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起窗帘,天已经黑了,好像起了雾,天空铅灰色,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今年入夏以来的雨水特别多,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晴的时候,非阴即雨。我想起乌克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写的一首诗,跟一首中国古诗有关的诗:诗人读了一首中国古诗,这首诗写于他创作这首诗的一千年前,那位中国诗人谈到整夜下雨,雨点敲击他船上的竹篷,以及他内心终于获得的平静。现在又是一个有浓雾的铅灰色雨夜,这仅仅是巧合吗?另一个人正活着,想起了这首诗,这仅仅是偶然吗?我获得了一千年前另一个人的一段记忆,但我不是我。那么,我的记忆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我仔细想了想,但完全想不起来。
我边刷牙边望着窗外发呆,森林般茂密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小霞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
我瞥见饭桌上那份婚介报,突然灵机一动:就去这家婚介所,登一个征婚广告。既然她家住在这一带,那些派发小广告的就一定能把报纸送到她手上。
拿定主意,我衣服也没换,蹬上球鞋,拎把伞就下了楼。
大街上没有一辆车,街边只有我一个人打着伞在街边独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雨水流进沟渠的哗哗声。天下着雨,但心里的世界干巴巴一片,枯燥得一点水分都没有,我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身体的关节象是没上油似的,僵涩涩地很不舒服。
马路上淌着水,过马路时,没走几步鞋尖就湿了,再走几步,鞋里也进了水,双脚开始肿胀,不像是自己的了。
几乎每次在雨夜外出,我都会见到两三个奇怪的人,比如现在站在马路边的一个青年,打着一把伞,猛吸烟;再如一个穿黑衣的男子,在路边来回踱步,浑身上下淋得跟落水狗似的,眼中透出惊恐无助的神情。
在超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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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我把雨伞寄存在一家茶铺,进一家快餐店上厕所,在洗手间的强烈灯光下,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头顶一闪,我贴近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两鬓赫然出现了刺目的白发。
出来时,茶铺的服务员把伞递给我,她面无表情,垂下眼帘对我嘟哝了一句什么。
“你说啥?”我追问道。
“外面雨很大,你走路要小心。”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依旧是面无表情。
我走进雨里,雨点打在透明的雨伞上,绽开一朵朵透明的花。
按照小报上给的地址,我走街串巷,终于找到了这家婚介所,就在大街边的一条小胡同里。我拿出报纸,再次确认了地址——月老婚介所。
一个打伞蹲在马路沿的老人微笑着看着我,我很想过去跟他解释自己只是来找一个朋友,或许在这位老人眼中,来这的都是嫁不出去或是娶不到老婆的,被逼到上联谊会的一定都是走投无路的歪瓜裂枣。
一间矮小的平房,一块小小的霓虹招牌,月老两个字,没错,就是这。我刚想进门,忽见迎面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便装着是路过,走过了婚介所。等快走到巷子口时,我既不好意思回头看,又不好意思突然折返,只能一直走了,我寻思道,这样子走回去应该比较坦然,于是我左转,走进另一条胡同,然后再转左,哈哈,还真能这样一直走回去!
再一左转,我又远远看见了那块婚介所的霓虹灯招牌,但不妙的是,我隐约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一回头,原来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我这才看清了这个人: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雨衣,高个子,苍白的方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眼镜。
那人也在盯着我看,嘴角露出了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我故意放慢了脚步。中年人似乎也很识相地加快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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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快到婚介所时,我超过了他。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到那人在胡同口左拐时,我敏捷地闪进了这家婚介所。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端坐在柜台后面的月老——一个光头,大约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人也看见了我,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我在他桌子对面坐下了来。
月老显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喝水吗?”他的嗓音如同一个老女人。
“不用了。”
“先登个记吧,”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大本相簿,“我们这基本上都是模特、白领、女老板。”
“我不是来征婚的。”
“不征婚你来干嘛?”
“我是来办征婚的。”
“嗯!”
“啊啊啊不,我是来求婚的。”
“求婚?”
“也不是,就是想登个征婚广告。”
“那还不是征婚?”
“就算是吧。”
“早说不就完了吗,”月老冲我翻了个白眼,“说,要我怎么写?”
“我只要她一个,这点要说清楚。”
“她是谁?”
“不认识。”
“不认识?”
“见过。”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是我女朋友。”
“我明白了,小两口吵架了。”
“你就说,谢谢你的雨伞。”
“唉,您说什么就什么吧。”
“要上头版,最好头条,字要大。”
“一千。”
我数了十张大钞,拍在桌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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