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微风掠过楚地的夷陵山脉,裹挟着关外北来的寒潮,于南郡苍穹泼下道道浓墨。顷刻间,雨幕便如珠帘垂挂,撩动着本无波澜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
“一场秋雨一场寒。”
身穿蓑衣盘坐在湖边木桥的少年微语呢喃,他将钓鱼的竹竿压在自己身下,双手拢在袖内,低眉敛眼,昏昏欲睡。
少年本姓陈字文衫,秭归边界小山村龛村村民,村落不大,户二十几余,口百十来人。龛村几乎家家世耕农桑,也有从其余大郡流亡来的富庶世家。
陈家不属于两类家户当中任何一类,是既没钱也没地的特殊外来户,陈文衫为陈家独子,至四年前其父远游至今未归,从陈家独子荣升陈家遗子!
秋雨潇潇,龛村通往山野清湖的泥泞小道上,一位少女躲在油纸伞下,她拎起襦裙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跑来。
闭眼假寐的陈文衫听见自己身后的动静,叹道:“难得清闲日,竟是连钓鱼都不让人清静。”
少女跑到陈文衫的身边,蹲下来揪住陈文衫的衣角说道:“陈文衫,你逃跑的事情都要被先生知道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钓鱼?”
少女是吕家的小姑娘,吕小小。陈文衫荣升为陈家遗子后的日子里吕家对他的贡献最大,主要是吕家小姑娘跟陈文衫最合得来,平日里喜欢偷着给陈文衫带菜带饭。
每逢吕小小碗里有肉,陈文衫肚子里必少不了油水。
当然,两世为人的陈文衫绝不会承认自己曾经为了多吃两块肉便放弃自己的尊严,跟一个小姑娘蹲在草地上和泥巴玩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陈文衫心疼着扯回吕小小手中的衣角,微微摩挲了会塞进蓑衣里,他望着吕小小道:“知道就知道了,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放开,我只有这一件完好的衣服了,小心我扒下你的套在我自己身上。”
吕小小气鼓鼓地单手插腰,说道:“我不信,我娘说了,要是你敢扒我衣服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娘,你娘,你娘嘞!小丫头片子一个,发育都没发育好,我还能真闲着没事扒你衣服!”陈文衫小声逼逼道。
“你说什么?”吕小小大叫道。
“我没说什么,姑奶奶哎,你可别把我鱼吓跑了。”陈文衫果断认怂。
吕小小捂着嘴咯咯乐道:“陈文衫,你拿着没鱼钩的鱼线钓个什么劲,你莫不是以为鱼儿跟你一样憨傻?”
吕小小说完,扯起竿上的丝线拿在手里捏作一团故意在陈文衫面前掂了掂,她一脸得意地说道:“你叫我一声好姐姐,我从家里偷一个鱼钩给你。”
陈文衫满脸黑线,操控鱼竿重新将丝线抛进湖面,说道:“你懂什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勾。你以为我钓的是鱼吗?我钓的是他奶奶的寂寞,是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的寂寞。”
“你口中的手机、电脑是何物?等下次赶集,我托我娘带回来给你便是。”
“我谢谢你!你娘要是能买到,你娘就是神仙,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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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娶你我都乐意,小丫头片子。”
“不许叫我小丫头片子,我娘时常说,我长大了,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了。还有,你说的是真的吗?”吕小小略显圆润的脸上跃上一抹嫣红,话语到了最后声音逐渐低微。
陈文衫吃惊地看着吕小小,他放下鱼竿,说道:“当然是骗你的啦?姑奶奶,谁娶了你,少说得折寿十年,我能吃这个天亏?哎,今天钓不了鱼了,小丫头片子,胡乱扰人心境。”
陈文衫起身拍了拍屁股后的泥土,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过木桥,走上泥泞小道。
“陈文衫,你混蛋!”吕小小怒吼道。
响彻山野的声音震得水面都吐出泡泡,水下的某条鱼吓得扑腾两下尾巴,却被一股丝线缠绕住,在湖边两人都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拖着木桥上的鱼竿动了动。
陈文衫犹自加快步伐,大声辩驳道:“你才混蛋。”
“你混蛋!”
“你混蛋,你混蛋,略略略……”陈文衫回头做了个鬼脸,惹得吕小小快速追赶。
两人在林间打闹起来,吵闹声惊起飞鸟无数。
吕小小在陈文衫身后追得急,一不小心跌倒在地,少女就势趴在地上大哭。
跑在前面的陈文停下脚步,听着吕小小的哭声,他叹了口气,走到吕小小的身边蹲下来开玩笑道:“不要试图挽留一个离开的人,这只会让你受伤。”
“你还敢说风凉话,你混蛋。”
“好好,我是混蛋,你是坏蛋。咱们两个蛋也该回家。”
吕小小指着地上摔坏的油纸伞说道:“伞坏了,怎么办啊?”
