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雨停了,空气却依旧湿冷难耐。在夸提尔旅馆前台退房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是否要用早餐,他摇头婉拒了,提着简单的行李转身走出这间郊区小旅馆。
波兹坦距离柏林只有二十公里的路程,脚步快一点的话一天的时间就能走到。米哈伊尔踏着晨雾出发,一路上边走边看,黄昏之前就走到了都城西侧共和广场的胜利纪念柱跟前。这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物原本应该矗立于城市的中心,1938年到1939年由于希特勒的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需要拓宽夏洛滕堡路(今天的六月十七大街),便将胜利纪念柱移至现在的位置。米哈伊尔在纪念柱脚下的广场稍事休息,抬头仰望着顶端金碧辉煌的胜利女神雕像,这座为纪念普鲁士胜利而建的高塔,如今却见证了第三帝国的灭亡。
根据信封上“tiergartenstra?e4”的地址,米哈伊尔径直走向蒂尔加滕大街,并很快找到了蒂尔加滕街4号,发现那是一座别墅式的城堡,一共四层,有一座塔楼和红色的房顶。经过打听,米哈伊尔得知这座建筑的名字叫哈尔特海姆城堡,原是“治疗与院内护理慈善基金”总部的所在地,二战期间被纳粹改建成“t-4作战处理所”,为保密起见,该计划的代号简称为t-4计划。原来这就是信封上“tiergartenstra?e4”的含义。
米哈伊尔想找个地方将手稿剩下的内容看完,却又不想在市中心住旅馆,因为这里的酒店肯定很贵。他想在郊区找一家廉价的小旅馆,最好是能租到一间便宜点的房子,因为他突然打算在柏林逗留一段时间,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虽然已被战争摧毁得满目疮痍,却似乎总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觉在吸引着他。
最终他在汉堡火车站北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座上个世纪的老旧公寓。汉堡火车站曾经是来往于德国柏林首都和汉堡之间列车的停靠车站,也是柏林唯一的终端站,建于1846到1847年间。二战期间,火车站大楼遭到严重损坏,这座历史悠久的百年火车站就此停用。而距离这座老火车站不远的河对岸,就是弗洛里安·雷德梅恩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柏林夏里特医学院大学附属医院。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米哈伊尔是沿着弗洛里安的足迹回溯,重历了他的人生轨迹。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所以他决定暂住柏林,寻找他的生命轨迹。
他暂住的这座年代久远的老式公寓是一座只有两层的低矮楼房,还有一层半地下室,据说建于1844年,曾经作为当地的警察局,由于地处偏僻侥幸躲避过二战的战火。
在公寓入住的当天晚上,米哈伊尔打算将手稿读完,无奈房间里的电灯已经老化损坏,他夜里走街串巷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商铺,买了只新的灯泡,折腾半天时间已经到了深夜,米哈伊尔合拢窗帘遮住灯光,坐在椅子里再次打开信封,继续窥探另一个人的生命历程。
1945年4月27日,苏联红军攻进柏林市中心。28日,红军抵达离帝国总理府只有一条街的波茨坦广场。
4月30日,苏军攻占柏林,红军战士把胜利的红旗播上了帝国国会大厦的圆顶上。下午3时30分,希特勒在德国柏林暗堡里面开枪自尽,死前留下了一份政治遗嘱,任命邓尼茨司令为德意志帝国总统和国防军最高统帅。
5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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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邓尼茨宣布德国无条件投降。5月8日深夜12时在柏林美、英、法、苏四国代表面前签署投降书。
5月9日,德国正式无条件投降。
4月底,柏林陷落前夕,身处波兹坦医院曾参与过“清理”计划的医护人员们向西沿路逃往汉诺威,途经沃尔夫斯堡的时候被美军截住,他们才知道,自己曾经的上司、发动了“大清理”计划的纳粹军官伯哈德·克罗尔落网了,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等待他的将是审判与死刑。而弗洛里安·雷德梅恩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医生与护士,由于当时没有确凿的证据,则被送往英美占领的杜塞尔多夫进行关押,等待审判。
途经郊区河畔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座民房的废墟,却不是战争造成的,而是刚经历了火灾,整座房屋被烧成焦炭。他们的汽车在房前的小路上停下,因为有人在房子的废墟旁发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颓然地跌坐在被火燎烧过的草地上,看着房子的灰烬。开车的美国人以为他是住在房子里的人,便下车想走上前去问家里其他人怎样了。可他的手还未触碰到那男孩便被对方警惕地躲开。那个男孩应该没有在大火中受伤,只见他敏捷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经过汽车旁边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男孩转头朝车窗里看了一眼,结果恰巧与弗洛里安的目光对视。他的目光中没有凶残,亦无仇恨,却仿佛能摄人心魄,令人不寒而栗。那双深邃的黑色瞳孔凝视着弗洛里安,仿佛在审判他的灵魂。这短暂的对视令弗洛里安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男孩与自己的女儿年龄相仿,他却从未在女儿的双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不,不光是自己的女儿,他确信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过这样的目光。那个男孩如同是在这暮色降临的土地上凭空出现,为的就是见他一面,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挥之不去的一幕。
