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面对王允一党弹劾蔡邕的奏章不置可否,他安静地听着王允吐沫横飞的数落着蔡邕的种种罪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允此举不过是赤裸裸的党同伐异,不过让刘协疑惑的是,即便蔡邕在董卓掌控朝政期间,虽然身居高位,却无任何助纣为虐之事,反倒是处处劝诫董卓不要有僭越之举。况且蔡邕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介文人,如果仅仅因为观看董卓车裂时的一声叹息或者一个蹙眉,就要定蔡邕一个‘董卓余党’的罪名,岂不是太过牵强?
待王允涨红了脸说完之后,刘协问了一句“蔡邕他怎么说?”
王允楞了一下,然后说道“蔡邕自进得牢狱便一言不发...不说话那便是默认...哼...”
王允的话让刘协以及一干支持蔡邕的大臣哭笑不得,刘协有心力保王允,于是说道“车裂本就是前秦暴刑,董卓十恶不赦无可非议,但此场景确实令人胆寒,就是朕在那日也不禁嗟叹...若按王大人的意思,莫非朕也是董卓一党?”刘协话中绵里藏针,王允立刻下跪“微臣不敢!”
刘协缓和了面孔,“王大人您起来吧...据朕所知,昔日董卓乘坐青盖金华车招摇过市,满朝文武皆不敢言,唯有蔡邕劝诫之下方才作罢,这不是正表示其心向大汉?”
“董卓老贼对蔡邕言听计从,这更能佐证蔡邕是董卓的心腹!”王允开始胡搅蛮缠。
“哼,司徒大人这么想置蔡邕于死地,莫不是有何把柄在其手上,想杀人灭口?”太尉马日磾冷冷地说道,“你!老夫一向光明磊落...有何把柄...”王允显然底气不足。
“光明磊落?蔡邕劝诫董卓撤换僭越的青盖金华车,都能被你说成董卓的心腹,那王司徒昔日给董卓老贼偷偷献上美女,又该作何论处?”出身显赫且同为三公的马日磾,早已看不惯王允这般行事做派,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乱作了一锅粥。11岁的刘协转身离去,独留那些犹如乡间村妇斗嘴的朝臣。
刘协走出大殿,身旁一位小黄门低声对刘协说道“伏贵人有要事向陛下奏报...”刘协点了点头,命人驱车前往西宫。刘协虽然年幼,但掖庭已纳入两位贵人,分别是常山太守宋泓之女宋都、侍中伏完之女伏寿,其中伏寿的嫡母便是汉桓皇帝的长女阳安长公主刘华,伏寿虽为庶出,但仍然凭借这非比寻常的家世进入宫中。刘协快步带到西宫,伏寿已恭候多时,伏寿朝刘协深施一礼,刘协上前赶紧扶起伏寿,“寿姐姐,不必多礼,把朕唤来定是有所要事吧?”伏寿年长刘协两岁,况且按照礼法,伏寿还是刘协的表姐,在这深宫之中刘协对其极其信赖。
伏寿欲言又止,她向刘协以目示意,刘协何等聪慧,立即领悟。“尔等把守宫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刘协立刻对黄门官说道。
“喏!”黄门官告退,伏寿见旁人退去,凑到刘协耳边低言几句,刘协立刻惊讶道“寿姐姐,此言当真?”
