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抚过帘子,苍白刺眼的雪透过昏暗的马车内里。平淡如水的眸子,毫无弧度的薄唇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广袖下的手紧了紧冰冷的琴身。快到了。
“吁——”
“拜见大人。”宫城旁的守卫见礼。
“本王要见皇上,望引进。”骑着马的亲王有些迫切。
……
她在恍惚中记得,她是这样快要坠入了深海里。
“你在我门下学艺几年?”那人凉薄看着她。
“回先生,八年。”她跪着低头答。
沉默了许久。
头上传来一阵叹息。“你去宫中吧,别辜负了此方好技。”他的话,有询问之句却不包含询问之意。
她抬头对那双淡淡的眸子:“先生希望我去?”
他看着她。
“好。”她终于妥协了,眼里的失落只有地板才能看到吧。
……
宫城深似海啊。
她摸了摸桐木琴身的兰花,清新淡雅,明明灭灭。
……
“画上兰花吧。”那人轻轻道,仿佛只是随意一说。
“先生,为何?”
“君子之道,盛行之风。”
兰花当今在民间的文人墨客中仅受吹捧,以君子之道,高洁,淡泊名利为喻。
在罪恶的宫中,若因此得了帝王的赏识,再好不过了。
是啊,再好不过了。
她懂了。
……
她跟着亲王,手抱着桐木琴,踩过薄薄的白雪,低垂着眸,一步步的走入海中,余光满是红墙黄瓦,雪粘在上面,淡化了锋利的棱角,显出可笑的温润与气派。
踏过极长的阶梯,大殿旁的太监拦住了他们。不,准确来说是他。
“咱家有礼了,大人,皇上只要求尹姑娘进去。”
“陈公公,可是——”没人在乎亲王眼里的着急,谁都迫切得到殿里那位的亲睐啊。
“进。”那位陈公公脸上有少许笑意,他推开了宽大的红木门。
她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跨进了高厚的木门槛。
垂着头,可汉白玉瓷砖上,入目的还是一片耀眼的明黄。
她朝前稽首后跪着低下眸子“民女尹禺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撞见帝王身旁的女子,尹禺顿了一下:“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二字在大殿里有些回音。
上头传来温柔的声音:“皇上,听说江南水土养出来的人儿妙哉,不知临安的尹姑娘可有什么拿手好技?”
“哦?临安?”帝王有了思索。
尹禺不解帝王言,抿了抿嘴,只好回:“回皇上,民女确实来自临安。回娘娘,民女一些民间的乐理,谈不上好技。”
贵妃轻轻一笑,“那尹姑娘可愿献一曲?邀月定洗耳恭听。”
帝王沉默着,放任温柔的人儿主场。
“是。尹禺蒙承娘娘垂听。”她把琴放在跪着的腿上,素手一抚,泠泠作响。
……
谢伏清走到殿外,在朱门前被陈公公拦住,“参见世子,世子请留步,尹姑娘在殿内进见皇上。”
青衣少年眉头一皱,“尹姑娘?晋霖的人?”那位平庸的亲王又要开始作妖。
陈公公笑眯眯,不答。
这时,琴声一转,留下最后两个音符。
少年只听见皇帝的声音:“好好好,好一曲江南小调,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赐宫铃一枚,钦定临安尹禺为宫廷乐师。”
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女声:“谢主隆恩。”
朱门外。
“临安?”少年念得二字有些旖旎悱恻。
陈公公道:“是,尹琴师为临安人。”
“吱——”一声,殿门被拉开。素色绯边的裙摆晃出,泛起淡淡的弧度。
谢伏清扫过她腰间银色的宫铃,对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皇宫让她褪下一身风华,她低下眼眸,福了福身:“大人。”
少年一瞥,眉眼风流,尹禺还是清楚的看见他眼角妖冶的朱砂痣,艳过海棠花,妖过曼珠沙。有一瞬间,熟悉的让人想落泪。
她飞快敛下眼中的潋滟,故人依旧,身份悬殊,道已殊途,她不该看得,不该识得。
她匆忙走了,铃声渐行渐淡。
谢伏清看罢,收回视线,朝陈公公笑了笑,眉眼弯弯,纯良无害:“倒是个明眼人。”
……
雪一直下。
这天,忽闻皇后召见。
尹禺压下心头的疑惑,平静地过去凤栖宫。
“听闻尹琴师乐府奏曲,得亲王青睐有加,殿上江南小调陛下赏赐宫铃,世子也免不了过问一番。今日一瞧,好生一个水灵灵的人儿,果然落落大方。”端庄尊贵的女人眉眼上挑,眼底三分戏谑。
她大概知道皇后要说什么了,前言只是一番试探罢了,把自己捧的太高或太低都会招来质疑,只能这样说了:“回娘娘,鄙人不才,不敢当,只是尽自己的努力奏一曲罢了。”
皇后轻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听着口音,尹琴师来自江南吧。”
明知故问,知道亲王的引进,帝王的赏赐,世的过问,还不知她的底细吗?
