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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梓芸

    依旧是那有甜有苦的记忆……

    太阳沉落,只剩下那点秃了的顶还遗留在山的那一头。

    余晖如血。

    走在大街上闲逛的捕快孙奇翔玩弄着腰间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刀,无聊得摇头:“算算看,多少年没跑过案子了?也好,没案子,我乐得清闲。而且,还没人跟我抢饭碗,谁叫我是本镇唯一捕头呢?”他扬了扬眉毛,自言自语道:“神捕孙奇翔,字子奇,人称‘吉祥神捕’正是因为有本捕头的吉祥之气所在,本镇才会常年平安无事,盗窃劫掠不作。”他对着夕阳微微一笑,很快的,他的笑容便僵滞了,许久,他才摇了摇头:“自讨无趣……这东西都念了多少次了,还是没人为我喝彩啊……唉……什么时候能有件案子让我精神精神,出名一下呢?”

    “杀人啦——”一声惊叫把他吓了个半跳。

    杀人了?他拍了拍大腿,又扯了扯嘴皮子:“不是吧?我不是在做梦?怎么搞的,怎么杀人了这!这这这这……我……我……哦,我得马上赶过去看看!”说着,他颤抖着双腿屁颠屁颠地往叫声发出的地方跑去。

    ※※※

    习习凉风吹动了镌刻着“南北杂货”四个字的木招牌,在血红的夕阳中摇曳着长长的影子。

    夕阳如醉,人影散乱一地。

    南北杂货铺门前围了许多人。

    江南小镇,素来无事,唯一的那名捕快孙奇翔也很久没有碰上什么偷盗抢劫的“大案”了。可是没想到,一想有大案时,居然会让他遇上一件杀人案!

    孙奇翔对着地上的那具尸体直发颤:“你们……你们是谁发现了这具尸体的?”很快的,他发觉了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忙更正一下,重复道:“你们当中——是谁发现……这具……尸体的?”

    此时,江南正好挤着走进了杂货铺,偷偷地站在了孙奇翔的身后查看着眼前的一切。

    杂货散落一地,账簿却是完好无损地放在柜台之上。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那是杂货铺老板的尸体。他的胸口被人捅了一刀,鲜血喷了一地,现在仍在泊泊流着血。喷在地上的血还没有干,静静地流淌在杂货铺老板的身边。

    “是……是我……”一人举起了手,颤声道。

    江南将目光转了过去,才发现那人就是早上跟老板争吵的人。他想都没有想,就将目光转回了地上。

    地上除了血,还有凌乱的血渍,很明显,杂货铺的老板被人捅了一刀之后并没有死绝,反而挣扎了好一会儿。

    血渍之中,最狰狞的,是那两个血字:“十六”。

    “十六?”江南有些奇怪地转过头去对丁梓芸道,“这两字是‘十六’吗?”

    丁梓芸站在江南身后,见到那些血渍很是害怕,忙拉住了江南的衣袖,点点头道:“嗯……江南……这里好恐怖……我们还是走吧。”

    江南想了想,道:“好吧,我们出去吧。”

    但是刚刚挤出杂货铺的江南,很快地返回了杂货铺中,还一边回过头来对惊魂未定的丁梓芸道:“丁梓芸姑娘,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再回去……”

    “啊……”丁梓芸有些不甘愿地看着他又钻回了杂货铺中,不禁跺了一下脚,“怎么这样……”

    孙奇翔拧着眉毛看着那具尸体,苦水几乎都要吐出来了:“这下怎么处理这具尸体?直接撂在这里,还是运回衙门?对了,应该找仵作,仵作!”他忙大叫起来:“哪位好心的帮我去找仵作?”

    一名年纪轻轻而且是轻得过头的少年道:“我已经叫人去找了。”

    “哦……”孙奇翔点点头,却不料说话人居然是个小少年:“喂——小子,你在这里难道不怕吗?”

    江南摇了摇头:“不怕。”他脸上的神情,严峻多于童稚,令孙奇翔微微感到了一阵胆怯:“好了好了,你……你还是先回家去吧,这里有我们捕快处理。”

    “你们?”江南看了看他一个人,“这么多?”

    “咳咳——”孙奇翔拍了拍胸口,“有我就足够了。”

    “血还是热的,没有凝固,说明杂货铺的老板是在不久前被杀的。”江南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杂货铺老板的身边,“他身上的钱袋也没有丢失,但是整个杂货铺却凌乱不堪,说明这可能是……”

    “强盗杀人!”孙奇翔抢话道,“没错!就是强盗杀人!而这名罪恶多端的强盗,应该就是那名最先发现尸体的——你了!”他指着那早上和杂货铺吵架的人道。

    “我?”那人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紫酱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和其他人一起来这里的,我有证人!”

    “对了,小哥你贵姓啊?”孙奇翔冷着眼凑到那人眼前,“好像你没有告诉我哩。”

    那人抹了抹额上的汗水,道:“我姓霸,名八……”

    “霸八?”孙奇翔喃喃几句,陡然间听到周围的人都哄然而笑,不禁俩色大变:“好啊!你敢戏弄你家孙大爷!是不是嫌命长啊?”

    霸八立即摇手道:“不是不是……只是这名字本来就是我爹娘给我取的……我也没办法呀这……”

    “好吧,八哥。”江南走到他身前,“你和谁一起来的?他们在哪里?”

    霸八指了指旁边的两位:“这位高高瘦瘦的是阿三,跟我是好朋友,而这位精干的就是想来买点杂货的小七,对了,还有王大婶也是来买杂货的,她也看得了。”

    那叫阿三的点点头道:“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小七的话应该足以相信了吧?小七跟霸八可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至于王大婶就更不用说了。”

    王大婶点点头,对孙奇翔道:“捕快小哥,这一点我可以证明,我和他们几个都是同时来到这杂货铺的,只是没想到……唉……老板这么快就死了……”

    孙奇翔摸了摸下巴,道:“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出入,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人好像没有,但是说到奇怪的声音……”王大婶想了想,道:“我之前经过想去买菜的时候倒是有些声音,但是在买完菜后想来买点杂货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声音了……”

    “江南……”丁梓芸不知何时也已经进来了,偷偷地在江南耳边道,“我听附近的人说,这间杂货铺老板有好些钱都借出去给人了,品行也不怎么样,尤其是那叫‘霸八’的人跟他更是有点仇恨。”

    “什么仇恨?”江南压声问道。

    丁梓芸压声道:“杂货铺的老板把钱借给了霸八,而霸八拿着那些钱去做生意,但是谁料他生意失败,连自己的妻子都给卖掉还是没有能力还债,而杂货铺老板则因为将大笔钱借给了霸八而变得生活拮据,屡屡向霸八讨债……”

    江南想了想道:“那还没有其他的人跟杂货铺老板有仇的?”

    丁梓芸摇摇头道:“没有了。这里有点恐怖,我们还是走吧?”

    江南摇摇头,指了指杂货铺老板的尸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得帮他找出凶手才行。”

    “但是这又不是你的责任。”丁梓芸道。

    江南摇头道:“这不是,但是我想做。你能不能帮我?”

    丁梓芸想了想,道:“但是我不想看到杂货铺老板……好可怕……”

    “也对。”江南点点头,“那我将他的死相说给你听吧。”

    “啊?”丁梓芸摸摸头,“但是不要大肆渲染得很可怕呀……”

    ※※※

    “十六?”丁梓芸抚了抚两边的辫子,“‘十六’是那老板写下的?”

    “嗯。”江南点了点头。

    “嗯……”丁梓芸闭着眼睛想了好久,然后道:“其实很简单呀……”说着,她凑在他耳边道:“你去摸摸看老板的身子是不是比较冷。”

    “啊?”江南吓了一跳,“不是吧?”

