伙伴情况如何……
“我方才检查了你的状况,好在并未呛入太多水。不过手臂上的伤口长时间浸泡有些溃烂,需要重新处理。”
“嗯!”
听到希然的话暮凡并没有动作,依旧静静的躺在沙滩上。目光远望,水面上突出一座高耸的山峰,在夕阳的照耀下只能瞥见一片灰暗。一位高贵的灵魂,永远的埋葬在了,这座只有阴暗面的山峰之下。
“还在生气?气我将你拉走?”希然躺在了暮凡身侧。
“生气!”暮凡的声音很低沉,透露着浓浓的伤感,“不过我知道你是正确的。我只是气我自己,如果我能强一点,如果我能够把司空束给宰了,石诺大哥就不会……”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但没人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既然石诺大哥如此选择,用他的命来成全我们的命,我们就应该尊重他的决定,好好活着,带着他那份,一起活下去。”希然淡淡的笑了笑,“你应该知道,即使你当时宰了司空束,我们依旧很难逃掉。”
沉默……
“我有个问题。”过了片刻,希然再次开口。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希然紧盯着暮凡,仿佛害怕遗漏了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这么问?”暮凡扭过头,紧紧盯着身旁的希然,四目相对,瞳孔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希然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对于眼前这位共患难,并且能够感觉到对自己关心的男子,暮凡打心底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以希然的聪慧,能够猜出这一点,也没什么意外吧!
“说不清,你偶尔的言语,你的言谈举止,你身上我看不清的东西。”希然望向天空,“如果不想回答,倒也不用。”
“很多事情,我们都能够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确定一下,就像,我猜你的身份也不一般吧。”
“带着答案提问,除了验证心中的猜想,当然也想得到更多的答案。”仿佛早已料到暮凡的反问一般,希然坦然的答道,“我是苍穹之月的王子,我的父亲是国王希尔,我是他最小的儿子。不过,如今不是了吧!我三哥希夜继承了王位。”
“那你岂不是亲王!”暮凡震惊异常,未曾料到希然竟是苍穹之月皇室。
平静的面容浮现一抹黯然,希然目光深邃的望着远方,并未言语。
“那你怎么会流落至此,还遭到半人马的奴役?”暮凡试探性问道。
沉思了片刻,希然缓缓说道,“小时候,我一直居住在如同水晶囚笼般的皇宫里,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父皇的宠爱,常年沉浸在书本间畅游我们美丽的大陆。直到五年前三哥继位,我无奈踏上了真正的游历之路,才发现,原来书本上都是骗人的。大陆依然很美,但生活却远没有那么安详。”
希然坐起身来,继续说道,“我曾和农人们一起耕种劳作,体会了他们生活的艰辛。我曾流落到别的矿场,那里的工人每天需要工作很久,环境很差,空气散发恶臭,食物远远不足。我曾参与帝国大型工程的建设,才知道,每一块砖都沾满了血与泪。帝国一个小小的决定,可能就要耗尽他们一生。如今,兽族还在苍穹之月肆虐,我们的臣民受到了太多的压迫。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这样……”
话语间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五年游历,让他发现了太多的问题,太多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
暮凡正欲言语,却被希然打断,“一路见闻来看,你一定觉得三哥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五年前,我一定会斩钉截铁的否决,但现在,我也迟疑了。是他将臣民们从贵族的压迫中解救出来,却又将他们推入了更深的地狱。加大徭役,增收紫晶石,接纳兽族,紧闭宫门等等一条条不利于国家发展的命令皆出自他口。”
“五年的经历,让我迫切需要寻找解救苍穹之月,乃至整个世界的办法。这个美丽的世界,我美丽的国家,已经陷入水深火热,太久太久……”
“那你找到了吗?”
“或许找到了吧……”希然的眼中饱含着确信。但暮凡发现,这股确信与之前希然推导种种可能,猜对种种结果的确信大不相同。更像是一个赌徒,在心理暗示自己所下的赌注,一定会为自己带来期盼的收获……
望着希然的背影,暮凡这才知道,这个年轻的少年,背负了太多太多。揭开神秘的面纱,从容的神情,只是伪装的面具,淡然的笑容,只是无形的铠甲。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向朋友倾诉内心苦痛的孩子……
“好呐,作为交换,你以后也得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希然转身看向暮凡,再次恢复了以往的淡然。
“你是不是永远都是这么从容镇定?”
“倒也不是!只是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内心,习惯了以最小的代价和牺牲换取理想的结果。可能来自于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吧!”希然站起身来,“先把伤口处理了?”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来自暮凡的伤口。
“那以后你不用再隐藏情绪,只要你愿意诉说,我一定愿意倾听。”暮凡望着希然,内心的独白终究没有说出口。“我太累了,再躺一会儿,一小会儿,不然都没有力气去抵抗痛苦。”希然的提醒,也让暮凡感觉到了手臂传来的一丝丝痛感。不过柔软而温热的沙滩仿佛有着什么魔力,将他的身体牢牢的吸附在地上。
“行吧!把你的剑借我用用!”希然莞尔一笑,虽然暮凡的伤口经过湖水的浸泡已经发生溃烂,并渗出丝丝鲜血,但要处理伤口,多少需要一些准备。
“干嘛?”暮凡好奇的询问,伸手一握,手链上的长剑再次出现在手中,随手递了过去。
剑身细长,三尺有余。紫色革质剑鞘以银边包裹,其上正反各镶嵌了三颗紫色的宝色,平添了一份高贵。双手可握的银色剑柄,雕刻着精致的纹路,两团银色祥云拼接成剑格。剑首微微凸起,原本为悬挂剑穗而设计的小孔成了暮凡能够戴在手上的手绳穿孔。
长剑出鞘,紫色的剑身上,银色的剑脊微微凸起。独特的材料使剑身流转着流水般的花纹。锋利的剑锷闪烁着浅紫色寒光。
入手处,没有想象中金属的冰凉,反而有着淡淡的暖意。那看似金属质地的银色剑柄,却只是一种希然从未见过的特殊材质,握起来软软的。长剑并不是特别重,但也没有轻如无物的感觉,只能说,刚合适!
锋利、轻盈、优美,这是希然的直观感受……
“这把剑是老头子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叫做紫霄,听师父说是我母亲的佩剑,被老头子附加了什么空间之力,可以变换大小,之前一直挂在手上。太久没机会用它,都快忘了它的存在!”瞧见希然一脸艳羡的打量着紫霄,暮凡连忙出声解释。“这剑太过柔美,不适合咱大老爷们儿。我还在想,啥时候要是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就把这把剑送给她当做聘礼。你要有合适的对象,不妨介绍给我!”
一抬头便瞧见暮凡不断扑闪的双眼,满是殷切的期盼,希然淡淡一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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