“回娘娘,是的。”
“本宫有个小公主在学琴,尹琴师平日有空可否指导指导?”皇后对身旁的嬷嬷道“把公主叫过来。”
接着,皇后不等尹禺说话,就挑了挑眉道:“尹琴师该说什么都懂吧?”
“小人明白,小人仅仅只是个琴师。”意思是,她知道什么不该看,什么不该说。
皇后很满意。
……
尹禺抱着琴走回去,低着头,看着裙摆的红边滑过雪地,朱红是如此突兀,明目张扬啊。
平庸的公主,野心勃勃的皇后,还有……
那日过后,尹禺每隔一天,辰时后就去凤栖宫教小公主卫归荑弄琴。她学的很慢,笨拙的双手划过琴弦,琴声时重时轻。
尹禺很耐心,也只能耐心,一遍又一遍。
这天,雪大了,整个皇宫盖上一层厚厚的雪被。
手指刚在从雪中带来琴弦上抚过,冷得作痛,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尹禺弹着琴。
雪中的凉亭里,卫归荑红裘似火,豆蔻年华,小脸有些通红。尹禺衣裳单薄,手抚过一遍又一遍,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会了吗?”
“应该会吧。”归荑依依不舍的从手捂中抽出手,抚上琴,便有些发抖。一首下来,弹了好久好久。
雪停了。
尹禺抱起琴转身告退时,火红的人儿扯了扯她的广袖。递给她一枝墨兰。
“先生,给你。”
她顿了顿,接过了:“谢公主赏赐。”
“不知先生喜欢什么,归荑见到先生琴身上的兰花,只好斗胆献上一枝墨兰,望先生喜欢。”
“谢殿下,殿下有心了,小人很喜欢。”
……
她拽着墨兰,双手抱着琴,往宫中偏僻的明秋菀走去,那是她暂时的歇脚地,她不会为了繁华而停留,也不会被卑微所束缚。
忽的,墨兰掉在雪上,她赶忙捡起。却因弯腰,宫铃系着的绳子突然断了。
宫径上的雪被宫人扫向两边,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很滑。
宫铃滚了出去,滚出了四丈有余,伴随着薄弱的铃声,进了一处荒芜的小院。
她只好走进院中,拾起宫铃。抬头时,她看见冬日里微弱的阳光散进院角的满池枯萎中。
它们拥簇着的冒出淡绿的细杆上一朵蔫蔫的莲花,白色尖头点缀着一抹淡蓝,明明很淡,可她就是看见了,倾泻而入的纹理,布满每一片花瓣,像笔墨点进山河,淡又张扬。
不知是光下,还是抹蓝,冬日的莲,只因是这朵莲,就足够让她感到惊艳,忍不住。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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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步去近观,记住,甚至是描绘每一个弧度,近近了,淡黄色的花芯点点的被她印在眼里。
可她不知道,那一摇一晃,一步一响的朱红袖边,银色宫铃被别人看在眼里。
她看得清楚,蓦然听到铁链碰撞在一起铮铮的作响,侧头而看,一座阴暗的宫殿里面,铁链延伸的中心,白雪的反光,她看到了被铁链捆锁着的人,一个遍体鳞伤,苍白的,暗沉的青年人。
鲜艳的血色在阴暗里开花,她对上他的眼睛!