    “既然你不愿意,那你去问一下霸八的年纪咯……”丁梓芸摸摸头笑道。

    “哦……”江南似懂非懂地走到一脸怪相的霸八面前,“八哥,你多少岁了?”

    霸八拧着眉毛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二十八。”

    “这么快?”丁梓芸微微一笑,道:“那现在我将真相告诉你,你再说给别人听吧。”说着,她凑在他耳边喃喃低语起来……

    孙奇翔清了清嗓子,然后装模作样道:“咳咳……那个……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就是这么乱的吗?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王大婶想了想,道:“就是这么乱的……不过……呃……没什么,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孙奇翔拧着眉毛凶神恶煞地凑到王大婶面前,“大婶——你要是知情不报,那可是一条罪来的!”

    王大婶吓了一跳,道:“好……好……我说就是了。就是那位姓霸的好像凑了过去不知道扬手在干什么……就好像是在和老板打招呼似的……但是很快的,我阻止了他。把他拖后来。对了,之前在没进入杂货铺时他还有些紧张,但是又好像有些急迫地想进来……”

    “真的?”孙奇翔将头转过来对着霸八喝道:“喂!你,你当时凑过想干什么?”

    霸八立即摇手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看他写的血字是什么而已。”

    “所以呢?你还扬手干什么?”孙奇翔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凶手?”

    “别开玩笑了!”霸八立即苦笑着摇头,“我可是同其他人一起发现尸体的,而之前我还跟阿三在大街上溜达呢。我想街上的人应该都看到过我的……”

    “仵作来了。”孙奇翔看着门外走进一人来,很是心喜:“我的好仵作,你终于来了?”

    那仵作清清嗓子,道:“嗯……不过请叫我老陈,不要叫得那么难听。”说着,他就走到尸体前,拿着一些工具开始干起活来。

    老陈将手蘸了点地上的血,喃喃道:“血还是热的,说明死者刚死不久……”

    “不对,其实杂货店老板早就死了。”江南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嘿——”孙奇翔笑了,“你小子居然还在这里凑热闹!去去去!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但是我知道凶手。”江南冷冷道,“你不想抓犯人归案吗?”

    “胡扯,你小孩子懂个屁!”孙奇翔捻住他的衣领,正要拉走他,却不料他轻轻地一甩,就甩开了他伸出去的手:“我是说真的!”

    “好吧好吧……”孙奇翔比较吃软怕硬,见到江南力气奇大,也不敢怎么样他,“你就说,你就侃,要是侃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就要小心我打你屁股。”

    众人听了,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江南却毫不在意,指着地上的两个血字道:“地上的两个血字,很明显是杂货铺老板写下的,我想这一点,应该没有人怀疑吧?”

    “嗯,我认得他的笔迹,应该是这样。”王大婶点了点头。小七也跟着道:“我也相信这是杂货铺老板的字。”

    “那诸位再想想,杂货铺老板是干什么的?”

    “卖东西的咯……”孙奇翔冷笑着看着他,“你当我白痴啊?”

    “可是除了卖东西以以外,还有别的啦……”江南摇摇头道,“就像是——打算盘。”

    “嗯。”王大婶点点头,“那这个‘十六’是什么意思?”

    “打算盘时念的口诀是什么?什么和什么得十六来着?”江南忽然想不起来什么和什么相乘得十六了……

    “糟糕……什么什么十六来着?”他拍了拍头,一时居然想不起来了,心中乱得一团糟,“早知道就多念几遍了……”

    “四四十六,还有就是——二八十六。”丁梓芸偷偷在一边道。

    “哦,就是四四十六,也有二八十六!”江南装成一脸严肃,“我想杂货铺老板一定是写出了杀他之人的年龄,但是既然他会写,就自然是他所认识之人当中唯一的一个特定年龄,但也可能被凶手看到,所以他只能将二十八拆成了二八,而二八十六,于是就写成了‘十六’,如果我猜得没错,凶手就应该是二十八岁的——姓霸的那位!”他指着霸八道。

    “开……开什么玩笑……”霸八苦笑道,“我是凶手?我怎么杀了老板?我不是和大家一起发现尸体的吗?这老板不是刚刚被杀死的吗?”

    “是吗?‘江南笑了笑,”可是你怎么知道老板是刚刚被杀死的?”

    “本来就是!”霸八忽然吼道,“地上的血不是热的吗?”

    “哦……”江南点了点头,“可是我摸了一下血字,却早已经凝固了呀……还有,陈大叔——”他转过头去对仵作老陈道:“你摸摸看杂货铺老板的身子,是不是有点冰冰的?”

    仵作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有点冰。”

    江南笑着点了点头,对霸八道:“怎么,这下你应该清楚了吧?其实杂货铺的老板是早就被杀害了,然后你就离开了,当然,为了让你有不在场的证明,你还得做一些事,那就是跟阿三到街上到处走走,然后偷偷去买了一些猪血之类加热了一下,用什么东西装着,再找了个什么借口说要去杂货铺一下,接着你们两人就在门口不远处和王大婶,你心知不妙,便抢着进来,凑近了杂货铺老板的尸体,将猪血偷偷地倒出来……可是你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杂货铺的老板在临死前已经写下了‘十六’二字……”

    “搞什么……”霸八耸耸肩,“你这小鬼随便说说猜猜而已,谁能保证这‘十六’不是指十六岁的凶手呢?还有……你怎么能将杂货铺的老板的血说成是猪血呢……你简直就是……”

    “是吗?”江南看着他做着无谓的挣扎,“正所谓‘血浓于水’,如果地上的热血和杂货铺老板身上的血不能溶在一起,你该怎么说?或者不必这么麻烦,人的血的咸味比较浓,而动物的血咸味比较淡,我想只要随便用一种方法都可以分辨出来了。还有,你身上一定还藏着来不及丢掉的装血的器具吧?你应该怎么解释呢?再者,如果你身上的那个容器里的血跟杂货铺老板旁边的那些热乎乎的血是相同的话,你又应该怎么说呢?”

    “诶——是啊——”孙奇翔盯着霸八,“喂!你能不能让我搜个身?”

    “可恶……”霸八狰狞着脸,“你这个死小鬼……”说着,他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江南来当人质,谁知他的手刚刚伸出,就被江南箍住了,然后江南双臂轻舒,双脚轻轻往后一跃,双手一带,便将霸八摔趴下在地上……

    霸八被摔掉了两颗门牙,口中含着血道:“都是那混蛋不好……要不是他放我高利贷,我哪里会沦落到妻离子散的田地?”

    “可是我不得不说,他也是即将妻离子散了……要不是他借钱给你,他也不会死……”江南低下头去,一脸阴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如此残杀?”

    “什么!”霸八吐了口血,“没有深仇大恨?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跟我做生意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他!他居然还故意借我钱,然后在我眼前装穷,一个劲地向我讨债!你知不知道,就是他夺走了我的妻子,也是他将我蒙在鼓里!要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江南冷冷地问道。

    “因为他正想请杀手杀我,而那杀手却恰好是我私底下的好朋友……”霸八垂着头道,“现在,他死了,我也安乐了……”

    “他死了,你就安乐?”江南无奈地苦笑一声,“你如何安乐?在监牢里度日的岁月,恐怕够你受的了……你想想,因为你杀了他,所以才会有牢狱之灾,才使得你的下半生痛苦非常,才会令你无法再享受人生美好……这值得吗?已经过去了的,还会回来吗?你的心,真的就安乐了吗?如果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会发现,你真的错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心都被害你的人玷污了……”他阴沉着脸,没再说下去……

    霸八拧着眉毛,趴在地上,许久,他的眼中,流出了悔恨的泪水……

    夕阳沉默地挪移,将感伤收到了心里。

    天地一黑,黑暗降临了……

    夜将黑暗笼罩了整个世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着这潜藏在黑暗中的罪恶……

    ------------

    江南静静地坐在门槛上。

    双手互插,拖在腮下。依旧是那个动作,他依旧沉思。

    他思,也念。

    他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生怕有一天不小心忘记了。

    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那个名字的。哪怕是喝了孟婆汤,饮下了忘情水也忘不了。

    丁梓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身浅橙色。

    “江南——”她坏笑一声,“你在想什么?”

