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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对酒当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那日,我们一桌三人喝的烂醉,我们击节而歌,纵声吟讴,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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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小瓦房中夜宴阑珊。

    无宴不散。

    段良诼已完全醉了,喝醉的人总是比清醒时要沉,裴倦和陆无恨二人合力才将他抬到了床上。

    裴倦也喝了不少,但他依然执意要送。

    陆无恨便只好答应。

    一辆勉强能用的板车,赵子年背着箭匣抱着腿往上一坐,陆无恨在后面推着,“吱扭吱扭”行出了悠长悠长的窄巷。

    巷口的风总是显得格外的大。

    其时不过春分才过,但晚风依然有些凉意。

    月在柳梢头。

    小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不少,始终跟在后面的裴倦摸了摸了推车开裂的木板,道:“这车也够破的了。回去随便找个地儿一丢就行。”

    陆无恨道:“好。”

    见分别在及,裴倦又道:“这后街人多刁蛮,多有得罪之处,裴某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说着深深一揖。

    陆无恨便也赶忙回礼,而后道:“唐突叨扰不胜惶恐,多谢裴先生,也请向大先生代为转达陆某谢意。”

    裴倦微笑颔首,道:“路上保重。”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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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无恨和吴晴川去那边槐树下拿自己的包袱时陆无恨忽然瞥见斜对过有一个黑衣人向自己招手示意。

    那人一身黑衣,坐在一张条凳上。

    一排店面除了他身后那家全都打了烊。黑夜里只有那家炸酱面馆风灯高悬。

    陆无恨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喝多酒眼花了,眨眨眼,那边确实是有个人在向自己招手。

    但打量身形陆无恨觉得自己应该没见过他。

    “阁下找我?”陆无恨望着那人道。

    隔着一条小街,那人扯着嗓子高声道:“不错,在下略备薄酒请阁下移步一叙。”

    酒,还是酒。

    但既然有人肯请自己喝酒,那又怎能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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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晴川先回去了。

    他本就没必要再去插手陆无恨的事。

    当黑衣人说明自己要找的是青色包袱的主人后,吴晴川便向陆无恨告辞了。

    老人要走,陆无恨自然也没必要留。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陆无恨,赵子年和那个黑衣人。

    吊顶的风灯挂在房檩上晃晃悠悠,就像柜台后掌柜撑着的大脑袋。

    掌柜早就想打样上板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偏偏这个除了喝面汤就是嚼大蒜的古怪客人就是不让自己关门。还说什么要让自己发一笔小财,当这位双鬓业已泛白的中年男人端着第三次续上面汤的白瓷碗大言不惭地说出要让自己发笔财的话,脾气一贯绵软的掌柜好悬没直接把他踹出去,后厨面都被他喝坨了也不见这位爷多掏一个铜板,还在这跟自己说让自己发财。这感觉活像桥边瞎眼的邋遢老头随便拄根杖子拉个路人就神秘兮兮一本正经的跟人说“给你指条明路”一样。

    到最后估计是这男人也看出了自己的不满,终于翻遍全身从贴身汗衫的夹层里摸出了几个铜板。“掌柜,来壶酒。”

    当掌柜伸手接过那四枚带着体温已然生锈的铜钱时,心怀不满的掌柜竟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一丝丝颤抖。

    他真怕这个男人今天为了让自己“发笔小财”明天就会因为没有饭钱把自己饿死在阴沟里。

    算了,就让他待着吧,可能他是想唬弄个避风的地方过个夜呢。自己以前也不是没通宵支过摊子,随他吧。

    大头掌柜的脾气一贯和善。

    后来那男人似也焦急起来,向着斜对面巷口不住地张望,再到后来干脆拎起酒壶,拖着条凳去了门口,和那块原本坐在门口椅子里的“炸酱面”招牌相映成趣去了。

    终于,就在掌柜都开始怀疑这位“品格嵚崎”的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时候,俨然做了近两个时辰望夫石的中年男人终于带回了两个人。

    一个青衣,一个白衣,青衣搀着白衣。

    三人在白天那男人喝汤吃蒜的桌前落座。那男人便开始大声招呼着上酒,吃了一天没花十个铜板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招呼道:“掌柜,酒,要最好的酒,牛肉猪脚先切两大盘!”

