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破败的战场。
硝烟弥漫，呼啸的狂风中，残缺的战旗有节奏地啪啪作响。
如同安魂曲一般萧瑟沉闷。
战场之上，黑压压的乌云，在灰蒙蒙的天幕翻滚涌动。
夕阳垂落在山际，散发着隐晦霞光。
霞光之下，到处都是残破的战车，到处都是淌血的尸体。
几头高比城墙的凶悍雪原魔兽安静地趴在地上，双眼流出黄色的浓汁，身上的伤口开始泛白，散发一股腐臭味。
一群双眼冷漠的秃鹰落在它们身上，把头埋入那些巨兽的伤口中，啄食皮毛底下细嫩的血肉。
“咿呀咿呀……”
这场人族和兽人之间的厮杀已经归于沉寂，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却还在战场上回响。
诡异而绵长。
“轰隆！”
徒然，一道惊天巨雷劈下！
如同一柄利刃，将阴暗的天幕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口子。
被吓得抖落嘴角的血液，那些秃鹰一动不动的，仿佛成了一座座木雕。
时光仿佛停滞。
片刻之后，它们才反应过来，“呱呱呱”尖叫，逃命似地扑翅飞离。
这些尖锐并且充满恐慌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许久，似乎在拉扯着那些濒临死亡的生命，在掠夺那些生命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
无数奄奄一息的生命，在激烈的空间震荡中，走到了尽头，陷入无尽黑暗中。
烟雾腾起，血水淌成一条河。
黑暗，渐渐蚕食光明，吞噬破败的战场。
最后一抹细长的余晖，停留一辆垮塌的马车上，一支白洁小手从车下方伸出，触摸到那柔软的金光。
尸体横七竖八压在她身上，挣扎许久，她终于扒开一个缝隙挤了出来，在死尸上艰难爬行。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抬头茫然四顾，明亮的双眸闪过一丝惊慌。
当视线落在一个角落，她的瞳孔倏然放大。
她的母亲就伏在她的身后，奄奄一息。
一名皮肤奶白水嫩的男婴，被母亲侧身拥着。
女孩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哭腔：“母亲，你不要闭上眼睛，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呀！”
“茉莉，带着弟弟走，快走……敌人，很快又会过来，快走……”女人美丽的脸庞一片苍白。
她把手从尸体中抽出来，摊开手掌，一条挂着蓝色茉莉花瓣吊坠的银色项链在余晖中闪闪发亮。
这两个动作，耗费了她仅剩的一点力气。
项链散发的异样光彩。
她怀里的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微微张着小嘴，摇晃温润白腻的小手，想要去抓那条项链。
他，还活着，在她的怀里。
“茉莉，你和弟弟，要好好活着，拿着这个，你父亲会……”女人眼里透着不舍，透着迷惘。
最后一眼，凝固在那个婴儿面容上，嘴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大黑……”
含着微笑，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这一刹那。
最后的余光，消失在天际。
“母亲！”女孩瞳孔放大，喃喃自语。
“母亲！你不要离开我们！”她嚎啕大哭，双眼通红。
泪水，浸湿了她白色衣领。
浓雾，吞没悲伤喑哑的声音。
伴随不断逼近的厚重脚步声，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在暗处中窜动，空气中，隐约漂浮着兽人牙齿上的腐臭味。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雷击处传来，隐晦而魅惑。
“孩子，你已经无法再坚持了，跟我走吧，你看看，兽人多可怕，你是不是感觉到自己很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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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弱得无法抬起头？把项链给我……我会拯救你。”
那声音似乎害怕那条项链，切确地说，似乎是害怕那个女孩拿着项链，做出什么动作。
女孩用全身裹住婴儿，蹲在地上，漆黑的眼睛倏然一缩：“不要，这是母亲大人给我的！”
那声音顿时夹带着怒气。
“你要是不给我，你将沦为兽人的奴隶，一辈子都活在仇恨和痛苦之中，你父母都已经死了，你还留恋这个混乱肮脏的世界吗？给我吧！快!”