    江南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个人。”

    “谁?”她问。

    他摇头:“你小孩子不懂的。”

    “什么——”她努努嘴,指着他,“你不也是小孩子吗?居然还说我!对了,那个你究竟是帮我找到了什么样的活儿?”

    江南“哦”了一声,道:“这个啊……其实就是到我们那里当一下煮饭婆而已。”他耸了耸肩膀,“你愿不愿去?不愿去也可以拉倒的。”

    “煮饭婆?”丁梓芸嘿嘿一笑,“谁当煮饭公啊?”

    江南摇摇头,道:“反正不是我。”

    “那我可不要。”说着,她就蹦蹦跳跳地走了,“明天记得叫我。”

    他看着她回到家中,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的神情,忽然消失。

    他不知道为何,他只知道自己的性格实在多变,令自己都捉摸不清。

    也许,这就是我?——他摇了摇头,将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十六可以说成二八,这是丁梓芸告诉他的。那么,二八……二八究竟又可以是什么意思?也是年龄吗?不对啊……

    十六神龙,訾参流火。绝顶难登,龙吟秘笈……

    他搔搔头,又摇摇头:“想它干什么?反正我又不想去拿什么龙吟秘笈……”

    可是,他却不知道,如果他不拿,将会有什么灾难性的后果……

    ※※※

    平凡而又有趣的日子一天天地流逝,江南则在时光的流逝中板着手指数日子,算着算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一年又一年,他的活儿也换了很多。

    但是他现在还是干回了烧砖的活儿,而丁梓芸则一直在他所在之处为他烧饭,做“烧饭婆”,两人有时说说笑笑,但是有时又喜欢闹点小矛盾,比如江南很晚吃饭,丁梓芸就只能等他要吃饭时再为他热一下,但是他又不依,想要立刻吃,可是她又非得热一下,就这样,两人吵来吵去,许多天没说话,但是很快地,丁梓芸耐不住如此冷场面,便主动地向江南认错,而江南却说自己的不对,两人顿时又和好了许多。可是不过几天,又为饭的冷热问题吵了起来。

    逝者如斯夫。

    而那逝去的时光之中,又有着多少的乐趣呢?

    丁梓芸的爷爷说,丁梓芸和江南很般配,结果害得丁梓芸有一段时间一见江南就脸红,后来还是她爷爷给她赔不是,说她和江南不般配,结果她爷爷被丁梓芸冷落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次,丁梓芸上街时被一位从别处来的疯子缠住,硬说丁梓芸是他的媳妇儿。当时江南正好从工地里走回家,见此情景,也不好出手,但是也不能让丁梓芸被那疯子欺负,便在那里好说歹说想要说服那疯子。但是那疯子倒也真够疯的,说,除非是她相公出现,否则,嘿,什么都免谈,她就是我的了!

    结果,江南便在众人的怂恿下说出了那句话:她就是我媳妇儿!

    那疯子听了,哈哈大笑,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早熟啊!”说罢,扬长而去,留下红透了脸的江南和丁梓芸,两人相对无语了许久。

    但是,江南的心里,还是只有一个人。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但是她却似乎不在意。

    ……

    这一年,江南十五岁,长得高高壮壮,筋骨肌肉在多年的干活的锻炼中变得结实之极,一手提起五十块青砖已经早就不在话下。

    可是这一年,却是他最耐不住的一年。

    因为他对梦纱的思念,随着日子的积累变得越来越浓厚,对她的想念已经不能抑制了。

    他觉得,这样等根本就是一种折磨!

    于是,他决定离开小镇,出发到蜀山去!

    无论如何,他也要先找到梦纱,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哪怕相隔有天地那么宽,他也要找到她。

    哪怕山高水远,哪怕千万人阻绝前路!

    但是,他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并不知道,他作的这个决定,会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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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弥漫在天地间还未散去。

    江南从家门走出来,将这自己的决定告诉多年的邻居丁梓芸。

    “你决定了?”丁梓芸看着一脸坚决的江南,“你真的要离开小镇?”

    他点点头,道:“是。我要出去找一个人。”

    “找谁?”她一脸好奇地问道。

    他摇摇头,道:“你不懂的。”

    “什么……”她不禁有些奇怪,“干嘛神秘兮兮的……”说到这,她的目光不禁有些黯淡,“不过你不用去向工头说一下吗?”

    “要。”江南点点头,“今天再去帮他干最后一次活,然后我就告诉他,我要走了。”

    丁梓芸垂下头去,喃喃道:“江南……”

    他应了一声,问道:“什么事?”

    她摇摇头,道:“没,没什么。你既然一脸坚决地要走,我想我也留不住你的……不过,人家……人家……”她说着说着,开始有些扭捏起来。

    “你想跟着我去吗?”他一语道破。

    她的耳根一红,立即一个劲地摇头道:“没有没有!”她低下头去,“我还得照顾爷爷呢……”

    他凝望着丁梓芸的脸,许久才道:“那我去干活了。”说着,转身便走。

    “诶——我也跟着去!”丁梓芸小跑着跟了上来。

    ※※※

    这是最后一次烧砖了。——他在心里默念道。

    火炉里的火旺盛得很,翻腾不断,却又似乎知道他即将的离去,有些依依不舍地缠绵在他身边。

    他躲了一下冒出来的火舌,笑了笑,将做好的泥砖放了进去。

    他再回头过来的时候,发现砖又没了。

    李如龙依旧是他的工头,走过来亲切地说道:“小南,这次是你最后烧的砖了,你就不用去挖土了吧?”

    他摇摇头,道:“老大,不行的。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烧,所以我才要去挖多点土做砖,不烧多一点,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烧了。”

    “嗯……好吧。”李如龙沉吟良久,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丁梓芸不知何时站在了李如龙的身后,强笑着对江南道,“我要是不去,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

    ※※※

    山,被挖出了一个宽敞的山洞来。

    江南扛着鹤嘴锄,走在了前头。

    丁梓芸默默地跟在了他的后边。许久,她才开口道:“江南……你真的要走吗?”

    “嗯。”他点点头,心中想到:“离别多语反而缠绵难绝,不若装出一副冷脸色的好。”

    她只有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山洞中挥锄,忙得满头大汗。

    也许,选择沉默,才是面对离别的最好的办法……

    突然——

    “轰——”洞口陡然间坍塌!

    “地动啦!”洞外有人大吼了一声。

    丁梓芸叫了一声,吓得倒走了数步,跌入了江南的怀中。

    江南被那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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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得脚下一个踉跄,往地上跌倒……

    许久,震动才停止了。

    洞内已经是昏暗一片,洞口竟然被簌簌落下的石头封住。

    丁梓芸跌在了倒在地上的江南的怀里,脸上一片绯红……

    ※※※

    黑暗的某处。

    一人身着华丽的袍子,背对着阳光,道:“找了这么多年,你们这帮废物还没找到吗?”

    另一人恭敬敬敬地站在那人身后,拱手道:“启禀主公,我们明查暗访了许多年,丝毫没有他的消息。”

    “那么那名少年呢?”

    “还在暗地里寻找当中……”那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废物!”那身穿长袍的人猛地一挥袖,对着那屈膝弯腰着的人破口大骂:“这么久,居然连一个人都找不到!你们干什么吃的?”