    掌柜揉了睡眼,似乎有点明白这财是怎么发的了。

    应了一声便去忙活了。

    有铜板就要挣,就像有酒就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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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在桌上,二十年的汾酒,是这苍蝇馆子里最好的酒。拍开泥封的霎那酒香四溢,连掌柜都打心底里想来上两口。

    厚切的黄牛肉,肥厚的猪脚,在摇曳的风灯影下色泽诱人。

    好酒好菜,一处避风的面馆,便隔绝了无边的长夜。

    晚风里之余一块红漆写着“炸酱面”的破木板孑立依旧。

    玄天墨染,四野无言。

    一灯飘摇向暖。

    黑衣男人还是坐在朝门的那张凳子上,陆无恨和赵子年都注意到他手边靠着桌子立着两柄剑。

    一个人带两柄剑已是少见。更何况是这样奇怪的两柄剑。

    两柄剑都在鞘中,一长一短。

    长的将近五尺,宽两寸,通体漆黑,鞘身和剑柄处缠着几幅破布,最奇怪的是这柄剑的剑柄与剑身是等长的。

    陆无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把称作“剑”。

    柄与刃几乎一样长的兵器也不是没有,斩马长刀,御林军刀柄都很长,但无论是刀首的形状还是刀身的弯曲都与剑有本质区别,就算是刀身笔直的横刀刀首也与剑首有本质不同,况且以上的兵器都很难做到柄与身真正意义上的等长。

    短的那柄长短和普通的剑区别不大,目测长三尺六寸,宽一尺八分左右,就是普通剑的形制,但奇的是这柄剑的形状。

    这柄剑不是直的。

    弯曲的剑身在剑首处竟又弯出一个反曲的弧度,这样的剑很难配一体式的剑鞘,这柄剑的剑鞘也的确只有开刃的一边,裸露在外的月白剑身清凉如水,明澈似月,即使你不是薛烛也看得出这无疑是一柄好剑。

    但也无疑是一柄极难练的剑。

    “在下......”黑衣男人终于要开口自我介绍,但话刚出口两个字,就见对面那个一头绷带,走路都是被人扶进来的少年忽然一摆手打断了自己。

    赵子年一直盯着那柄长剑,此刻忽然问道:“阁下可姓萧?”

    黑衣男人笑道:“不错,在下姓萧。”

    赵子年又道:“‘一剑枪’?”

    黑衣男人颔首道:“在下正是萧无竟。”

    陆无恨一直在旁边看着,奇道:“你认识他?”

    赵子年看着对面的男人,道:“我不认得他,但是这江湖中不认得他的剑的只怕很少。”

    陆无恨又看了看那两柄剑,反问道:“他很有名?”

    赵子年回头看着身边的陆无恨,眼神奇怪极了,就好像陆无恨脸上忽然同时长出了三只鼻子六张嘴,“你不认得?”

    陆无恨摇头道:“我真不认得。”

    赵子年道:“‘廿剑’,听过吗?”

    陆无恨道:“没有。”

    赵子年瞪圆了眼,道:“那‘百剑图’你总该听过吧。”

    陆无恨还是摇头:“没有。”

    赵子年愣了半晌,终于道:“你真是个怪人,你不知道,你师傅也没对你说过。”

    提到“师傅”不知为何陆无恨竟有些神色黯然,“他,不会和我说的。”

