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蛛网又一次轻颤,一只小小的飞蛾在周围盘旋着,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始终不肯向前飞一步。
“看你模样,也不像他们的人。”老人缓缓斟满一杯香茶,孔雀绿釉青花的茶杯十分惹眼。
“晚辈听闻朱先生大才,特来请教一些学问。”对面俊郎的少年拱手道。
“哦?”老人眉头一挑,来了兴趣:“请教什么?”
少年轻声说到:“郧朝骨祭文。”
“有趣哈哈哈哈哈。”老人一笑,“骨祭文自震朝文公制礼后便被天下文人批斥为蛮夷,有悖人伦。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你还想学?”
少年重重点点头,从座上起身,走到堂中长跪,高声道:“还请先生赐教,学生定结草衔环,供先生驱策,以报师恩!”
老人轻抚长须,思衬良久,才说:“这城里最近可是不太平啊,方才在巷中你也看到了,若不是刘先生刚好路过,你这性命堪虞啊。”
“学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少年长长一拜,沉声道。
屋檐下的飞蛾盘旋良久,终于耐不住屋中灯火的诱惑,径直向前方冲去,却一头扎进细密牢固蛛网,它试着煽动一下翅膀,发现被困后,死命挣扎了起来。
“你且在此住下吧。”老人长叹一口气,说到:“明日,便随我治学。”
飞蛾扑棱良久,终于精疲力尽,一只花斑蚊黑色蜘蛛从网中心一点一点爬向了飞蛾。
这座城中的四合院不大,进了宅门,转过影壁,进了垂花门,就可见两间厢房和一间正房围成了一方小小的庭院,正房后还有一排后罩房,朱老先生吩咐家丁带卫风去了正房侧旁的耳房住下,便兀自在高座上喝着茶。
“怎么,有好茶也不叫我?”一旁的空位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来人一身青衣劲装,下巴参差不齐的胡渣显得那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格外沧桑,青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随意的伸着。
“云岭三十年一产的香雨东白,我可不想让你这糙汉糟蹋咯,”老人说着,眯着眼轻轻抿了一小口手中的香茗,一脸满足至极的神情。
那青衣汉子撇了撇嘴角,道:“切,谁稀罕!”
“我看你就挺稀罕的。”老人轻笑,放下手中的茶,又取了一个影青釉茶盏,将其缓缓斟满后,却也不递予来人,只是静放在桌前。
那汉子反手一勾手指,茶盏无力自动,竟慢慢悬浮起来,平稳的朝汉子的掌中飞去,下一刻,汉子一把握住茶盏,将热气腾腾的香茗如饮酒般一饮而尽。
“果然,这般好茶都被你糟蹋了……”老人无奈的摇摇头,又抿了口手中香茗。
汉子全然当做没听见,嘻嘻笑着:“我若配不上这茶,那还有谁配喝?哈哈哈哈哈。”
老人放下茶盏,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看刚刚那后生怎么样。”
汉子见老人一脸凝重的模样,也没了嬉笑的兴趣,沉吟片刻,道:“是个好苗子,明明没有修炼的底子,但筋骨力道已经不输一部分第四步后天高手了,年纪轻轻,是个好手。”
“看的出来,那小子是自己摸索着在练的,但照这样下去,筋骨定型,以后可就难以寸进了。”老人摇摇头,道:“要不你收个徒弟,把他引进门?”
“哦豁,”汉子像是察觉了什么,轻笑道:“你不会又在算计啥吧?”
老人点点头,“的确有些地方,要用到这么个人。他的跟脚较为清正,父母双亡,也算无牵无挂。”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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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可真倒霉啊。”汉子思衬良久,最后还是轻轻点头。笑道:“既然朱部堂都发话了,小人不敢不从啊。”
“哈哈哈哈,我如今已然致仕在家,还是别折煞老夫了。”
“朱部堂简在帝心,起复不过是早晚的事。”
两人闲聊间,月已上斗牛。
送走了青衣汉子,老人让仆人收拾了茶具,自己出了房门,在庭院中漫步,见月光流落庭间,如积水空明,庭中的竹影映照在地,稀稀疏疏,更添几分美感,老人背着手,不时抬头看看月明星稀,浅浅的笑着。
当他路过耳房门前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这个感觉……是鬼物么?”