    “可是主子,事实上,我们对那少年所知甚少,只知他是名姓江的少年,而那小镇姓江的可是多得很,我们难以入手啊!”那人的腰弯得更弯了。

    “既然如此……”那长袍人想了想,沉吟良久,道:“这样下去,恐怕会对我们不利,那么,你就传令下去,不论任何手段,都要把那少年给我找出来,用严刑逼供,我就不信了,那个小镇的人会庇护那少年!再不行,我们就只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了!”

    “可是……主子……”那人皱了皱眉头,“这样的话……”

    “我们若找到那少年,还说不定能套出《龙吟秘笈》的下落,你说,对不对?”长袍人转过身来对着那人道。

    那人哈腰道:“主子说得是。”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将精力费在那少年身上?我们为何不全力找出那个人的所在,套出秘笈的下落?”那长袍人笑了笑,“再说了,要是让那少年如此下去,恐怕会找到秘笈,那样,你认为对我们有利吗?或者,他将秘笈下落告诉了别人,那对我们有好处吗?”

    “诶——主子,奴才有个想法。”那哈腰的人双眼闪烁起来,“既然您说了要不择手段,那为什么我们不试试这个方法?”

    “什么方法?”他问道。

    那哈腰人凑在长袍人跟前,喃喃细语起来……

    ※※※

    无尽的黑暗,将两人包围,吞噬。

    他的脸红得跟红面关公一般,许久,伸出手去,将跌在他怀里的丁梓芸扶起来,然后红着脸问道:“你……你没事吧?”

    她坐起来,红着脸摇了摇头,但是随即又想到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摇头,便补充道:“没事……你呢?”

    他松了双手,拍了拍衣裳,摇摇头道:“我也没事。”

    丁梓芸站起身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些可怕,不觉地伸出手去摸索,抓到了江南的手,道:“江南……这里好黑,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山洞洞口坍塌了。”江南冷静地说道,“而且看来这次的坍塌还挺严重,出口被厚厚的泥石封死了。”

    “啊?”她靠近江南,小心翼翼地往左右看了看,“那我们会不会有事?”

    他摇摇头,道:“怎么会有事呢?”他的心里同时道:“我是不可以有事的,我还得留着这条命出去见梦纱!”想到这,他镇定地伸出空着的右手去,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江南,现在要怎么办?”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开始动了起来,有些奇怪地问道。

    江南摸着了洞壁,一边沿着洞壁走一边冷静地说道:“现在我们要自救。”

    “诶?”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不喊别人过来?”

    “没用的。”江南摇了摇头,“我们到这里来,除了工头以外谁都不知道。可是偏偏凑巧的是我没有到平常去的地方挖矿土,即使工头发现我们不在那里,也会以为我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或者已经走了,自然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里。”

    “啊?”丁梓芸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头,“那为什么你要到这个山洞来呢?”

    他微微笑了笑,道:“因为这里……是我所挖的第一个山洞,而且就在我挖这里的矿土的那天……我遇见了……她。所以,这里有着挺美好的回忆。”

    “她?”丁梓芸有些好奇,“她是谁?”

    江南又笑,道:“小孩子不懂的,不要学人家吃醋了。”

    “什么!”丁梓芸努努嘴,“我已经十六岁了!”确实,十六岁的她看起来已经不是当年初见时的小女孩,而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那你真的吃醋?”江南又笑,然后收敛住了笑容,在洞壁上摸索,“小心点,跟我走。我记得这里应该有条通道的。”

    “通向何方的通道啊?”她问。

    他答道:“当然是山的另一头的通道了。”

    “哦……”她点点头。

    “哎呀!”江南叫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

    江南将手往前拍了一拍,如他所料,前面果然已经被刚刚塌下的泥石堵得严严实实,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道:“没想到刚才的‘地动’将这条通道也给封死了……”

    “什么……”她有些失望地往黑漆漆的四周看了看,“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困在这里吗?”

    江南耸耸肩,道;“看来是天要我们困在这里,我们也只好等死了。”

    “难怪……”丁梓芸坐在了地上,忽然带着哭腔道,“难怪爷爷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老天真的有些无情……爷爷他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要是我死了……那……那爷爷可怎么办……”

    江南也坐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那么悲观……我们不会死的……”

    “不会死?”她抽泣了起来,“我突然间好害怕死……死了,就不能照顾爷爷了……呜呜呜……”

    他的手僵硬了一下,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我就要死了吗?

    原来死亡的气息,是这样的……

    临死前的他,却依旧镇定。

    但她却慌了,哭出声来。

    他将肩膀借给她靠着,让她伤心流泪。他用鼻子嗅了嗅泥土的味道,勉强笑了一声,用苦涩的语气喃喃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可是我死了,梦纱怎么办?

    说不定梦纱还在等我呢!——他的心里忽然闪过一幕幕与梦纱相处的情景。

    我不能死!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出了异彩,他拍了拍梓芸的肩膀,道:“梓芸,不要哭了,我们要毫不放弃生存的希望,才能够活得下去。什么‘天地不仁’,我只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们的生命绝对不能由上天来帮我们决定,哪怕命运的轮盘已经刻定了我们的死期,但是,我们也要发出最后的呐喊,跟死亡抗争到底,不是吗?你的爷爷还在等你,她在等我,我们两个,都不能死,所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你说是不是?”

    “嗯……”她点点头,和他一起站了起来,她抹了抹眼泪,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出路。”江南镇静地说道,“既然地动将原先的路都封死了,那么,被封住的路上面,土质一定疏松得很,或者肯定空虚了一部分,我们应该能将那些疏松的土给顶上去。”

    “嗯。”丁梓芸点了点头。

    “来,我们一起踮着脚托着这洞顶。”他对她道,“然后我数到三,我们一起用力将洞顶往上推!”

    “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二——三!”

    江南咬咬牙,将上举的手用力地往上推——

    但是尽管他的脸涨得通红,洞顶还是没有什么异样。

    “呀——”他再次催劲而出,额上的汗水涔涔而下,一滴滴滴落在地上。

    她也用力地往上顶,但是也无济于事。

    许久,两人才停下手来直喘气。

    丁梓芸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对江南道:“不行啊江南,我们怎么顶、怎么推也无济于事。”

    江南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忽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我们这里是山洞,而不是地洞,所以往上推并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我们的头上可是一座大山啊!”

    “嗯……”她闭着眼睛点点头,然后睁开双眼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南呼了口气,摇摇头道:“只有等人经过这个办法了。”

    “但是你不是说这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吗?”她问道。

    他点点头:“这里的矿山很偏僻,平常人很少靠近……就算有,几率也是很小的。”

    “那我们岂不是还是要等死?”她脸上掠过了一丝悲伤,“可是我……我还不想死啊……”

    “没事的。”江南拍拍她的肩膀,“我们继续找,一定会有办法的。”说着,他将手按在了身前的洞壁上,继续摸索了起来。

    丁梓芸点点头,心中却闪过了一个奇怪的矛盾想法:“其实……能和他一起就这么死去,倒也是没什么遗憾……可是不行,爷爷怎么办?唉……但是一旦出了这里,他就要离开了……”

    江南将手往左边的洞壁按了按,但是却扑了个空,往一边倒了下去。

    “有条通道!”江南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兴地叫了起来,“这里有条通道!没想到上天将原先的通道封死,却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条通道!”

    “真的?”她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逃出生天的喜悦还是即将离别的悲伤,“那我们快走吧。”

    “嗯。”江南点了点头,自告奋勇地走在了前面。

    路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两人在黑暗中缓缓前行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一丝从外界透来的光亮。

    “江南,你说这条通道,是怎么来的?”丁梓芸有些奇怪地问道,“如果早就有了,刚才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也不知道。”江南摇了摇头,他的手按在了有些黏稠的洞壁上,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糟糕。”

    “怎么了?”丁梓芸有些奇怪,“又怎么了?”