    赵子年也只有叹了口气,解释道:“江湖中从来不缺剑客,而人们也最爱谈论这些,当年除了白玉湖上徐刻舟,杏林大剑,八苦和尚等近乎无敌的剑道名宿之外,还有很多诸如岳阳剑仙苏夕红,蜀中青城停云子之类的绝顶高手。当时不知是谁开的头,反正后来就渐渐传开了一份记录江湖前一百用剑高手的‘百剑图’,说是‘图’不过没有画,只是一份名单,不过那份名单我也看过,到六十开外几乎就是凑数的了。”

    这年纪比陆无恨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不知为何,一说起江湖掌故便大有一种如数家珍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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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

    赵子年继续道:“所以后来有一位‘明先生’1就修改了一份‘廿剑’,上面只有二十人,但无一例外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剑术名家。这也就是‘廿剑’。”

    “而这位‘一剑枪’萧先生,便位列‘廿剑’第十二。”

    一直静静听着的萧无竟此时才微笑着截口道:“其实我跟愿意叫‘廿剑’上面的绰号‘枪剑’。”

    赵子年不解:“不一样?”

    萧无竟摇头道:“不一样。”他神色竟也忽然有些落寞,但只有一瞬,便立刻恢复了正常,抱拳道:“还未请教二位高名上姓。”

    二人各自报上名姓,既然不认识没见过,那深夜相邀便自然是有原因的了。

    果然,萧无竟道:“请二位移步一叙,实在唐突得很,只是,”说着他目光看向了陆无恨,“这青布包袱你确定是你的?”

    这人这么强调这包袱,甚至生怕出误会,极力强调“青布”的字眼,陆无恨其实已大概猜出了这人的目的。

    他虽然不认识“枪剑”萧无竟,但他清楚自己包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本就是个秘密。

    一个足以震惊整个江湖的秘密。

    陆无恨双眼缓缓眯起,凝视着桌对面的人,声音也冷了不少:“是我的又怎么样?”

    萧无竟点点头,面带歉意道:“下午有个小贼想偷点银子,偷到了你的包上,我赶走了他,但很不巧,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人仿佛生怕陆无恨听不明白,竟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看到了。”

    陆无恨不语,只是瞳孔在缓缓收缩。

    萧无竟继续道:“一条铁索。”

    几乎就在瞬间,赵子年和萧无竟同时感到一阵砭人肌骨的骇人杀意,就好像一柄斩首无数的利剑悍然出鞘,又似一只猛兽骤然待发。

    有那么一瞬间,坐在陆无恨身旁的赵子年都以为下一刻陆无恨便会扑过去扭断那人的脖子。

    但陆无恨终是没有动。

    他长长呼出口气,道:“我就是追魂索的的传人。”

    他说得相当坦然。

    就好像这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赵子年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

    追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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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一百多年前,江湖中曾有两样让人闻风丧胆的兵器。

    李残霞的长剑,和阎君铭的铁索。

    前者是大内第一剑师,后者是天下第一狂客。

    李残霞的剑不出意外后文还会提到,我指的不出意外是如果我真能写到那一天。所以这里先按下不表。

    而后者之所以被称作天下第一狂客则是因为他确实已狂妄到了目无天下的地步。

    他眼中从来没有天下,有的从来只是一个人——李残霞。

    一个强者总是只看同样强大的人。

    但愈向巅峰行客愈少,所以巅峰永远只有那几个人。

    阎君铭未遇到李残霞之前从未自称天下第一。

    阎君铭遇到李残霞之后也从未自称过天下第一。

    二人唯一一次见面是在甲马丛中。

    那一年阎君铭同师弟欧阳海随唐赛儿起义2,大军连下青州、莒州、即墨,终于在安邱他遇到了李残霞。

    两人在戈丛剑林中并未有任何言语,但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两个神交已久但素未谋面的对手这一刻终于如愿。

    李残霞出剑,阎君铭挥索。

    李残霞再出剑。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阎君铭当然没有死,只是当时战场很乱,才即交手的二人立刻就被驰突的战马冲散。

