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里？”李正同瞪大眼睛急切地问。
“那地方叫镜花村，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往西南方向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有个叫灵县的地方，是一块被人遗忘的角落。四周围几百里全是崇山峻岭，山高得地方高入云霄，从没人敢上去，山里弯道曲折复杂，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山中云雾缭绕。就是本地人，也从不敢独自上山，就是上山也不敢走远。经常会有人在山里失踪，人找不到连尸体也找不到。只有山中那些大鸟知道，我至今不知道这种鸟叫什么名字，体形庞大，据说专吃各种动物的腐肉，尤其喜欢人肉。”他一口气说完这一段，一下把我唬住，我的妈呀，这会是什么地方？
“我关在那里比关在监狱里还安全，根本不用想着逃跑之类的蠢事，因为无处可逃，逃，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迷失在森林的牢狱中并活活饿死在那里，最终成为一只肮脏的动物嘴巴里的美餐。我这不是畏言悚听，我的一个同伴就是例子，失踪一个月后人们在森林里找到了他的血衣和头发，连骨头都没剩。”
我轻挪屁股，靠近余梦天。
“四十多年前我下乡到那里接受再教育，我的出身不好，他们认为我父母的钱不是靠劳动得来，像我这样一个不劳而获者，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劳动。这无所谓，我对金钱本来就没兴趣，我这人只喜欢玩。要说玩，那地方可真是人间仙境，山中流出来的水就和蓝宝石一样，太阳照在上面，水里还会发出一道五彩光芒。我曾经下水去探究，水下静静地卧着各种纹彩的石头。我们现在看到的人工彩绘，根本及不上那些石头，那完全是大自然创造出来的艺术品，神奇无比呀！
我在那里呆了近三年，一直盘算着去爬一下那座最高的山峰，我站在山下仰着头朝它的顶峰望，只能望见一团白乎乎的云雾。我每天都盯着那团云雾，盯久了，会出现错觉，好像那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我的好奇心与日俱增，就好像山顶有什么人在等着我。到了第三年，政策放宽，一同下乡的人，有的回城里，有的被送往大学读书。我想时间紧迫，再不去尝试一下，等回城的通知下来，我恐怕就没机会了。
那是五月的一天，天气很凉爽，我一早上山，天还没亮透，不早不行，否则叫人看见了会疑神疑鬼，谁让我出身不好。一切非常顺利，没人看见我，出镇时路上一条野狗冲着我叫唤两声。我当时想，如果自己从此失踪，也就只有这条不会说人话的狗知道我跑哪里去了，所以，它在冲我叫唤时，我朝它友好地笑笑。”
老人咳了两声，李正同慌忙从石阶上跳起来，跑进屋子拿出一只白色大瓷杯，上面还印有几个红色大字，好像是某某厂百年厂庆纪念，老人大约是从这家厂里退休的。
李正同将盛满茶水的杯子递过去（他真是个乖孩子），老人喝了一口水，俯身将杯子放到地上，李正同想帮忙，被他拒绝。
“四十年前我不仅浑身是劲，还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的。那座山我爬了整整两天两夜，幸亏我装备齐全，一只军用背包里塞满了馒头，那个时候的馒头做得结实，吃一只顶一顿，不像现在。整整一塑料袋馒头够我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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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的，我还带上火柴，藏在贴身衣袋里。越往上走，天气变化越大，一天里冷热雨晴交替着来，真把人折腾死了。我身上唯一保暖的衣服就是一件军用大衣，在缺吃少穿的年月这是很珍贵的物品，是一位军官送给我父亲留作纪念的，可惜他后来死在战场上。
我身上披着这件大衣熬过两个晚上，到第三天早晨，我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冰雪世界，我一路看到的茂密森林全消失了，周围一片白茫茫，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眼前的路也消失了。我仰起头，朝山峰望去，山峰被一片阴云覆盖，我再望下看，山腰处白云翻涌，我心想，我到了什么地方，看不见人间也望不见天堂，这真是一块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陌生世界。可我不能呆在那里，我必须走，我想趁着白天到达山顶，我感觉到它离得不远了。
我当时兴奋不已，一心想到山顶去看看，也相信自己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我踩着厚厚的积雪继续往上爬，一路上我都没停下脚步，饿了啃一口馒头，馒头冻得硬梆梆的，咬得我牙齿都痛，我化了好长时间才咽下去。一直行走到天快暗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前进，不但没有前进，还在不停地绕圈子，等我意识到时也不知绕了几圈。我这才感到惊慌，抬头观察面前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雪峰，竟是那么相似，好像双胞胎一样。
正当我站立着不知该往哪里去，突然，一阵可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大得耳膜刺痛，我站立不稳，忙卧倒在地。天空一眨眼暗下来，我又紧张又吃惊，抬头朝上看，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住。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团黑色气流，样子像条吃人的蟒蛇，正朝我停留的方向冲过来。
我想跑,可两腿陷进雪地怎么也拔不出来，那股气流很快冲到我面前，只听隆隆巨响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里，转眼之间四周已是天昏地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时间去看，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跟风筝一样飞起来，好在军大衣还紧紧地包裹着我，如果不是这件军大衣，我这副骨架子早就散掉了。