    “我猜这该不会是什么动物挖的一条地道吧!”江南有些吃惊地用手指沾了沾粘稠物,然后拿到鼻子前闻了闻,道:“好像……”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奇怪的响声便从路的另一端传来。

    “什么声音?”丁梓芸有些害怕地往四周看了看。

    “恐怕……是挖地道的主人来了!”江南冷静地说道,“噤声,说不定是条大蛇呢!”

    丁梓芸听了,心里很是害怕,双手不知不觉中抓住了江南的肩膀。

    江南也没在意,屏着呼吸笔直地站着。

    前面,忽然有了一道长长的亮光!

    “是亮光!”丁梓芸以为是什么人打着灯笼找来了,心中很是欢喜,正要说什么,却被江南捂住了嘴,做了个嘘的动作,他压低声音道:“有异。”

    她听了,很是奇怪地将目光转到了亮光之上。

    两人的脸上,流动着奇怪的光芒。

    她清楚看到那诡异的淡黄色的亮光时,不禁惊惶地将双手掩住长得大大嘴,压低声音叫了起来……

    ------------

    山洞中,一滴滴的水渗出,滴在地上,声音清晰可闻。

    一条长蛇状的怪物扭捏着身子从地道的另一端走来,淡淡的荧光,将它那颗骷髅头照亮在了江南和丁梓芸的身前。

    见了如此恐怖的一个骷髅头,任谁都会害怕的。

    她很害怕,躲闪在了江南的背后。

    江南只有将双掌握起,护在她身前,蓄势待发。

    那怪物扭了扭滑腻的长长的身子,将骷髅头往前一推,似乎是在辨认眼前的障碍物。

    它扬起了骷髅头,怪叫了一声,叫道:“哈哈哈——有人!也好,老子好久没有吃过人肉了!今天,老子就来好好尝尝吧!”

    江南心中顿时闪过了一丝惊愕:“你……你竟然会说人话?”

    “老子什么话不会说?”它咧了咧嘴巴,露出了白得令人心惊的牙齿。

    “妖怪!”江南忽然喊道,“你是妖怪!”

    “哈哈哈——”它笑了起来,身子摇摆了几下,“笑死老子了,你这个愚蠢的家伙,竟然到现在才明白老子是妖怪?”

    江南皱了皱眉头,脸上尽是惊讶之情:“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妖怪!”

    “有什么不可能?”它又笑,“你该不会还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神仙’吧?哈哈哈——老子懒得跟你废话,先开开杀戒再说!”说着,它将身子一扭,往江南冲来。

    江南见了,立即擂出双拳,打在了骷髅头上。

    “咔嚓”一声,他只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那个骷髅头便飞开了去,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呃?”江南一脸惊愕地将目光定在了那怪物的头上。

    它竟然还有一个头?

    他顿时惊醒过来:是了,它这怪物刚才不过是将骷髅头套在头上而已,所以我刚才打掉的不过是它戴着的骷髅头,它现在露出的这个才是真实面目。

    那个怪物的头,其实跟蚯蚓差不多,但是却比蚯蚓大了数倍。

    江南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它的全身,不禁有些惊讶:“蚯蚓!”

    这么大的一条蚯蚓,身子竟还会发光哩!

    丁梓芸从江南身后探出头来,一看,不禁有些恶心道:“好恶心的蚯蚓……”

    那怪物顿时气得呱呱大叫,道:“老子可是地龙,不是蚯蚓!低俗,低俗!”

    “可是地龙不就是蚯蚓吗?”江南微微笑了笑。

    “好!既然如此,老子就让不知死活的你们看看地龙的厉害!”说着,那条蚯蚓往地下一钻,将江南脚下的土都拱了起来。

    “啊?”江南只觉脚下不稳,几个踉跄间倒退了数步。

    “哈哈哈!知道怕了吧?”那地龙在地下继续往江南所站的方向拱土,欺近身来,然后将长尾一甩,往江南击去。

    江南被它猝然的攻势迫得毫无还手的机会,一见那地龙将长尾扫来,心中竟然在那刹那想到了梦纱的脸,双手也不知如何生来一股力气,一把抱住了地龙的尾巴,然后抽出左手来易拳为掌,往那尾巴砍去,“咔嚓”一声,那条尾巴竟被他砍断。

    他满手黏糊,却觉那长尾竟然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好不恶心!

    他立即将长尾一抛,只见那条长尾在半空中转了转,接着,竟然越变越大,变成了另一条大蚯蚓!

    “哈哈哈!”那地龙又笑了起来,“忘了告诉你,地龙是砍不死的!”说着,将头狠狠地顶在了江南的胸口上。

    他只觉胸口陡然一闷,气血顿时翻涌起来,一阵阵的痛意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头脑。

    他的身子倒飞,撞入了丁梓芸的怀里。

    “好,今天就让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吧!”那地龙笑了笑,和另一条地龙一起冲了上来。

    江南一脸通红地挣扎着站起来,用蛮力抱着两条蚯蚓的头,然后用力地一拽,竟然让他将蚯蚓头拽掉。

    可是没高兴多久,地道中便多了两条大蚯蚓!

    江南倒退数步,一把抓住丁梓芸的手,叫道:“走啊!”

    两人立即循着原路急速地跑了起来。

    “走?”那四条地龙同时笑了笑,“走得了吗你们?老子的手掌心,可是那么容易让你们逃出去的?”

    ※※※

    江南没命地往前跑,不时地被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之类的东西砸了个两眼金星直冒。

    他后面跟着丁梓芸,再不过几步之后,则悠哉悠哉地跟着四条大蚯蚓。

    他不禁觉得这世间太疯狂了!

    他跑数步的路,那几条蚯蚓轻轻一移动身子便“游”完了,还一边悠闲地催促着跑在最后的丁梓芸道:“快跑,快跑。不然咬你的小屁股咯。”

    丁梓芸一阵脸红,恨不得多生几条腿出来,远远地甩开这四只恶心的家伙。

    路很快到了尽头,她还没够气,就听得江南大喊:“糟了,怎么有两条岔路!”

    “啊?”丁梓芸回过头来看着四条悠闲地追上来的大蚯蚓,不禁连手背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下怎么办?”

    “随便吧!”江南往地上的脚印看了看,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路,“快跑。”

    “嗯!”丁梓芸点点头。

    “哈,他们竟然选了条死路!”那四条蚯蚓都笑了起来,然后甩甩尾巴跟了上来。

    脚下的路微微有点向上斜,但是他也顾不了这么多,只求甩开这四条可恶的蚯蚓就好。

    但是他却没走多少步,就往后倒飞了。

    ——因为他撞上了一堵石壁。

    跑在他身后的丁梓芸这下眼疾手快,借着身后的大怪物蚯蚓发出来的光看清了江南倒摔之势,有些踉跄地接住了江南的身体。

    “江南,你没事吧?”

    “没,没事。”他摇摇头。

    “快了,快了,很快你们就有事了。”四条地龙钻了钻四周的泥土,将他们刚刚走过的路都封死。其中一条地龙奸笑起来:“看来今天的饭菜挺丰富的,有男有女,有菜有肉啊!”

    “是啊,是啊!”其余三条地龙异口同声地说道。

    接着,四条地龙都不知如何地伸出了一条跟毒蛇一样的分叉了的血红色的舌头,齐声道:“那今天,我们就要开动大餐了!”

    “哼!”江南护在丁梓芸身前,“休想!”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四条地龙齐齐地将尾巴一甩,狠狠地往江南的四处不同地方抽去!