冰冷的让人不舒服,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后来他的目光极淡,像是在看一团空气。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灰瞳里盛满死水。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只能飞快的垂下头,行礼告退,步伐匆匆,丢了平日那股气定神闲。
……
晚。
清冷的凝秋菀里寒气弥漫,偏僻的深宫,小小的院子,正是尹禺的落脚处。
少女脑海里净是那朵莲花,白色的底蓝色的边。
她素手焚香,摊开笔墨,执笔而立,笔尖在白磁盘上划了划,轻轻一点,少许靛蓝就争先恐后吸附上来。
笔毫轻触宣纸,笔锋一转,后压,便是一片花瓣。底部饱满水墨微韵,尖头的淡蓝欲是要往下滑落了。
她细细的琢磨着,一笔一划,刻尽连理。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接着转用了枯笔,顺带了那满池荒芜,褐色的笔墨一挥一洒,潦草至极,叮当在腰间,一摇一晃。
步步添香。
蓝莲像一个精致的小姑娘,羞答答的垂下头,娉婷玉立的立在杂乱的污秽中。
……
阴暗的殿中。
“十七,去办那件事。”在铁链的碰撞的声中,他灰白的眸子合上了。
只听一道布料的破空声。
又回归了宁静。
……
隔日,尹禺路过宫道,始终抱着琴,裙摆随着步伐悠悠的晃着。朱红的边缘在雪地中荡漾,泛滥起点点雪花。
走过那方宫院,她还是忍不住朝里面望了望,可惜了高墙转角,院外什么都看不到。
“小姐。可是迷了路?才走到这荒宫中来,贵人顺着这条路赶忙回去吧。”
“非也,我识得路的。”她转过来,对上一双亮汪汪的眼,“还有,我非贵人,琴师罢了,姑娘以后请小心。”
她见热心的小宫女放下指路的手指,看见她双手抱着的琴,两眼放光“你可是尹琴师!久仰久仰。”
那人的声音少见的澄澈。
她记得冬日下,深宫中,小宫女明艳的笑容。“我叫阿炽!”
归荑一声“铮——”的急促的琴音,星星点点的血光洒在雪白的垫子上。尹禺蓦然回神,看见小姑娘的指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滚烫的血珠顺着芊手往下滑。
她一惊,紧忙从怀中取出手帕替小姑娘包起来,她冰凉的指尖碰得归荑微颤,想抽出手,奈何她紧紧地握着,挣不开。
归荑紧紧盯着她低头而扑朔的睫毛,像振翅的蝴蝶。
小公主慢吞吞的上完了今天的课程,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尹禺看了一眼,便起身会去,从亭中的小径步出,便被一只手拦住,顺着精致的手,华丽而低调的布料往上看,一个精致的少年人。
纯黑的抹额,微眯的凤眸,紫袍上绣着飞扬的蟒。她的视线飞快的流连,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确定了少年的身份。
“参见太子殿下。”她飞快低下头福身。
“你太傲了。”少年声音有些冰冷。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尊贵的太子丢下一句缘由:“你不应该跪着求公主饶恕吗?”就侧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尹禺全身冰冷得像是被冻住了,她抿着嘴,心想大意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难得的提醒,不知有无恶意,她以后更应该多加小心才是。
还有,他看了多久了……
紫袍少年回了凤栖宫里的寝殿,对下人吩咐了句:“把归荑唤来。”
不久,亭亭玉立的少女在他面前站定,亲昵的唤了句“皇兄。”
他给她抹了药,细心嘱咐一番,便遣走了。
手帕被取下来,他靠在床边,拽在手里,细细盯着上面晕染着点点星光,光滑的绸布边角上开出一朵淡雅的君子兰,绣工一般,但胜在用色协调。