“臣妾不敢有半句谎言!”伏寿坚定地说。
死牢里格外湿冷,青石砖上还露着青苔,血腥的气味和铁锈的气味融合在一起。蔡邕与刘脩共处一座牢房,刘脩双手抱膝,背靠冰冷的墙壁,她静静地看着身旁席地而坐奋笔疾书的蔡邕。自‘嫁给’蔡邕以来,刘脩和蔡邕几乎没有太多交流。蔡邕大才,刘脩早有耳闻,但相处一年的时间让刘脩觉着,这个被世人吹捧的大儒,不过是沉浸于案牍笔墨之间的蠹虫,逆来顺受接受
(本章未完,请翻页)
命运的安排,以至于被‘政敌’王允投入死牢都不知辩白。
蔡邕一入牢房,便着了魔似的不断书写,这也让刘脩大为好奇他究竟在写些什么。她起身走向蔡邕,随手拿起一卷刚刚写完的竹简,慢慢展开仔细阅读,蔡邕也没有阻止,继续奋笔疾书。蔡邕此时编写的正是东汉自光武中兴之后的历史,而刘脩手里的那卷恰巧是桓帝在位时期的记载,刘脩看着竹简上略显杂乱的文字,眼中竟然出现一丝惊讶。关于其父桓帝的评价,她早有耳闻,这个外藩继统的少年天子,在位的前十二年受制于外戚梁冀,形同傀儡;借助宦官翦除梁冀一党后,又助长宦官气焰,卖官鬻爵、沉迷女色,在位末期又导致了一场偏袒宦官,打压士人的‘党锢’之祸,在党锢之祸的第二年便驾崩,年仅三十六岁。又因一生无子,故而大汉王朝不得不又一次以‘外藩入统’的方式,完成皇位的交接...
因为‘党锢’之祸,世族儒生早已对桓帝怨声载道,在他们口中,桓帝几乎与西汉时期,那个在位仅仅二十七天便被废黜的昌邑王刘贺无异,刘脩虽然气愤,但终归只是一介女流,桓帝驾崩时,自己年纪尚幼,对真实的情况更是所知甚少。原以为同为儒生的蔡邕也会和那些党人一样,对桓帝大肆贬低,却不想蔡邕秉笔直书,虽然记载了桓帝为宦官封侯和‘党锢’之事,但也对桓帝重用‘凉州三明’、平定东汉百年的‘羌族之乱’加以肯定,甚至对因国库空虚,汉羌之战军饷不足,万不得已出售并无实权的‘关内侯’、这种所谓的‘卖官鬻爵’等行为,也作出客观的评价。
刘脩捧着竹简的双手不禁微微颤动,“世人接言孝桓皇帝‘昏聩’,伯喈...你为何...”
蔡邕头也不抬,继续笔走龙蛇“史官当秉笔直书,人云亦云岂是君子所为?长公主你意下如何?”蔡邕说话声音并不大,却似一声惊雷,刘脩手中的简牍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蔡邕却显得气定神闲,“从董卓将你送到寒舍的时候,我便知晓,寻常女子怎会有这般气度?前人曾说淮阴侯韩信,‘成也萧何败萧何’,而今我蔡伯喈荣辱生死皆系董卓...”
突然之间,一直宠辱不惊的刘脩突然激动的说道:“伯喈,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我也知你与那董卓绝非一路之人,当今皇帝是我的侄儿,我长姊又是伏贵人的嫡母,我去求情...”刘脩还未说完便被蔡邕打断,“长公主休以在下‘美言’孝桓皇帝而对在下产生恻隐之心,自董卓进兵京师之日,蔡邕便朝不保夕,苟且三载,只为了撰写我朝史书尽些绵薄之力...”
蔡邕话音未落,刘脩上前一步猛地将案上的竹简摔在地上,本就纤细的草绳立刻断开,粗糙的竹简四散一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些!我救你不是因为你为我父皇仗义执言,而是你不应该死得这样冤枉!”刘脩红着眼眶说道。
蔡邕抬起头,苦笑道“如今王允大权在握,又得了吕布这等虎将,而邕一直被王允所不容,此次入牢便断了偷生之念...长公主贵为天潢贵胄,想那王允不会把你怎样...”
“昔日王允苟延残喘,皆因董卓以邕独女昭姬相挟,而今董卓死,昭姬已无生命之忧,邕死而无憾,邕只求长公主一事...”
“伯喈你但讲无妨,我刘脩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刘脩说得异常坚决。
“请长公主将这封信转交给淳儿,让他去一趟陈留,再转交给昭姬...