    江南将双手护在身前,意欲抄住那抽来的如鞭子般狠毒的尾巴,却只见四道狂风扑面,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受了四记“鞭笞”。

    他的脖子、右手、腰间,左脚同时中鞭,痛得他都不知捂住何处地方好,一时跪了下去,扑倒在地上。

    “哈哈——”那四条地龙都笑了起来,“连什么仙法都不会,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小鬼,就算你是什么武林高手,恐怕也拿我们没辙了,因为我们可不是一般的人,而是怪物,怪物啊,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咬咬牙,将双拳往地上狠狠一击,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那四条地龙,一字一句地喝道:“我,不、是、小、鬼!”

    他抢攻,往最近的那条地龙冲去!

    “哈!”那条地龙将长尾一甩,卷中了他的身子,用轻蔑的口气说道:“所以呢?”

    其他三条地龙见了,立即来了个“落井下石”,三条巨尾同时扫来,“啪”的一声响,三击尽数打在了江南身上。

    他只觉得他全身的筋骨顿时被打得散了架,接着,紧紧卷着他的身子的巨尾便松了。

    他全身软绵绵的,“嘭”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但是那四条地龙却似乎觉得还不过瘾,抬起头来,往江南的身子撞去。就像踢蹴鞠一般将江南撞来撞去。

    “够了!停手啊!”丁梓芸很是心痛地大叫了起来。

    那四条地龙微微一怔,然后又继续起了他们的“蹴鞠”。

    他的身子,顿时有了好几处的骨折,痛得他晕了过去,又被它们打得极痛,痛得醒了过来。

    丁梓芸将心一横,往那几条地龙身上撞去:“你们住手啊!”

    “我们要是不住手呢?”那四条地龙将丁梓芸的一撞当做挠痒痒,无关痛痒,仍旧对着江南“拳打脚踢”。——尽管它们还没有手脚,但是动作却比有手有脚的人灵活多了。

    丁梓芸看江南被它们如此欺负,心痛之极,扯住一条地龙的尾巴,道:“你们……你们给我住手!”

    可是她这一扯,竟又给扯出了一条大地龙来!

    “诶——”五条地龙都看了看两眼泪汪汪的丁梓芸,心中转过了许多坏念头,接着,五条地龙异口同声道:“既然小妞你那么心疼你的小郎君,那老子就看看你的小郎君有没有心疼你。”说着,其中一条地龙将江南卷起来,用力地将他往一边的洞壁上砸,把他砸醒了过来。

    江南只觉全身酥了一般无法驱力,但嘴巴还能动:“你们……这帮妖怪……想干什么……快放了我……们……”

    “哈哈哈……”五条地龙都笑了起来,“你居然想问老子干什么?当然是干你最想干的事了!”说着,除了卷住江南以外的那条地龙,其余的四条地龙都围住了丁梓芸,对江南道:“小子,看好了!看好你家大爷是怎么虐待女孩子的!”

    江南双眼一睁,瞳孔顿时涣散:“你们想干什么!”

    “玷污她,懂不懂?”一条地龙竟然化为人形,身形彪悍之极,“你不懂也没关系,现在就教你懂!”

    “你们敢!”江南手脚挣扎起来!

    “有什么不敢!”其他三条地龙长尾一扫,往丁梓芸身上乱打起来。

    “不要——”丁梓芸哭叫一声,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她手脚被抽打得毫无力气可言,身上的淡黄色衣裳化作了片片黄色的蝴蝶飞舞起来……

    绚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然飞动,然后如流星一般华丽地陨落……

    江南不断地挣扎,不断地闭上眼,但他一闭上眼,就被那条卷着他的地龙不断地砸在墙上,令他痛不欲生。

    他恨,但是,却发现自己毫无用武之处。

    他多想自己能像云天一般身怀绝技,除妖灭魔、诛鬼卫道!

    但是,空有蛮力的他却连一条大地龙都对付不了,反而被打得全身散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何等的悲哀!

    更惨的是,丁梓芸的痛苦的叫声,不断地传入他的耳中,他却不能出手相救……

    天,你为什么要造出妖怪!

    既然都有了妖怪,为什么还要有人?

    既然有神仙,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难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所谓的天地,难道就真的那么喜欢将万物当做刍狗来玩弄,看着别人痛苦?

    我做错了什么……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梓芸又做错了什么!上天,你竟然要这么对待我和梓芸,让我们遭受这种苦!

    他的眼角,竟然流出了两行清泪……

    这就是命之使然么……

    但……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暴睁双眼,发出了最后的一句吼声:“把她给放了!”

    “簌簌”声陡然间生起,不绝于耳,只见那四条地龙所在的洞顶上的泥石不断地落下,对着那四条地龙猛砸,不过瞬息之间,山洞坍塌,而那四条也在刹那被砸成了数十块!

    可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数十块碎肉,在地上快速地蠕动,然后暴长,越变越大……

    数十条地龙,不过眨眼间出现在地道中,然后尖声长笑:“这下,我们可要好好享受享受了!”

    那刺耳的声音传出了老远,老远……

    ------------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中的某处,竟然有着有如白昼那般的亮光。

    数十条肥大的地龙幻化为人形,在江南面前摇摇晃晃着老长老长的影子,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尖笑声……

    丁梓芸不断地呼救,可是,谁也没有来救她……

    她在痛苦中绝望……

    他呢?

    他在绝望中痛苦万分……

    可是现在的他,连大喝“住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好恨,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跟梦纱学什么仙术……

    他也恨上天为什么要让怪物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心在狂号:“上邪,何故对我如此!”

    可是,恨有用吗?

    悔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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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

    又能如何!

    他的心已经不再流泪,开始泣血。

    泣血了许久,他的心就冷了下去……

    妖怪……妖怪……妖怪……

    他的眼中喷出了怒火:我势必杀尽天下妖怪!

    ※※※

    时光,在点点滴滴的流逝。

    他在流逝的时光中听着丁梓芸饱受折磨所发出的痛呼声,自己的心中,有如被千万只蚂蚁撕咬,疼痛不已。

    不知何时,那几十只禽兽地龙都变回了恶心的大蚯蚓,很是满足地齐声道:“啊哈,满足,满足!”

    “下面,就是吃饭时间了。”那其中的一条道,“我们玩了这么久,也应该吃点东西了。”

    江南龇牙道:“你们有种就吃我!”

    “诶——”那几十条地龙都笑了起来,“吃你?你是饭后汤头,我们怎么舍得这么快吃你!”

    他的双眼一睁:“你们……”

    那几十条地龙转过身来,看着衣不掩体的丁梓芸道:“女子的肉最好吃了,当然是拿来做开胃餐了!”

    他用力地挣扎起来,但是,那巨大的尾巴将他圈住,令他动弹不得。

    她两眼清泪横挂,看着他。

    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大叫起来:“你们这帮恶心的混蛋,有种就吃我!不准你们吃她!”

    “哈——”一条地龙又笑,对丁梓芸道:“小妞,看到了没有,你家相公看来还是挺关心你的嘛……哈哈哈……”它转过头来,对江南道:“不过你也就不必关心她的,一个不干净的女人,要来何用?”

    江南大叫起来:“你们这帮畜生!我势必杀光你们!”

    “哈哈哈……”那些地龙无不大笑起来,“杀光我们?来啊,来啊,我们站在这里给你杀,你挣扎得出来吗?”

    江南满眼怒火顿时大盛……

    怒,往往能令一个人将自己的体力透支,不顾一切地拼起命来。

    他双手紧紧握拳,指间“咔嚓咔嚓”的爆裂声一声声地传出来,他的手上青筋突兀起来,一股劲力如山洪般爆发出来。

    他大叫一声,将双手狠狠地往两边一拉,竟然将地龙那条缠住他身子的尾巴扯断!

    接着,还不待那些地龙反应过来,他便两脚往一边的洞壁一踢,借力飞蹬,冲向那数十条地龙,双拳狠狠地砸出!

