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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记

    01七弦琴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这是中国最早关于不周山的记载。

    传说不周山是天的柱子,也是人界唯一能够到达天界的路径。后来,共工与颛顼争帝,把不周山撞塌了一角。

    所以,这座山就不完整了。

    不完整,就是不周。

    于是这座山就叫不周山。

    但是不周山在哪呢?

    没有人知道。

    所以程枫还是只能回昆仑。

    程枫先回到东昆仑。由于地震,山谷的东入口再也找不到了,程枫只得折向南,然后向西,再向北,绕了一大圈到了西昆仑,试图找到西昆仑冰谷的入口。

    可是西昆仑的景象更让他震惊!

    东昆仑虽然山势地形都发生了巨变,但山依然是山,谷依然是谷,水依然是水。而西昆仑,却是整座整座的山峰都碎了。

    塌了下来,塌在冰天雪地中,胡乱堆叠在一起。

    雄伟、高耸入云的山姿变得奇形怪状,好像缺了这缺那的。

    朝西北望去,再也没有连绵起伏的山势,而是一段一段的,一个坑一个洼的,望不到头。

    这里就好像没有完整的东西。

    又特别冷,寒气森森。程枫的内力虽然已非二年之前可比,仍是受不了。

    就这里吧,程枫想。

    这里是昆仑的不周,是不周的昆仑。

    是最适合它们待的地方。

    再也没有风云相扰。

    程枫将掀天剑与劈空刀埋在了这里。

    让它们做个伴吧。

    何况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没有水,没有鱼。

    没有江湖。

    掀天剑和劈空刀有归宿了,沐羽你也有归宿了,可是我呢?

    程枫问自己。

    他还是只能流浪。

    流浪江湖。

    用一双腿。

    他的奔跑神功。

    仿佛只要跑起来,宋方思就在前面等着他。

    他无比思念她,她的巧笑轻言,她的秀额月眉。

    她喜欢把长发绾在身后,轻轻地拢在一起,缀朵小花。有时又编成细长的麻花辫,顺着细长白玉般的脖子,挽在胸前。

    他无比思念她,她的细致、认真的模样,她的聪明和温婉。

    在飞龙门的山坡上,在越人谷,在剑溪峰外的营地,......

    一切与她有关的……

    那张古琴是否还在?

    方思是否还会弹奏?

    那琴声鏦鏦铮铮的,也不知道在弹些什么。但只要听着,仿佛就没有其他的天地了。

    也不需要其他的天地了。

    经过山谷的时候,他就停下来。

    天空格外地清澈透明,云淡风轻的。阳光射下来,到处是一簇一簇的、五颜六色的花。山坡下、溪丛边、树林里,鸟“啾啾”地叫着,鱼儿在溪水中翻动。

    他就去闻花香、听鸟鸣,去看溪水中的鱼嬉戏。

    那条鱼轻轻地摆着尾,另一条却突然冲上来了,激起了水纹。它们嘴咬着嘴,窃窃私语。

    多少次从飞龙门的山脚下经过,程枫忍不住要去找她。

    方思方思,你也方思么?

    但是他不敢,他怕。

    他立即远远地避开。

    不能对她造成一丁点伤害。

    哪怕只是可能的伤害。

    时光匆匆而过,程枫终于累了,这条江湖中的鱼游不动了。

    他回了东昆仑,小时候住的地方。

    村子早就不在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找了个地方,搭了间木屋,就此住了下来。

    过一种安安静静的日子,多好。

    每天对着夕阳发呆。没有阳光的时候,就听风的声音。

    与山间的云作伴,跟小鸟聊天。

    就算下雨,也没有关系。一边听雨的声音,一边看雨珠在天地间跳动。

    或者看着雨丝在山间弥漫、飘动。

    更多的时候,程枫喜欢弹琴。

    在江湖中奔跑的时候,一次借宿在一个破败无人的古庙,在神像后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张古琴。

    琴身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犹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程枫小心地拂去琴身上的蛛网,又抹去灰尘,拨弄了几下琴弦,那琴声清亮空明,居然音色绝佳。

    程枫便带在了身边。

    在东昆仑住下来后,他每天都弹。

    他把方思教他的几种指法反复地练,直到滚瓜烂熟。

    他很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地学,为什么只学会了这么几种指法?只会弹了那几首琴谱。

    只知道装模作样、随心所发地鏦鏦铮铮地弹。

    她一定会怪他没有认真学吧。

    他想起她弹琴的模样,阳光洒落下来,他看着她

    五光十色的阳光

    梦幻的七弦琴

    你是出色的琴师

    轻轻地 轻轻地

    拨动了那根弦

    阳光映在你的脸上

    你的微笑如此迷人

    你拨动了那根弦

    你在奏一首乐曲

    甜蜜 欢愉 美丽

    却又忧伤

    我不禁流连忘返

    程枫不禁笑了。

    那样的时光,太美妙!