上面覆着一股极淡的兰花香,几近于无,可他还是闻到了,他轻彻一声:“俗。”手一松,帕子飘落在地上,他起身,踩过白布,头也不回的走出殿外。
……
皇后挑起指尖,饮下最后一杯花茶。
殿后断断续续的琴声停下了,她把杯子递给身边的嬷嬷说:“她什么都好,不卑不亢,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了这低贱的身份。不然还以为是哪家大小姐哩。”
她用锦帕擦了擦手指。感慨万千:“高雅的曲子却出自如此卑贱之人,啧啧啧。”
……
白术和他主子在繁华的街上走着。
他走到边上,附耳轻声道:“世子,最近楼主动作有点大。”
边上“呵。”一声,意味不明。
白术在旁边的小摊上随便拿了个玉簪,对小贩丢了几块碎银,对方笑眯眯收下,道一声“客官慢走!”
两人一转角就到了怡香院。一进去,世子点头示意,木三会意,对老鸨吩咐:“好好招待后面跟来的客官。”
老鸨收回平日里笑嘻嘻的表情,正色道:“是。”
主仆二人朝二楼的隔间走去。
木三关了门,隔绝了满楼喧嚣与浓厚的胭脂粉味。
谢伏清抬手倒了杯茶,切了一声:“尾巴先不用查了,这么明目张胆,也只能是他晋霖的人了。”蠢乎乎的亲王像个小丑,不断在他面前反复跳横。
木三应是。
“还有,法源楼楼主动作这么大,背后的细节给我查清楚了。”世子慢悠悠的抿了口茶,眸子里有了点兴味。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传来女子清甜动听的声音。
“进。”
月娘婀娜的身姿踏进,优雅的行了个礼。她眼前的男人却没什么表示。
木三丢给她玉簪:“世子赏你的。”
月娘接住,满心欢喜。
她望向面前的男子,慵懒无骨的躺在软榻上,淡色的翠衣铺张在锦布上,莫名有了些张扬。
他闭着眼,鸦青的睫羽阴影落在眼下,冷然,而眼角的绯红又显得妖冶。
多情妩媚的妓子弄起了玉笛,彩枕恨茫茫,笛声依夜长。绵绵不绝,哀伤婉转。
曲半。
谢伏清皱着眉头,睁开了眸:“去取床头那把琴,唱曲江南小调。”她怨妇般的笛声听得他烦躁。
脑海里的那个清影出现了几抹熟悉。
思来无解,他便不去想罢。
月娘是临安人,却遭遇变故,己方转载之下,豆蔻年华就来到了怡香院,可惜话里的乡音在京城中被磨得快没了,这是为了存活。
她不会唱了,江南的词也只剩下印象深刻的几首童谣了,来来去去。
纵使琴声悠扬,青衣少年听着也快睡着了,朦胧中的龆龀垂髫在田里扑蝶,花中放纸鸢,一切一切尽在眼前。
“铮——”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他的梦如泡沫般破碎,抬头对上月娘那双错愕的眼睛。
那根弦断了……
他直起身,只揉了揉眉心,道:“你出去罢。”
佳人眼中的担忧没有人看到,只叹:“是。”
徒留满室寂寥,半是熟悉,半是青涩,他心头落空空。
空落落。
“啪嗒”白玉棋子落在木盘上,良久,黑子又落上,棋盘上只有卫鹤屿一人之棋。
有人在他身旁道:“殿下,他们去了怡红院……”世子的动态,这人尽收眼底。包括路上卖簪小贩的一个动作,全被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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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有点问题,彻查。”
少年太子眉目冷冽,这谢伏清,倒是小看他了,如果不是那天看到他从无侑先生那里出来,怕是还不知道他一介风流荒唐的纨绔,不仅仅是表面那么简单。
藏的可真深啊。
“是。”那人领命退下。
……
尹禺用手拢了拢广袖,垂着眸,在栖凤宫大殿旁点了熏香,五指轻轻扇了扇,幽香点点蔓上,浸满殿内。
接着她走到次座旁,淡然而立。
“尹琴师,坐。”华知忆坐于高贵的主位之上,凤冠华裳,多年的宫中生活使女人有一种不怒自威气势。“是。”尹禺落坐.