    那几十条地龙却毫不在乎地将身子迎了上去——

    “嘭——”第一条迎上来的地龙的头被砸碎。第二条地龙一惊,长尾一扫,却被江南伸出左手一抓,拧成了肉酱。接着,其他十几条蜂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将江南包裹住……

    接着,一块块蚯蚓的身体往四处飞溅起来……

    江南将双拳乱打,毫无章法可言,但是威力却不同凡响。

    包围上来的地龙竟然在他如暴风般袭来的双拳下变成了粉碎!

    “呼——呼——呼——”双脚此时已经不堪身子的重负,江南他弯着腰跪倒在了地上,一个劲地喘粗气……

    “梓芸……快走……快走……”他张大了嘴,气喘吁吁地叫道。

    衣裳不整的丁梓芸两眼泪汪汪的,将衣服拉好,看着江南那般模样,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不,你走,我……我走也没用……你不用救我……”

    “走啊!”江南额上的汗水将他双眼打湿,他张嘴大喝起来,“快走啊!”

    她看他满脸坚决,点了点头,踉跄着站起身来,扶起江南想要逃走。

    但是,她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已经被千百条地龙围住,地道两端被阻绝,洞壁上伸出许许多多个蚯蚓的头来。

    奸笑声,不绝于耳……

    江南全身几乎瘫痪,也因实在太累,“扑腾”一声,摔倒在了丁梓芸的怀里……

    她知道,如今已是四面楚歌。

    逃,是没有可能的了。

    “求求你们……”丁梓芸跪在了那些地龙面前,两眼中满是泪光,“你们放过江南吧!你们要对我怎么样都行,但是请你们一定要放过江南……他的肉不好吃,我的肉好吃,真的……请你们……一定要放过江南……”

    那些地龙相视一眼,咧嘴一笑,道:“好说,好说!小妞,你知不知道我们喜欢吃怎么样的肉?”

    她摇头,紧紧地搂住江南道:“你们要怎么样的都行!但是就是不要吃江南!”

    ※※※

    好温暖……

    江南如在梦中,又如在现实之中。

    难道刚才的是梦吗?

    太好了……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他微微笑了起来。

    怪不得那么恐怖,那么可怕,原来都是梦……

    在黑暗中笑了起来的他,却听不到自己的笑声。

    难道……刚才的事情是真的?

    这才是梦吗?

    难道这是梦!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子,一声声低沉的声音传来:“没用的家伙……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是……我真没用……”他垂下头去,自相惭愧……

    “那,就让我来帮你吧!”那声音渐渐高昂起来,“你将自己的身子出卖给黑暗,就能获得无尽的黑暗之能……不过你会因此而杀死自己所最喜欢的人。”

    “不……”他摇头,“我不相信你……再说……我也不会杀死我最喜欢的人!”

    “不相信?”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竟然敢不相信你自己?你不是一般的人!你给我记住,你不是一般的人!你不投身于黑暗,就永远不能成为最强的人!你如果牵挂儿女情长,天上苍生也永无脱离苦海之日!”

    “最强……”他喃喃起来,“天下第一吗?天下第一……就一定要杀死自己最爱的人吗?”

    “没错,就是天下第一!要天下第一,就要成为心狠手辣之人,要不择手段!”

    “不……自古邪不胜正……”

    “哈哈哈……笑话!邪不胜正?你从哪里知道的?邪不胜正,那都是历史传说,然而,有哪一个历史传说不是成功者书写的?历史,永远是残酷的,邪恶的化身、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君王和英雄才能被记载在史册中,千秋万世,为人传诵!”

    “不……我不相信……”他摇头,“也有善良的英雄帝王……尧舜禹,不就是吗?其中的舜对自己的家人不就是持以宽容之心,因而被人传诵吗?他不也是天下第一么?”

    “哈哈,那你说,上古的君主禅让,为什么变成了如今的世袭?还不就是因为禹的野心?他为什么要宽带家人?其实不过就是为了笼络人心!”那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刺耳,“你说的正,历史上又有哪次真正出现过?而邪,才是众望所归!”

    “不……不对!”他叫了起来,“你这是在诱惑我,想将我的心变得阴暗,是不是?”

    “没错。”那声音答道,“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你不投身于邪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邪恶?”他笑了笑,“邪恶又如何?正义又如何?”

    “如何?”那声音似乎在感慨,“邪恶与正义,事实上,不就是相成的么?”

    他冷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说没有正义!”

    “那你倒说说看,你的正义又有何用?”那声音忽然也笑了起来,“你记得丁梓芸和你相处的那段美好时光吗?你记得那次丁梓芸如何在山贼面前救人吗?”

    “我记得!”他斩钉截铁道,“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

    ------------

    追忆往昔,杨柳依依。

    她偷偷地将他叫到了山上。

    此时夕阳正红着脸躺在西边的山上。

    “什么事?”他问道。

    她神秘一笑,从草丛中捞出了一样东西:“你看!”

    “这是……”他看着她手中的草鞋,“草鞋?”

    “是啊。”她红着脸点点头,“我每次煮完饭之后就偷偷地跑到这里编织草鞋,现在编好了,拿来送给你。”

    “送给我?”他有些惊愕,“我的脚上已经有了一双啊……”

    “可是你看看。”她指了指他那破破烂烂的草鞋,“你的草鞋都开天窗了,你的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还能穿吗?”

    “哦……”他点点头,“这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你——啦。”他坐在了半人高的草丛中将旧鞋脱下,满脸笑意地穿上了新草鞋。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了一句话:“青梅竹马?”

    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

    十一岁开始到现在……他,都是和她在一起,而不是那个她……

    难道……

    “怎么了?”她坐下来,坐在了他的身边,“你在惊讶吗?”

    他暗暗地将身子挪开了一点,摇摇头道:“没,没什么。”他心想:怎么说也得让自己在梓芸心中的形象破裂一下,那么就不会有什么“青梅竹马”了。

    他正要学着说几句粗话,却忽然脸色一变,对她做了一个手势:“噤声。”

    她正奇怪间,就听到了一声声哭号声。

    “嘚嘚嘚——”马蹄声传来。

    藏身在草丛中的两人,偷偷地探出小小的头来,往声音来处看去。

    三匹快马,六个人。

    每一匹马上,都坐着一名抱着正哭号着的姑娘的大汉。那三名大汉脸上胡须乱生,也有满脸络腮胡的,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的。

    “采花贼。”他冷冷地说道。

    她站了起来,出乎他的意料地拦在了马前。

    “诶!”他心中大叫不好,也跟着跑了出去。

    三名采花强盗见了半路冲出两道身影,心中一惊,顿时勒马。

    “吁律律——”三匹马都扬起了前蹄,及时刹住脚步。

    那三名强盗一停马,定睛一看,便心中不由得有了些怒气:“小鬼!回家吃奶,别妨碍你家三位大爷的好事!”

    她摇摇头,指着三名强盗怀里三名楚楚可怜的女子道:“我们只是想让你们将那些女孩子放了。”

    “哦?”那三名强盗互相看了看,然后都大笑起来,“笑话!笑话!你们两名小鬼是不是玩追逐游戏的时候摔坏了脑袋?竟然要你家大爷放了这三朵刚刚采来的含羞待放的好花?哈哈哈……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想逞英雄也不该现在逞吧?去去去!小鬼,你家大爷可没时间磨蹭,我们还赶着去办正经事呢!”

    “哦?”她灵机一动,对着想说什么的他高声道:“南宫少爷,他们不肯放人,怎么办?”

    “南宫少爷?”他心中微微一怔,接着便醒悟过来,微微一笑,满带自信地说道:“我们这次乔装打扮出来,最好还是别惹什么大官司,不若将他们打个残废就行了。”

    “南宫……少爷?”那为头的一人心中微微一惊,看着江南其貌不扬却又满脸自信,肌肉也很是结实,心中不禁有些害怕,“小兄弟难道就是南宫世家的少年奇才南宫天玄?”