    当时两大绝顶的唯一一次交手就这样草草收场。

    后来唐赛儿兵败,不知所踪。

    而阎君铭也再无了消息。

    当然,他一直是当时锦衣卫通缉的要犯。

    白莲教余孽当然罪不容诛。

    但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又摇身一变,成了连皇宫中都有人称赞的义士英雄。

    那是正统十四年冬天的京城3。

    瓦剌兵临城下之际,城头高高在上的玉袍紫绶皇亲贵胄们都亲眼目睹了有一人单人独骑挥舞铁索孤身入阵。

    也是那一日,阎君铭让整个天下,下至江湖草莽上至金銮庙堂都知道这条铁索为什么叫作“追魂”。

    虽然后来京城保全全赖那位彪炳青史其结局又令无数史学家扼腕的少保4挽狂澜于既倒,但城前一战,谁也不敢说,那江湖人只是个过客。

    后来少保遇害,据传说其中竟还有一条勾结白莲教残党的罪名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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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之后,唯一有关阎君铭的故事就是古稀之年他将那条陪伴自己叱咤江湖半辈子的追魂索赠给了一位叫叶煊的后辈后,应战了少林的一位高僧,那一战据说很不好看,古稀之年的阎君铭在那位高僧面前根本无力一战。

    阎君铭死了。像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人一样,死在了下一个年轻江湖人的手里。

    像一片落叶。

    前年绽青,今年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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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煊武功不弱,但名气终究没有他儿子大。

    他的儿子叫叶倾觞5。

    以拳闻名,也狂的骇人,甚至江湖中一度以为又出了第二个阎君铭。

    但是叶倾觞手中从来并没有过铁索。

    他同阎君铭一样,狂妄、无礼、使气、任侠,一样结仇无数,但也一样让人敢怒不敢言。

    但万幸他没有铁索。这可能是所有恨他的人最庆幸的一件事。

    所有人都以为,江湖中从此再无追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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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萧无竟继续问道:“叶倾觞前辈是阁下什么人?”

    陆无恨端起杯酒,迟迟没有作答,终于,仰头饮尽:“家师。”

    萧无竟似乎早已料到,点点头:“果然。”

    赵子年瞪着陆无恨,说话都已有些结巴:“你,你真,是,叶前辈的徒弟?”

    陆无恨道:“嗯。”他面容冷峻,似乎根本不愿提起这件事,他看着桌子对面的黑衣男人:“阁下找我来只为了盘问在下的师承吗?”

    萧无竟便也喝了一杯,道:“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叶前辈的徒弟,才好说下面的事。”

    陆无恨道:“何事?”

    男人伸手入怀,掏出一张做工精美的纸放到了陆无恨面前的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陆无恨凝神细看,原来是一张请柬,淡紫色的素笺折成兰花的形状,轻轻一嗅,还有淡淡的兰花香味。

    萧无竟向陆无恨推了推,“清明,杏花村,我谷主想见一见先生。”

    陆无恨没有接,他逼视着萧无竟:“你谷主想见我?他知道我?”

    “他不知道,”萧无竟实事求是,“但他一定想见你。”

    陆无恨道:“何以见得?”

    萧无竟道:“因为他不止一次对我们说过,昔日曾受叶前辈大恩。叶前辈落叶坡遇难谷主也深表遗憾。”

    陆无恨暗暗松了口气,自己来店头镇寻仇铁箭自问做的悄无声息,这件事本就不该有人知道的。

    但陆无恨还是没有接,他反问道:“我要是不接受呢。”

    萧无竟语气平淡:“我兰花谷的请帖不是谁都能收的,但我若让你收,你就必须收。”

    陆无恨冷笑道:“那抱歉得很,在下不收。”

    萧无竟皱起了眉。

    陆无恨接着道:“我不认识你们谷主,也不想认识。恨我师傅的人不少,但感激他的人也绝不少,身死恩怨销,他只是他,而我有我的事要做,替我在贵谷主台前谢过好意。”

    身死恩怨销,陆无恨都不晓得自己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身死,恩怨怎能销?