    可是,它一去不复返了吗?

    程枫无可奈何。他不知不觉将阴阳指法用到了古琴的弹奏上。

    那几日在藏书阁,程枫曾对照数十支阴阳指谱,悉心练习,将它用来弹奏古琴,居然都是一些绝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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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曲!

    其所造之境,或慷慨激越,或婉转低回;或欣欣向荣,或萧瑟肃杀;或喜怒若狂,或伤心欲绝。或寒冰,或坚铁;或极冷,或炽热。或上下四方,或古往今来,这天地宇宙人世悠悠尽在其中。

    难道这阴阳指谱本是古琴指谱?

    程枫不想搞明白,他只是把无限的思念倾诉在这古琴中。琴声慢慢悠悠地飘荡,便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天地。

    这天程枫照例将琴搁在岩石上,随心所欲地弹了几曲,正欲起身,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位道士,一身青袍,白袜灰鞋,疏眉深目,颏下几缕黑须,手中拿着一杆拂尘,平易无常,却又似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只听那道人说道:“阁下既如此放不下世情,又如何来这昆仑修道?”

    程枫心想,我小时在昆仑这么多年,从未看见修道之人,今日如何冒出个道士?这昆仑难道是修道之所?口中却不敢怠慢,答道:“在下本无修道之心,在此度过余生罢了。”

    那人道:“你既无修道之心,如何到昆仑来?”

    程枫道:“我自小在这山脚下长大,如何不能来?”

    那人道:“原来如此。”又道:“我在昆仑转了一圈,这东面山川移位,峰谷变形,倒也还好,西部竟山峰碎裂,不成样子。我几日不来,想不到昆仑竟变成这模样。”

    程枫见他如此说,微觉奇怪,却不及细想,那人又道:“你说你无心修道,为何弹琴的指法却暗合阴阳五行之道?况琴声忽乐忽哀,悲喜不定,这山间的草木虫兽都被你害苦了!”

    程枫一脸茫然,心想:“我弹琴与这草木虫兽有何关系?难道它们也能听懂我的琴声?”

    那人见程枫的模样,知道他不信,便随手摸出一面镜子,递给程枫,“你自己看”。

    程枫接过镜子,那镜子中竟是刚才自己弹琴的情形。只见琴声甜蜜、欢愉之时,草木点头,众鸟振翅。而琴声低回忧伤之际,草木垂头,众鸟敛翅,竟也是一副哀伤的样子。

    程枫大吃一惊,弹琴时自己浑然不觉,如何竟会是这种情形?难道与阴阳指有关系?

    那道人哈哈一笑,又从袖袍中摸出一壶酒,两只酒杯,两双筷子,竟还有两盘珍菇、木耳之类的下酒菜,摆在了石桌上。

    “我听你琴声飘忽不定,似有无限心事啊!小友若不嫌弃,不如与老道我小酌数杯,诉诉心事也好。这世间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竟然让你到了昆仑都无修道之心。呵呵……”

    程枫近年来独游江湖,绝少与人打交道,满腔的相思之情只闷在心里,从未与别人讲起,本来也憋得慌。也不管与这老道还只是第一次见面,借着数杯酒下肚,竟一五一十地将他与宋方思的事说了一遍,其间连掀天剑、劈空刀、阴阳指、沐羽、唐笑,还有天龙帮与鹰狐盟之事也都毫无隐瞒。

    那道人边听边叹:“你这小子实在是有福之人,如此之多的机缘巧合,旁人几世也得不来的。偏你小子又如此情深,如今与那宋姑娘分隔天涯,相思之极却又不敢相见,确实令人有几分同情。不过,情之一事,过了也就罢了。你何必太执著?”

    顿了顿又道:“再说,你虽痛苦,却并非最苦。毕竟她还知道你思念他,如今虽天各一方,毕竟心中有意。你可知最苦为哪般?”