那股气流牢牢吸着我，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随心所欲地摆弄我，让我在空中不停翻跟头，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我心想，完了！一条小命得丢在这里，想到自己反正快死了，我也没什么可怕，索性两眼不闭，等死吧。这样横下一条心，也不再感到难受。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我想自己一定是睡着了或者晕过去，反正等我醒过来时，唉！是老天不让我死，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呆在一座山洞里，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好在洞口处有一丝亮光给我带来一点希望。我小心地爬过去，一直爬到洞口探头朝外一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座山洞悬在山崖上，四周尽是光溜溜的峭壁，底下万丈深渊。
我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洞外的那个世界，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神奇的地方，我想只要到过那里，终生都不会忘记。那里每一座山峰都像一把磨得非常锋利的剑，剑峰指向天空，我仰头看上去，山峰被一团团棉花似的白云簇拥着，那云白得发亮，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这么白的云。山下，好像生长着一片茂密的竹子，又好像是一片海水，后来我看到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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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白鸟停在上面，确信那是竹子，风吹过时那片竹子跟风一起飘浮，真是稀有品种，我惊叹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奇的是远处的湖水，我不知该怎么说，蓝得出奇，但不是你们看到过的那种蓝，它非常深，非常冷，非常硬，也非常孤独，不知为什么，看到那种蓝，我忽然感动得想哭。你们会觉得很好笑，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怎样会被一种颜色打动成那副样子。我当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还以为自己死了，来到天堂，等我低头看见我自己，还有身上军大衣完好无损，只是背包不见了。再转头打量这座山洞，竟然看到洞内黑暗之处五光十色，我以为是灯，忙惊喜地走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各种颜色的石头，凭着我过去对石头的兴趣，一看就知道那些全都是水晶，它们在黑暗处能发光，与平日见到的水晶不太一样。”
李正同双眼发亮，禁不住打断老人的话，问：“真是水晶，你确信？”
“还会有假，不过，现在想起来倒像做梦一样。”
“你一定带回来不少。”李正同很想亲眼目睹。
老人朝他看看，说：
“命都快没了，谁还想发财？何况我也不是一个贪财的人。我根本就没想过要碰那些水晶。我一心只想着怎么从洞里出去，前面洞口是出不去的，出去只有粉骨碎身，我只好折回重新找出口。我摸索着往洞里面走，直到面前什么也看不见，我才停住脚步，洞里有一股阴冷的风吹过来，我就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慢慢挪动脚步。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四壁上偶尔出现的亮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闪动。我和一个盲人差不多，眼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我在黑暗中行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一道明亮的光束，这道光束照出一块圆形的空间，当我走进这个空间，发现这里完全是封闭的，没有出口，我走到绝路上了。我一下倒在地上，再也没力气动了，心想，大概这里就是我的坟墓吧。如果是坟墓，我也算值了，那地方真是非同寻常，我抬头就看见顶上一颗巨大的蓝石头，像天空一样深不可测。”
“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我抬起头，借着一点光线，看见青石板地面上刻着一块圆形图案，我凑近一看，是一张八卦图，阴阳八卦，我认识。”
“什么？八卦图！”我和余梦天都惊讶地问。
“是八卦图，我绝对不会看错。”老人坚决地说。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来？”李正同急不可耐地问。
老人并不理会李正同，继续说：“那不是一张简单的八卦图，虽然光线不好，我还是感觉得到那图在动，慢慢地动。我凑上去细看，发现上面还沾着许多水珠，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也许是我不小心碰到什么开关，反正那张图像一扇门一样移动起来，一股奇怪的水流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来，越来越大，很快将我卷入水中。我五岁就在水里翻腾，自认为水性很好，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水流夹带着往前冲时，我还试图挣扎着自救，但周围实在太黑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冲出多少路，之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过了许久，我才慢慢醒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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