那主位之人朝殿旁打了个手势,就有宫女若干自偏殿鱼贯而出,朵朵绿罗裙开在奢侈的华丽的栖凤宫内,很是淡雅。
宫女稳当地端着花茶,放于尹禺面前。
华皇后眯了眯眼,一声感慨:“尹琴师倒是焚得一手妙香,这是本宫栖凤官特有的锦花茶,也仅有皇上和宫殿里的人才喝得到,自里配了八种花卉,不知尹琴师可能否一一道出。”
尹禺看见她眼显感满笑意,心下沉了沉.
她明白,华皇后这是在拉拢她,只要一喝下这杯花茶,以后就得心向着栖凤宫,少女琴师指间摩挲着盏沿,淡褐色的茶水映出晃动的,她己的容颜。
端起靠近鼻间,轻轻嗅了嗅,尖锐地荷香脱颖而出,却只是一瞬,便被其他几股浓烈的花香隐盖住,如一抹幻觉。
尹禺恍惚了一瞬,是如此容不下吗?
面对多种花卉相伴的茶水,厌恶感油然而生。可又被她强行压下,面上不露。
她轻轻地放下玉盏,“回娘娘,恕小人愚钝,小人不知。”她不想深知这深宫里的腐朽。
华知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淡淡道:“字里有木犀,秋菊,柰花,荷华,甘草,清茶,玫瑰,芬兰。”
尹禺点点头“谢娘娘指点,小人受教,只是……”顿了顿,又道:“小人于芬兰起癣,自是有愧对于娘娘的好意了。”这就是明晃晃的拒绝了,她亲自画上这条界线。
华皇后有些气笑了,但也只是眸光闪了闪,道:“琴师如此喜欢兰草,如此倒是可惜了。”她也没想到这琴师竟不识好歹。思来,她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也罢也罢。
一株兰草而已,不值得。
这一段小插曲尽收入万嬷嬷眼里,她微老的脸色沉了沉。
……
那琴师抱着桐木琴走在宫道上,一步一响,空中细白的柳絮因风而起,一粘上身,满是寒意。高高的宫闱搂墙初露明黄的檐角,恰似暖意,又是春光浓几许?
她在陌生的乡音里,春雪染上裙摆,绣鞋,朱红变得暗沉沉的,一时与宫墙如此相像,分不开来,少女琴师怔怔的看,怔怔的唱。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融在雪里却显得有些破碎。“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她到底在哀什么?
空灵的声音和着银铃,便多了几分闹意。
“尹琴师。”随着声音到来的,还有那骤停的雪。满头青丝再无添雪色。尹禺回眸,对上阿炽那亮晶晶的双眼,没有一丝寒意。她着淡红的装,而后双鬓边垂下两缕流苏,语气洋溢着:“您唱的真好听,可雪化凌寒,请一定要注意身体。”明媚的小丫头带上笑意,晃着那把伞,预想递给琴师。
尹禺无动于衷,甚至是往后退了一步,踏进纷纷白雪里,眉眼似是染上冰寒,只是淡淡朝热烈的小丫头点了点头,道:“不用了,谢过。”话罢,转身离开。
阿炽怎能听不出她言语间的疏离,她失落的叹了口气,只身走进荒芜的院子里。
雪地一阵沙沙作响。飞檐转角处走出一抹青影,那双平日里飞扬的桃花眼,此时满是思绪。眼尾的朱砂也似是淡了几分,宫道尽头的身影,越发朦胧。她的乡音里,满是荒唐。不似阿离唱的,一音一韵,满满江南柔情,温软细语。
他收回目光,反向而行。
阿炽那淡色的红裙,进了院子也化不开满园的惨白,解不开一方的寂廖。她对着大殿福了个身,“主子。”就轻手轻脚往后院走去,路过那只孤独的蓝莲。
昏暗里,郁珩微微晃动着麻木的,冰冷的铁链,那淡色的眸子里映着漂泊的雪。那江南的人儿,看得到这股冷意吗?