    程枫道:“这对我而言已是极苦了。但不知更苦为哪般?”

    “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知道,你甚至不能、不敢让她知道,这才是最苦的。”

    02如来镜

    那道人长叹一声,脸上的肌肉竟扭曲起来,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老道我修道之前,也刻骨铭心地喜欢过一位姑娘,却始终不敢让她知道。”

    程枫问道:“既然喜欢她,为何不让她知道?”

    那道人把眼一瞪:“你小子懂什么!”

    又接着道:“反正就是不能让她知道。”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修道之前,我本是金部司一小吏,神龙皇帝时设女官,她因而得以入司,掌文书。因公事,我与她多有交往。她性情温婉,处事细致,从无差错。

    我几乎每天都看得到她,却只能以公事相询。一句多余话都不敢说,官府中规矩严苛繁密,我连看她都不敢多看,只能每日沉溺于繁杂公务,借以稍减暗思之心。

    时官府尚武,来司中或外出公务,官吏常骑马而行。她虽是女官,也不例外,一匹红马,并不风驰电掣、张扬神骏,只是内敛温良,不紧不慢。我骑一匹黑马,偶尔也借公干之事与她并辔而行,却不敢多安排,怕她生疑。

    我常常躲在某处,看着她骑着红马而来,看着她把马拴好,入到院中。我非但不敢与她多说话,就连将自己的黑马与她的红马拴在一处,便也不敢。于是我便时常比她早一步到司,将自己的黑马拴在她常拴马之处,盼望她也把马拴在我的马旁边,却也不能时常如愿。

    后来她换了拴马之处,我竟更无勇气将我的马也换到她的拴马之处,生怕露了一丁点马脚。此后又因公务繁忙,渐渐无法搭理此事,只是常存此意。唯恨非但人不能知,就连马也不能有暂时相伴。

    想想自己真是奇怪,整日里忧心忡忡,离魂失魄,焦心难安,痛苦不堪。大概这就是我的劫数吧!”

    程枫道:“情之一事,本就为劫数吧!”

    那道人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既是劫数,就不得不走这一遭了。”

    程枫道:“犹如飞蛾扑火,虽死无悔。不过飞蛾扑火不过循其本能,世人为情,却是知之仍为。”

    那道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你此言深得我心。看来你虽未有我这般之苦,却亦是深得其中味了。”

    程枫苦笑,低头不语。

    那道人又道:“当我发觉自己喜欢她时,便已觉得这是我命中之劫了!既是劫数,我又岂能闪躲?

    我性本黯弱,不通世故,不谙人言。托身金部司,不过求碗饭吃。只恨自己无五柳之胸怀心境,竟不能去,只得委身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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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因则悒郁寡欢,难通心曲,郁结肝肠。

    那司中各部各门,大小官吏,若无折冲周旋之能、察言观色之力、巧言簧舌之机,岂能顺顺当当,讨得了好去?再不济若有裙牵带连、朋比党周的,也自能舒舒服服,讨个好差使。既不必劳心,更不必劳力,朝中饷银,却是一分不少。

    只苦了那些老实忠厚本分的,只有咬了牙拼命做事。寔命不犹,亦复何如?我亦时常抱怨,‘式微,式微,胡不归’,又能如何?

    时司中缗绢、衡度、料量、造册、归档等一干大小事务,繁重异常,我实不堪重负。后又有勾核、考监、统调、公文之事,又需婉转颜色、折冲周旋,愈发焦虑繁重。上头官吏又催得甚紧,我无三头六臂,岂能胜任?幸仰赖于她及其余一干人等,不辞辛劳,勤勤恳恳,将一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大减缓我的焦虑之心。

    不过她却因此非但一日之中无寸歇之时,反而时常秉烛公干以至于戴月披星而归。我实觉心中有愧。而她却从无怨言。

    我实是无能,眼睁睁看着她每天疲于公事,弄得神乏形困,却无能为力。”

    程枫道:“你是因此事而喜欢上她的吗?”

    那道人道:“那倒不是。我见她质朴天真,不懂以乖巧悦人,胆气又小,不通世故,老实善良,只知低头做事,故常有同病相怜之感。

    我常想,岂有总让老实人吃亏之理?因而也常向上司进言,增派人手,以减事务繁劳之苦。不想人手未增,事务却愈是繁重多样,非但自己神形劳顿,害得她也疲乏不堪。我竟是毫无办法。

    我见她如此,心中也是痛苦。”

    程枫问道:“你如此对她用心,难道她一点都未觉察?”