陈文衫脱下自己的蓑衣套在吕小小身上,又把蓑帽放在她头上,拍了拍尖尖的蓑帽帽顶,“这不就好了。”
陈文衫看着吕小小脚踝处的红肿,皱了皱眉,他俯身在少女面前,说道:“上来。”
吕小小抽了抽可爱的琼鼻,趴在了陈文衫背上。陈文衫双手在背后扣成环状兜住少女的身体往前迈步。
“陈文衫,我的油纸伞坏了!”少女荡了荡双腿,缓缓说道。
“坏了我便给你重新做一个。”
吕小小笑嘻嘻地举起头上的帽子调整位置挡在两人头上,“说话算话,不许骗人!”
“要是有可能,我宁愿你少吃两碗饭,也不会骗你。”陈文衫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少女道。
“胡说,我平日里只吃一碗。”
“一碗?你们家的碗跟米缸似的,你还想吃第二碗?”
秋雨绵绵,小道两侧落下数枚枫叶携雨共舞,纷飞簌簌若空游之鱼,天地忽化为长河,在龛村这条支流里,陈文衫与吕小小两人随波而流,一路闲聊。
或是昨晚吕小小吃了几块肉,或是村东头家的小胖墩尿了几次床,话至闲谈,满村趣事不一而举。直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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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林,入了龛村……
声声犬吠鸡鸣从龛村各家房屋后的围栏里响起。
时至暮夜,便是该得最晚做饭的人家也烧起了炊烟。村落里到处是呼唤孩子吃饭的大嗓门,张家长李家短,不是三儿就是狗儿。
陈文衫背着吕小小行至村口,迎面走来一位身着长衫撑着油纸伞的男子。
暮色里,男子手中的烛光照清了他的容貌和衣着。
梳理规整的发髻下是两道浓眉,微凸的颧骨将男子的脸庞勾塑得极为威严,此人便是龛村乡塾的先生浮闵长。至一年前浮闵长来龛村后,便一直在陈文衫生活里扮演着教书育人的角色。
陈文衫拍了拍背上的吕小小,然后缓缓将其放下来后,朝着浮闵长作揖道:“文衫见过先生。”
一旁的吕小小也赶紧拜道:“小小见过先生。”
浮闵长举起灯笼,看了看两人,脸色严肃道:“暮夜已深,当早回各家。”
“先生,小小这就回家。”吕小小吐了吐红红的舌头,步履蹒跚的走向自已的家门。
“先生,我送小小回家。”陈文衫找了个由头,也确实起着扶吕小小的心思,虽然吕小小的亲妈吕大娘过于彪悍,却也比站在浮闵长面前自在,大不了就是他和吕大娘互相指着鼻子骂街,这事他没少干。
“文衫,你留下。”浮闵长叫道。
吕小小手往后摆了摆,示意陈文衫自己没事,让陈文衫不要得罪先生。
陈文衫无奈止住脚步,身子微屈,开口道:“先生有何事唤文衫。”
浮闵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目送着吕小小走回自己家后才转过头来。
“今日你是去钓鱼了还是去砍柴了?”
陈文衫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学生钓鱼去了。我见先生入书痴迷,各中字意朗朗上口,学生一时兴起跟着诵读。读至‘鲂鱼赪尾,王室如燬。’时,学生便想,山湖里的鱼尾是否真像书中所说,如这深秋落叶般发红,所以学生便去求证了一番。”
“以言畏行,如此说来,我当褒奖于你?”浮闵长看着陈文衫道。
“文衫不敢,只求先生莫过多责罚。”陈文衫身子拜得更低。
“你明知‘鲂鱼赪尾,王室如燬。’非是其意,却不求甚解,只顾己身所想。君有言,有教无类。你说说我该如何教你?”
“学生日后自当多加勤勉,不负先生厚望。”
“明日你可不必再来乡塾。”浮闵长走到陈文衫跟前,伸出手用指节轻敲了三下陈文衫的额头后便起步离开。
陈文衫以礼拜别,摸了摸自己额头,在雨中思量,风吹起他衣物上的水汽,寒意扰乱了陈文衫的心绪。
“秋风惹人厌,徒增烦恼丝。我这个先生,有些说头哦。”陈文衫摇头晃脑,走到吕小小对家的房屋,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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