老人深深看了眼房门,背着手,漫步走远了。
鸡鸣时分,卫风早早便起了床,一推开门,便见老人席地坐在庭中的草地上,捧着一卷老旧竹简,默默品读。
卫风走上前,深深行了一礼,便在老人右手边坐下。
老人审视少年,满意的点点头:“不错,看得出来,你也是有点学问的。”
“学生在乡里时便跟着一位老先生学习,且早已考取了童生。”卫风道。
老人也不多说,只是将手中的竹简放下,取出纸笔墨砚,将粗糙的浍纸铺在地上,提笔画下一个古老的符文。
“学骨祭文,先要明白这骨祭文的意理。”老人瞟了一眼少年,见其专心致志,便接着道:“祭文的意义便是上达天听,顾名思义,要表现出作文者的意图,又要让所谓上天知晓。因此,祭文大多为象形。”
“这种表意字旨在用简单的线条和笔画,把要表达事物的外形特征,具体的表现出来。例如刻在青铜器物上的金祭文,刻在石器,建筑,祭坛上的石祭文等等。”
老人说着,边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图案,但卫风认出了,那些都是一个“水”字。
“但郧朝的祭文却不同,这是完全由当时的祭司——也就是巫,秘传的一种祭祀文体,目前找不到任何的象形性和表音性,老夫称其为,意识流……”
说着,还在纸上写下一个扭曲的符文,卫风知道,这应该也是“水”字……
……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卫风学到了五十个基本骨祭文,他独自坐在房里,烛光下,他摊开了那张兽皮。
“骨……”
兽皮上的文字明显是有排版的,而最上方三个独立分开的文字应该就是标题。
此时他已经破译出了中间一个字。
“骨?”
全文差不多三千左右的字符,今天学到的五十个字符在其中只能看到二十多个相似的。
“阳……荧……这是‘震剋’还有……”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仆人在门外对卫风道,老爷有事外出,今日卫公子自便就是。
卫风挠挠束在脑后的黑发,看了眼大门,晃悠着走了出去。
卫风站在卖糖葫芦的摊前,狠狠盯着眼前这个年过花甲的老汉。
沉默良久,卫风终于开口了:“一文,两串!”
老汉只觉得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他深吸一口气:“市价三文一串。”
“交个朋友,两串一文。”卫风不甘示弱。
“不够本,不卖!”老汉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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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风也步步紧逼。
“谁不知道你们都是对本出头的定价,半价都有的赚。”
“一文一串,再说滚蛋。”
“成交!”
少年一天的好心情从此刻开始。
他舔着糖葫芦在街上溜达,一边带着新奇的目光看着街上的一切,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穿着和沈垢差不多的绸缎衣服,戴金银首饰的妇人随处可见,彰显着县城的繁华。高头大马的马车和数个仆人抬着的华丽花轿,宽敞的街道比村里的祠堂广场都整洁大气了不少。
忽的,一只胖手拍上了少年的肩。
“朋友,留步!”
卫风偏过头,眼前是一个穿着破烂黄色道袍的胖道士。
“有事吗?”卫风问道,同时不着痕迹的将手中的糖葫芦藏在了身后。
道士的眼角不由自主抽了抽。
他道:“小兄弟,我看你眉间有黑气……你身上……恐怕有不干净的东西哟。”
卫风露出震惊的表情,他连忙递出一根糖葫芦,说:“大师,规矩我都懂,快救救我吧!”
“额……这……”道士看着眼前的糖葫芦,陷入了沉思。
“不够吗?那就再来一串,”卫风将另一只手上沾着口水的糖葫芦也递了上去。
道士显然是被自己的诚心感动到了,愣在原地,卫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你身上的脏东西太强了,自求多福吧。”
胖道士见这穷小子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榨,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傻子……”道士心里默念,又听到身后传来的大叫声。
“诶诶诶!别啊!救救我吧!大师——”卫风在原地大喊,十分凄凉,过往的行人不禁侧目。
“咦惹。”卫风一口咬住糖葫芦,看着胖道士在街头对路人拉拉扯扯的的背影,叹息道:“居然见死不救,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时间如同小母牛舔米汤般哗哗啦啦的过去了,天色逐渐暗沉,四下燃起灯火。
街上的人反而愈加多了起来,盘国是不宵禁的,盘国城镇的夜晚也格外热闹,有卖花灯的,有唱戏的,街头的艺人表演喷火吞刀,花楼的姑娘们凭栏展俏,好不热闹。卫风独自走到一处僻静的胡同尽头,静静盘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鲜艳的红色糖葫芦。
四下无人,不远处就是繁华的大街,但这个胡同里确是格外寂静。
“给我的?”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虚空中响起,夹杂着一丝丝喜悦,“谢谢!”
“快吃吧,村里很难买到的。”卫风的语气罕见的温柔了起来。
“嗯呐。”
一道红色的倩影自他眼前一闪而过,顿时,空气变得格外粘稠,分明堪堪中秋时节,但此时卫风已经能感觉到刺骨的严寒在身周席卷,胡同口透露来的亮光被不知何处散出的黑暗蚕食,意识不由自主的困倦,顿时,一脚踩空的感觉出现,好似要坠入无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当意识一点一点回归,冰凉的手指弹动,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一点一点退去,卫风的手中的糖葫芦却腐烂的不成样子。
“好吃么?明天再给你买哦。”
久久没有回音。
少年缓缓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一步一步向胡同口的街道走去,步入繁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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