    人可以老,恩怨不会老。

    萧无竟直视着陆无恨的眼睛问道:“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吗?”

    陆无恨笑得更冷:“持追魂索没有怕死的。”

    赵子年在一旁眼看气氛已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赶忙打圆场道:“他不去我去还不行吗?”说着伸手就要拿请柬。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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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无竟一把拍住请柬,“不行。我说过,本教的请柬不是谁都有资格拿的。”

    赵子年手停在半空。

    萧无竟回过头看着面露窘态的赵子年,冷冷道:“他师傅是叶倾觞,你师傅也是叶倾觞?”

    赵子年摇摇头道:“不是。”

    萧无竟一笑,道:“你要是什么玄悲大师的弟子,铁箭的嫡传你也能去。”

    赵子年只好尴尬笑笑,悻悻收回了手,道:“我不是。”

    萧无竟便不再去看他,继续转向陆无恨,道:“这次杏花村聚会本意是为了招揽剑术高手,你们也知道,明年,又要举办剑魁会了,现在江湖中别说了解,就是听过‘兰花谷’三个字都少之又少......”

    陆无恨道:“所以你们谷主想借此机会扬名立万。”

    萧无竟道:“不错。”

    陆无恨道:“我不会使剑。”

    萧无竟道:“我知道。”

    他说着话端起碗却发现碗已经空了,索性给自己斟了一碗,细细饮尽,才道:“所以请你本就是破例。”

    陆无恨眼神冰冷道:“多谢好意。”

    萧无竟竟也回望着陆无恨,终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左手拎过酒坛又给自己斟了碗酒,“是萧某冒犯了,不去便不去,喝酒喝酒。”

    喝酒。

    便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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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酒是好酒,宴也算好宴。

    汾酒不烈,却很厚很纯,入口绵软清芬而回甘悠长。

    陆无恨和赵子年彻底醉了。

    他两人本就在后街中已喝了一顿酒。

    想不到的是萧无竟竟也醉了。

    他酒量竟这么差。

    喝酒就要说话,萧无竟竟真的没有再提过杏花村的邀请。

    三个人的舌头都被酒精泡的有些肥大,说话也含糊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陆无恨渐渐觉得自己对面这个黑衣男子竟有点可爱。

    大脑袋的掌柜半个时辰之前就一头拍在柜台上一睡不起了。

    陆无恨敢打赌自己几人就算现在一分钱不付站起来就走,这掌柜也肯定是半点不知道,

    但好在自己三人是真的走不了了。

    三人半伏在桌上,嘴巴和眼皮执行着相反着指令——一个极力想张开,一个拼命想合上。

    大部分都是萧无竟在说,这个酒量不好的男人却极为健谈。

    “陆兄,你可见过......这柄剑。”说着,他颤抖着手拍了拍那柄反曲的奇形剑。

    陆无恨话都已经懒得说,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萧无竟又看着已然快溜到桌子底下的赵子年:“赵兄,赵兄,见多识广,可,可认得?”

    赵子年闭着眼晃脑袋。

    萧无竟又喝一杯,道:“‘廿剑’排名第八的‘钩残’,酒......”他狠狠的咬字才勉强说清,“就,就是这把。”

    赵子年眼皮极力撩起一线,瞳孔尽力地聚焦,“就,是,这?”

    萧无竟用力一摆手,“对!就,就这,人家残钩楼主,活的风光,一场大火死的也风光,死,死,死后还能有柄剑留下,让人知道他来过,我呢我死后能留下什么?什么,什么......”他一遍又一遍极力地摆着手,“什么也留不下......”

    赵子年眼神迷离。

    陆无恨也只几乎只会点头了。

    “赵兄,陆兄,你们知道,萧某为何,这么在意‘枪剑’和‘一剑枪’的区别吗。”

    赵子年摇头。

    “因为我想让人承认,我萧无竟,手里的是剑!不是枪!是剑!”