他们最终被安排在杜塞尔多夫北部凯泽斯韦尔特郊区的一座营地里,被以囚犯的身份关押在里面。那段日子是弗洛里安最痛苦的岁月,女儿已经离他而去,妻子必定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留恋,对未来亦无任何向往,甚至丧失了求生的欲望。刚被关进营地的时候他几乎不吃不喝,每天只是蜷缩在牢房里,等待生命的慢慢流逝。与他被关在同一间牢房的是个身板单薄的年轻人,不久前刚被分配到他们医院的医学生。如果没有这个叫荷尔德林的小伙子在身边,弗洛里安恐怕早就丧失了生的意志。偏偏这个毛头小子是个话唠,每天在房间里絮叨个不停,起初弗洛里安不胜其烦,后来荷尔德林聊到他的家乡、他的家人,蜷缩在角落里的弗洛伊德渐渐地听了进去,并开始有些同情这个年轻人。
荷尔德林的家乡在科隆,从小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后不久便被遗弃在科隆大教堂门口。教堂里的神父收养了他,带他去医院,救了他的命,还送他去上学。荷尔德林从小在天主教会孤儿院长大,里面有很多因患病而被遗弃的孩子,他目睹过好几个同伴在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所以决定要学医治病救人。为此他努力学习,克服种种困难,终于得以在医学院毕业。他踌躇满志地去波兹坦做了一名医生,却被告知要执行“大清理”的政治任务。起初他极其抗拒,认为这有悖于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可纳粹出身的医生们都劝告他说,这是为了给为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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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的英勇将士们腾出床位,还说那些被“清理”的人都患有不治之症,院方是用人道的方式为他们执行“安乐死”,他们都是自愿接受的,而且不会有任何痛苦。于是,单纯的荷尔德林几乎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恶魔的帮凶。直到不久前盟国军队进攻柏林,害怕计划败露的医护人员们纷纷撤离,他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都是恶魔的行径。但后悔已经晚了,他只能跟随其他医护人员一同撤离,想着日后揭发他们的计划真相,并以此赎罪。
“现实往往就是这么讽刺,”荷尔德林苦笑着说,“恶魔总有办法将上帝忠实的信徒变作它们的傀儡,而且最擅长让你毁掉自己的梦想。”
弗洛里安对他的言论未置可否,但心里却不由感同身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救死扶伤的愿望去往夏里特慈善医院潜心学习,最初的医者仁心后来却在恶魔的引诱下一步步成为死神的帮凶。弗洛里安想要告诉年青人他还有机会,谁知这句话还未说出口,荷尔德林却突然发病。他们在营地里住了没多久便迎来了炎热的季节,炎炎夏季,他们所在的牢房却密不透风,一到中午就像闷罐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荷尔德林隐藏多年的心脏病又开始发作。弗洛里安恳求看守将他送到能通风的地方休息,却没有人在意。荷尔德林连续几天汗流浃背,身体却极其虚弱,到最后已经意识模糊,只是不停地念叨着家乡的大教堂,一遍遍恳求弗洛里安一定要代替自己去教堂里忏悔。弗洛里安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年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慢慢枯萎,悲痛万分却无能为力。
终于,在一个阴云密布、沉闷至极的午后,脸色煞白的荷尔德林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弗洛里安并没有立即喊来看守,而是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揽着这个年轻人的遗体,任凭悲伤侵蚀着自己的灵魂。黄昏来临之际,闷热到极点的空气中终于传来了雨的气息。暴风骤雨如同瓢泼般倾泻而下,闷热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弗洛里安放下荷尔德林,走到只有盘子般大小的窗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窗外的狂风将雨点吹进窗口落在他的脸上,与汹涌的泪水混为一体。他在呼啸的风雨声中失声痛哭,对同伴的惨死与自己的苟活悲痛不已。牢房里只剩下弗洛里安一个人,从那以后,他几乎每晚都会梦见无数的冤魂化作灰烬,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苍穹飘落,全部附着到了自己身上,层层叠叠,很快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那些都是因他而死的怨灵们,他知道自己背负了太多的罪责。他想要一死了之,却又不愿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不断想起母亲尤斯蒂娜生前给他讲过的故事,背负灰尘的人只有跳入河中才能洗脱身上的泥泞。虽然他们的营地距离莱茵河很近,但无奈被囚困于此不得自由,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像母亲那样死去。
从那一天起,尽管心如死灰,弗洛里安却强迫自己要活下去。为了履行对荷尔德林的承诺,为了向上帝忏悔他们的罪行,他要像只牲口一样卑微地活下去!他每天强迫自己进食,并用良好的表现恳求看守给他一点纸笔,他要将自己的罪行如实写下,将灵魂交给上帝审判!为了带着悔恨痛苦死去的荷尔德林,为了勇敢反抗却被自己无情出卖的塔蒂阿娜,为了惨死在他们手下的无辜之人,更为了女儿施芮贝拉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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