(本章未完,请翻页)
告诉淳儿,不要为邕报仇...”说罢蔡邕掏出一个信札,双手递给了刘脩。
“伯喈请放心,我一定将它转交给淳儿,昭姬从今往后就是我女,我定不会让她受欺辱...”刘脩双手接过,更咽的说道。
“邕,谢长公主大恩大德。”蔡邕立刻朝刘脩下拜。
“伯喈...”刘脩正欲上前扶起蔡邕时,天牢黑洞洞的大门打开,一名手持令箭的小黄门入内,与牢头耳语几句,那牢头立刻打开牢门,小黄门踏入立刻伏倒在地,“长公主受惊了,咱家奉伏皇上旨意,接长公主进宫...”刘脩没有理会那个小黄门,她看向蔡邕,只见蔡邕仍是一副伏案状,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刘脩转头对小黄门说“尔等先行出去,本公主有几句话要与驸马说...尔等不得偷听,否则本公主定禀明圣上!”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退下。”小黄门立刻快速的退出天牢,待天牢大门重重关闭,小黄门等人的脚步渐远,刘脩缓缓走向蔡邕
半个时辰之后,刘脩被宫娥与宦官簇拥着离开了天牢,此刻刘脩已经下定决心,要赶在王允对蔡邕下毒手之前,立刻见到幼主刘协,此时整个大汉朝只有他才能救得蔡邕一命。而正当刘脩乘坐车辇向刘协寝宫疾驰的时候,王允派来的‘使者’也来到了监牢...
廖淳与青梅在皇宫之外苦等了三个昼夜,二人根本无法得知这天牢之中蔡邕与刘脩的安危。廖淳此时异常懊恼,若不是自己执意去土堡寻那董白报仇,也许蔡邕与刘脩便不会被王允捉去,想到这儿廖淳用拳狠狠得砸向自己的脑袋。
“淳儿,不要自责了,蔡先生与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很快就能回家...”青梅嘴里虽然满是安慰,但她也知道此次二人凶多吉少。
终于在第四天的拂晓,宫门终于缓缓打开,只见两支手持白幡的仪仗队从宫门左右鱼贯而出,而仪仗队的正中,一辆牛车上拉着一副薄薄的棺材,牛车旁一个一身缟素的妇人亦步亦趋。
“夫人!”廖淳在看清那个妇人面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震人发聩的悲鸣,身旁的青梅捂住嘴巴,已经泣不成声。二人发狂似的奔向牛车,来到刘脩身前的时候‘噗通’跪倒在地,二人怎么也想不到,几日前还气定神闲的抚琴著书的蔡邕,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刘脩一脸清冷,她看着悲痛欲绝的二人,沉默许久然后淡淡的说了一句:
“淳儿,青梅。我们送伯喈回家...”
三日前的子夜,刘脩于内宫与刘协、伏寿相见。在尚未叙尽姑侄之情,刘脩便恳求刘协赦免蔡邕,原本便对蔡邕心怀恻隐的刘协立即应允,火速派人前往天牢,得到的却是蔡邕‘畏罪自尽’的噩耗。一枚被削成楔子的竹篾狠狠得戳进了蔡邕的咽喉,而令人疑窦丛生的是,蔡邕生命最后时刻书写的竹简却不翼而飞...
刘协一面上朝与群臣商讨为蔡邕‘盖棺定论’,一面命伏寿在后宫安抚刘脩。朝堂上,‘得偿所愿’的王允‘猫哭耗子’了一番,自责不该如此“武断”,上奏情愿为蔡邕追谥爵位;看着惺惺作态的王允人等,刘协拂袖离去,他无法加罪于王允,甚至都无法追查蔡邕真正的死因。回到后宫,刘协征求刘脩的意见,刘脩没有要求惩治陷害蔡邕的政敌,并且谢绝了伏寿等人挽留自己的请求,只求将蔡邕的灵柩带回禹州安葬,刘协思虑再三,最终应允...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