    那道人道:“我岂敢让她知晓我的心思?故尔百般遮掩,从不敢露出半分。我本无能无用、无才无德之人,胆小怯懦,形貌虽不算丑陋,但也绝非岩岩孤松、倜傥临风,与她相比,总是自惭形秽。如何配得上她?

    我与她同在司中用事,虽时常见面,却如隔着天底下最远的距离。”

    程枫道:“你如此怎好?不如表明心思,或许她亦有心意,岂不大好?”

    那道人道:“不可!她若无此意,以后我如何有脸面见她?我无此奢望,唯盼能常见她一面,稍稍叙叙话,见她笑上两声,已经是老天给我莫大的眷顾了!”

    程枫道:“如此岂不苦了自己?况且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那道人道:“我亦知不可长久如此。常思斩断情思,却已无力自拔。”

    程枫问道:“那后来如何?你又如何当了道士?”

    那道人道:“我那时心中之事,无人可诉。每因公事见得她一次,心中快乐多了一分,苦痛却多了二分。正辗转沉沦,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竟然被我得了一件宝物。”

    说着将刚才那面镜子又拿了出来,“此物名‘如来镜’。我得了此镜,大彻大悟,于是舍了司中之职,到昆仑来修道。如今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了?”

    程枫细看那面镜子,大小才三寸余,前面见了镜中自己弹琴之事,但如今这镜面隐隐约约,照不真切。正面似浮有“来”字,背面似浮有“去”字。镜子古深,玄秘莫测。

    那道人道:“这镜子可照过去、未来,风云变幻之事、天地阴阳之机,莫不寓于其中。可是这镜中皆为虚幻,便可知世事亦是如此。我便是从中悟得此理,世事来来去去,终是如来如去。”

    程枫问道:“怎样便是如来如去?”

    那道人笑道:“你怎么如此愚钝?如者,随也,若也,果也,何也。因之任之,俱之全之。天地万物,人间世情,悠悠晃晃,接续无穷,终无所住。不住,便是了。”

    程枫道:“你是说由它来去便是了?”

    那道人道:“不由它来去,你可做得到?”

    程枫想了想,道:“可否借你如来镜一用?”

    那道人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想用如来镜做什么?是否想从镜中看看你那位方思姑娘?她如今怎样?是否也一直思念于你?日后又会如何?”

    程枫死死盯着那镜子,一言不发。

    那道人又道:“你若真想看,我即刻转动镜面,显将出来。不过你确定真的要看?”

    程枫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嘴角也抖动着,额上汗如雨下。忽然只听得“轰”的一声,原来竟将臀下的石凳坐塌了。

    那道人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前面劝我,可你自己又是何苦?不如随我,往此昆仑之高涯深谷、白云松竹间修道去吧。”

    程枫一惊,猛然站起身来,指着那道人说道:“你究竟是何人?修道如此虚妄之事,我岂会理会?”

    那道人冷笑道:“虚妄?那云女受了责罚,不得已暂栖云台。又因未曾贿赂天庭掌刑之官,受刑甚重,元神忽聚忽散,生不如死。后来索性降至人间,做了凡人。这也是虚妄?”

    程枫浑身发抖:“你胡说!”

    那道人冷笑道:“我胡说?你自己看。”说着将那如来镜扔上半空。那如来镜忽得放大,镜中风云变幻,一会儿云台松竹,一会儿越人江谷。程枫再也忍不住,举起古琴,竟向那如来镜掷去。只听“咣”的一声,天摇地动,无数的风云向程枫席卷而来。程枫大叫一声,翻身从床上坐起。

    屋外凉风习习,人呢?

    程枫取过古琴,依旧坐在了那石凳上。夜色寂静,清泉声冷。程枫虽抚琴而坐,却再也无心弹奏了。

    对面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还要去吗?还要去吗?

    忽然夜色中隐隐约约,不知什么声音传来。音色断断续续,又夹杂着风云之气,似乎有人在唱着

    余请之,而其远兮;

    若粲然,又目余兮。

    程枫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整个江湖仿佛就是一场梦,或许只有宋方思是真实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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