    喝醉的他几乎是在吼。

    “赵兄,可,可知道,哪一家,用枪最有名?”

    喝醉的人说的酒话其实你根本就不用回答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甚至是个会喘气的就行。

    但赵子年居然还能回答,不过嘴巴明显已快拉不开栓:“中,之,中,中州,萧家,萧家,萧家一条枪。”

    中州萧家一条枪,本是江湖中一句脍炙人口的顺口溜。说的正是萧家枪的地位。

    “拍”萧无竟又是重重一拍桌子,“不错!”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萧家的,用剑,不用枪。”他的声音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我只想,想,使自己的剑,以,剑成名。虽然我的剑,是从枪里面,里面,化出来的,但他就是剑......”

    这个霜了两鬓的中年男人是不是只有在酒后才敢说出自己心底的话。

    他酒量差,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很少喝酒,因为他不敢让人听到自己的心里话。

    没人知道。

    “陆兄,你知道吗,刚才,你说你拒绝,以我们的规矩可是应该杀了你,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无恨趴在桌上,现在萧无竟要是真想给陆无恨来一刀陆无恨绝对躲不开。

    陆无恨似乎只会摇头了:“不知道。”

    萧无竟点着陆无恨道:“因为我佩服你,喜欢你,你身上有股劲儿,我喜欢。我没有。”

    “你是萧某的对手,但......”

    陆无恨已经快听不见了。

    萧无竟继续喃喃道:“但我不能因你受伤,我还没有见到青衣,我,也没有问鼎剑魁会。我还没成名。”

    萧无竟来店头镇,找寻剑术高手发出兰花贴自然是他的任务,但除此之外,他未尝没有抱着在传闻有青衣的店头镇偶遇青衣而后一战成名的幻想。

    他太想成名,太想以剑成名。

    他知道在他的家族里如果他不能以剑成名,那么就算他活到七老八十也只不过是个老不死的笑话。

    在遇到青衣之前,在剑魁会上一展锋芒之前,他不会让自己冒一点险。

    萧无竟眼睛也已快睁不开,但他的眼睛里却依然闪着炽烈的光,他看着陆无恨:“来日我若名噪天下,与我一战如何。”

    陆无恨笑着应道:“好啊,求之不得。”

    ......

    穹窿垂下的幕布不到时辰就绝不会拉开。

    我们每个人都像是百态舞台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戏子。

    台前幕后,极力演着剧本上的自己。

    咿咿呀呀,好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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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犹未尽,风灯也依旧在摇。

    已喝的烂醉的萧无竟忽然反手抽出了自己那柄身柄等长的剑。

    横剑膝前。

    月在中天,也在碗中。

    夜风中只闻一个沙哑含糊的声音弹剑而歌——

    “飘零道兮古来少,

    剑未绥兮鬓先皓,

    明日何处兮他乡老?

    ......

    不辞镜里朱颜瘦,

    烈酒同尘兮两绸缪。

    对饮有三兮诗仙不可筹!”

    ......

    到后来,陆无恨和赵子年似乎也跟着唱了些什么,但是没人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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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无恨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这一觉他没有戴耳塞,也睡得很好,他好像梦到了自己的师傅,那个倔强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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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子年已完全溜到了桌子下面,他也已昏睡。而且似乎还在说梦话;“陆无恨......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杀你......我一定......也是不想的......”

    当然,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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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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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中国历史上避讳从未有避国号一说,我听过最离谱也最近避国号的是清朝时“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故事,但那说的也是文字狱的捕风捉影而绝不是“避国号”,且翻看《明史》目录,有人名“张翼明,王阳明”等。故可知“明先生”不算忤逆。

    2永乐十八年(1420年)。

    3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于谦死守京城(对就是那个历史事件,有违禁词我打不出来)。

    4于谦。

    5第十章《剑仙》有提过哦。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