“释木那家伙推进来的人?”他忽的开口,声音暗哑。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房梁上的廿九道:“是的,主子,楼主交代晋王带进来的。”
“呵。”郁珩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有用的话带过来,没用的话,就弃了吧。”青年的眼里尽是薄凉与算计。
“是。”
阿炽手忙脚乱的包扎着眼前人的伤口,眼里盛满心疼:“兄长,您不能小心点吗?”十七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暖色,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轻轻道:“阿炽,这是必要的啊。”他也只剩下这点价值了。
十七一直嘱咐着:“宫中万事小心。”
小姑娘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她听了太多次了。
十七垂了垂眸,心中轻叹,如今已不是当年,没有太子的倚仗了。小姑娘还是如此天真,这可如何是好?
他忽的听到小姑娘耳畔的一声娇呼:“廿九哥哥!您来了。”
廿九喜上眉梢,温和道:“阿炽来了。”
接着,他目光转到十七的伤口上,叹了一声,“以后要不……”
“不用。”十七冷冷打断他,他武功没他高,还想逞强,不赶着送死吗?
廿九便不再过问,他看着红裙小丫头,迟疑道,“刚才门口的是……”
“尹琴师,江南的人,近来刚进了宫里。”阿炽的眼睛又亮了亮,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讲到琴师时眉眼神采非常。
“嗯。”廿九不忍再问了,他也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喜欢之人,只是一颗棋子,注定泯灭。
……
皇后再也没有召见她,只是每次去凤栖凤宫时,总有人喜欢下绊子,亭子里的坐垫薄了些,清茶凉了些……少女琴师神色淡然,与世无关,人间冷暖仿佛再也荡不起她心中的死水。
京城里,宫门外。
一家客栈中人来人往,收拾残羹的小二余光瞥见一人影,来不及抬头,忙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赋砂站在那,没有回话。
小二这才抬头,惊呼:“先生您回来了!请,请。”他热情招。
赋砂抬了抬手,“不必,我自行便是。”话罢,熟稔地拾阶而上。
"是是。”小二早不见怪。
被称为先生的男子走进最里的雅间,解开微湿的外衫,随手搭在桌上,他不紧不慢地支起木窗,看这人来人往的街口,神情释然,接着从木柜里翻出墨水,倒进碟子里,那里倒映着一张平凡的脸,眉眼温和,如春风化雨,漫花落水。
他提笔落字:辰显的雪已化看,冬去春又来。
白鸽带着这张平凡的纸张离开,宣告春临。
蚀竹会知道辰显的春天来临。
赋砂叹了口气,到那时候,就该了有一场春祭。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卫奚然伸手接住一朵落下的挑花。他服眉眼冷然道:“皇姑姑要回去参加这场春祭。”
他身后的青衣少年眉眼精致,看向漫天桃花,映入眼底的景色却远不及眼角风流,那里别有思绪:“嗯。”
“她会坏事吗?”卫奚然怔怔着看这春色满园。
谢伏清轻笑:“当然啊,四殿下。”众子部知长公主喜极皇太子,压恶庶出的四皇子,必然是对于他的母亲厌恶致极,不知是不是看不惯习当年那将军之女的肆意张扬,鲜衣怒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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