“不，母亲不会离开我们，我父亲也不会死的！”女孩的声音悲伤，却透着一股坚定。
“孩子，你们这样人死了，是不能复活的，你为什么这么愚昧？难道你不怕吗？”那声音有了一丝柔和。
“不怕，什么都不怕！”女孩惨白的嘴唇毫无苍白，毫无血色，洁白的衣裙却早已经被鲜血染红。
那一刻，她笑了。
纯净无邪，无法亵渎。
像一个天使，守护看似渺小却坚不可摧的希望。
它在哪里？它会来吗？它来得及吗？
“呼呼呼！”
狂风被打乱，翻滚的残破战旗突然蔫了下去。
天穹中，两团火焰冲出云层，照亮战场的一角！
仿若光明重新降临，重新荫庇这片大地。
伴随着呼啸的轰鸣声，一道巨大黑色身影覆盖了天空。
那是龙，一条巨大的黑龙。
那两道火焰，是它的双眼。
轰的一声降落，黑色巨龙展开宽大双翼，把婴儿和女孩包裹住，双眼锐利地环视周围，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不断向着四周喷出火龙，它仿佛要把空气也烧光。
一团黑气，终于显现在马车上方。
“老家伙，你竟然也敢来送死！”那个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黑龙火红的双眼闪过一丝波动，
一道道巨雷迅速劈下，土块横飞，迷烟乍起！
但它很快又散发更强硬的气势，吐出更猛烈的火焰。
“轰隆隆隆！”
等尘埃散去，一个巨大的圆坑出现在战场，黑龙的身影已不知所踪。
它假装要搏命，其实是要逃命，眼前的这个敌人，它极难有战胜的可能。
自己的死，换来不来他的亡。
在以往，它能有一战之力，甚至有战胜他的可能。
但如今，它的身体里有个新生命。
而且这个新生命有特殊的血脉。
为了这个生命，它几乎倾尽了自己的一生的精血。
现在，是自己成熟以来，最弱的时候。
而且，它还有了软肋。
所以，它只能逃。
何况，两个孩子……不！为什么少了一个？
那个长着可爱大眼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女孩呢？
它双眼微眯，神色懊悔。
如果早到一点，是不是三个人都能救走？
然而它不敢回头，它害怕一回头，连这个小男孩也救不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整个战场。
黑气降落在地上，逐渐幻化为人形，看了一眼那个圆坑，却感觉不出什么，眼神有些疑惑。
他抬头，看到了那条伤痕累累却拼命往上飞的巨龙。
黑龙摇摇欲坠，却最终开始燃烧生命余能，固执地往云层上飞去，隐隐发出悲吟。
“愚蠢！”黑气幻化为一名黑金铠甲战士。
兽人见状，顿时万分惊恐，四处奔逃。
黑龙是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但面对这个恐怖的存在，它仅仅承受了一击就重伤，双翼就已破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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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何况这些蝼蚁般的兽人？
不逃，就意味着死亡。
一道巨大的黑圈，从黑金战士身上倏然扩散。
“嗡嗡嗡……”
所到之处，兽人都倒地而亡。
没有流血，没有痛苦。
最简单的屠杀方式，往往是最残酷的。
而他杀兽人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生气。
云层之上。
巨龙扑动残翅，朝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飞去，山上的白雪仍在反射太阳余光，就像黑海中的一座明亮灯塔，指示它前进。
然而，那座山看似在眼前，却迟迟无法到达。
从黑龙身上流下的金色血液，就像一闪而过的流星，凄美而悲壮。
它知道他就在下面追击，好几次，它都要贴着地面了。
但一感觉到那道恐怖的气息靠近，它就不得不一次一次地用生命力扑翅向上，顺着气流往上飞翔。
它知道，那道气息的主人有飞天的手段，只是不能飞得像它这么高，也似乎不想吸引太多目光，或者有其他忌惮。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接近那个地方了。
云层之上的半山坡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正安静沐浴在破晓的光芒中。
“轰隆！”
它终于支持不住了，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向茅草屋旁的树丛。
小树林焦黑一片，遍地狼藉。
几乎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黑龙将嘴微微张开，那个襁褓中的男孩滚落在地上。
小家伙竟也不哭不闹，也不怕它，用小手抱住它的牙齿。
黑龙是最强大神圣的魔兽，没有之一。
此时它正在以种族应有的死亡方式消失，下半身开始化为金色雾气。
它活得太久了，都不知道畏惧死亡。
但是，它不甘心，它无法放弃。
瞳孔深处，射出一道渴望而倔强的火焰。
巨龙，长啸悲吟。
“咯吱。”
长满青苔的木门，悠然地打开了。
一道照亮粉尘的光，照进阴暗的屋子，安静而自然。
一个布衣男子走了出来，脚步轻盈，踩过雪地，踏过灰烬。
他抚过它的眼，面无表情。
片刻之后，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会安排的。”
听到这句话，巨龙才闭上了眼睛，化为漫天的细碎光点。
男婴摇晃小手，想要去抓光点，却落空了，咬着小嘴巴，显得有些失落。
看到地上有一个圆状黑色物体，他又兴奋地摇起小手来去抚摸，爬过去抱住了它。
寒风凛凛，鹅毛般的雪，洒落人间。
几片洁白雪花，悠悠落在男婴怀里的那条茉莉项链，很快化为水汽，腾往灰蒙蒙的天空。
晨光微醺，那道灰色身影屹立在悬崖之上。
雪花簌簌，却没有一片掉落在他和他怀里的孩子身上，他的双眼无法看到山脚下的那道疾驰而来的黑影，却能感觉对方的能量流动。
“你别逼我，我不介意和你死战。”男子声音不大，但那个黑影却听得到。
良久，感觉那股恐怖能量的力气远去，男子绷紧的身体才微微放松。
他转身离去，一手抱起那个孩子，一手捧起那个黑色的圆状物，消失在雪沐中。
脚步轻然，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浓密的雪花飘落下来，渐渐堆积起来，彻底遮掩了茅屋和树林。
这是这一年青云山上的第一场大雪。
是为巨龙举办的葬礼。
也是这个孩子悲伤的满月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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