    “大胆!”她怒叱一声,“竟然敢直呼我家少爷的大名!”

    “不敢不敢!”那为头的一人赔笑道,“不知南宫少爷前来……所为何事?”

    “采花。”他坏笑道,“我这次就是为了采花而来的。”

    那为头的强盗瞟了瞟丁梓芸,对江南道:“哦……那你继续,我不打扰。”

    “诶——”江南摇摇头,指了指他们三人怀里的女子,“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要采野花。”

    “哦……”那强盗心中知道南宫天玄天性风流,性格阴晴不定,武功却是不同凡响,极其不好惹,立即赔笑道,“既然如此,小的,就将这三名让给南宫少爷了。”说着,对其他两名满脸茫然的强盗使了个眼色,示意撤退。

    “哈哈……好说,好说。”江南点了点头。

    “那……就请南宫公子替我向令尊问好了。”那三名强盗微微一笑,下了马,将怀里那被五花大绑的女子丢在了地上。

    江南忽然摇摇头,冷冷地盯着那强盗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嘲笑我爹死了吗?”他刚刚说出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妙,但是又不得不继续装下去,看那强盗有什么反应。要是被揭穿了,那就只好出手大打一顿了。

    那捏紧了拳头准备出击的强盗顿时心中一惊,心道:“我刚才那一句只是为了试试看他是否真的是那刚刚死了父亲的南宫天玄,没想到他是真的……这下,可如何是好?”想到这,他立即摇头赔笑道:“不是不是。小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失礼,失礼,请南宫公子见谅。”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其余两名强盗跑了。

    她走到他面前,拍掌道:“江南,你好聪明!”

    他微微一笑,道:“都是你急中生智的功劳。”

    “也不然,还是靠你的机智应答。”她嫣然一笑。

    他摇摇头,道:“不过碰巧而已。那现在怎么办?”他看了看三名倒在草丛中的女子,“如何安置她们?”

    “当然是送她们回去了!”她笑了笑,给那三名女子松绑起来。

    太阳落山之时,她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那三名女子,让她们各自回家了。

    但是后来,那三名女子却恩将仇报,指责江南为采花强盗,丁梓芸为其帮凶,硬是要江南赔钱赔罪。幸而那次有证人说是三名成年的采花大盗,而不是小小的江南,才令江南免于一难。

    ※※※

    “既然你记得,就应该知道。”黑暗中的声音再次传来,“当时丁梓芸是如何东跑西跑,将钱凑足,又是为那三名女子奔波,将她们送到家的,可是她刚刚将那三名女子送到家,便惹来了多少官司!那一次,她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报酬,反而被告上公堂,而她,又受了多少棒子,又是如何地被严刑逼供!你想想,这就是你的正义吗?你的正义,有什么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的狗屁正义有什么用?你那善良的丁梓芸,如今又正在遭受什么罪!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死,而且死法极惨,你说,这就是你的只有惨痛后果的正义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黑暗中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在他脑海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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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止尽的黑暗之中,站着彷徨的他。

    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你笑什么?”黑暗中传来一阵声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哈哈哈——”他笑得更大声了,“你这样说,岂不贻笑大方?什么天地不仁?既然天地不仁,万物就不会知道反抗吗?圣人不仁,百姓就不会推翻他吗?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地对我不仁,我便更仁,圣人不仁,我便以仁推翻他,天下无仁无义,我偏要大仁大义!因为——”他低下头去,“如果天地真的没有仁义,没有正道,没有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来,双眼炯炯有神,大声问道:“那还有什么意思啊!啊?我们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禽兽,就是因为我们人当中有真善美的存在,哪怕天地不仁,我们也跟他不仁不义!因为我们是人!我们不坚持我们的正道,我们还是人吗?”

    “很好,你说的很好。”黑暗中传来了掌声,“我不得不佩服你想的东西比很多人想的多,也想得透彻。可惜,你晚生了很多年,至少,有一千年,或者也可以说,你早生了八百年。”

    “什么意思?”江南冷冷地问道。

    “因为你出生在了这个时代,所以,注定你的狗屁大义大仁是不行的!你再坚持什么大仁大义,也是没用的!你用大仁大义换来的,将永远不是你想象中的东西,而是残酷的现实!”那黑暗中的声音越说越是高昂起来,“众人皆醉,唯你独醒,那是没用的!不信,你就等着瞧,走着瞧!你去看看,你的那位丁梓芸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江南的双眼忽然一阵刺痛,令他不得不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之后,就后悔他为什么要睁开眼。

    后悔到死!

    一个人的尸体横陈在他身前。

    他睁大了愤怒的双眼,大吼一声:“梓芸!”

    她却永远不会回应他了。

    因为她的喉咙被咬断,鲜血染红的身体被周围的地龙一点点地蚕食……

    “别急,马上就到你了。”一条嘴中还含着一块血淋淋的肉的地龙转过头来龇牙道。

    他愤怒,愤怒得狂吼。

    地道为之一动。

    他站起身来,冲向那数千万条地龙。

    但是几条地龙只横尾一扫,便将他打飞。

    全身衣服被刮得破烂的他,依旧毫不死心地怒吼着往前冲。

    “杀了你!”他咬牙吼道。

    但是实力太过悬殊,终究注定他被打得全身再次散架。

    哪怕他浑身充满着愤怒的力量。

    他的双眼中,充斥着黑暗。

    无尽的黑暗!

    但是黑暗中,却有了星星点点的光明。

    那数条地龙突然惊觉地抬起了头。

    接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明便照亮了整条地道。

    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明,陡然间幻化为长剑的模样,从四面八方射来,尽数插入了那些地龙的身子之中!

    源源不断的剑气,在瞬息之间,将所有的地龙的身子穿透,就连那些想躲闪到土中的地龙,也被从地上突起长剑剑气贯穿,切成了碎片!

    “离火如焚——烧!”一声娇喝在地道中回响。

    只见那些刚刚被切成碎片的地龙身体陡然间像被什么人点燃了一般,“轰”地一声烧了起来,火光熊熊,有如白昼!

    烧,烧,烧!烧死它们!——江南咬牙切齿道。

    火,烧焦一切可能突变的地龙的身体碎片。

    所有变出来的地龙的黑影,在火光中挣扎着,哭号着,渐渐地被无情的火吞噬,完全烧成了烟灰……

    他站在大火之前,看着火焰熊熊翻滚,他的手中,抱着丁梓芸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不知怎么的,他双眼中两行清泪落下,他抱着她的尸体痛哭起来……

    对着她的尸体,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

    山,亘古至今,便是寂寞地站着的。

    此时的山,却是默哀似的站着。

    山上有树。

    那些树当中,有老的松树,也有刚刚长高了的低矮的梓树。

    每一棵树都沉默着,叶子似乎也半卷着低垂了下去。

    风,轻轻地哭号着,低吼着,似乎在为谁打抱不平。

    一处平地上,堆积了一堆新挖的黄土。

    黄土之前,插着一块木匾。

    长长的木匾上,写着歪歪斜斜的几个血字:丁梓芸之墓。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土坟之前。

    一名刚刚救了江南出了地道的长发披肩的女子则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江南。

    她不想看他伤心的模样。

    尽管他抱着那女子从地道出来后还没有一滴眼泪。

    但是她还是知道他是伤心的。

    ——因为他这样静静地坐了四天,一动不动,连话都不说。

    她担心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难道她救了一个疯子?或者,是个痴情的傻瓜?

    但他一定两者不是。

    因为他那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的,透着一派睿智的冷意。

    他一定是在沉思,或者是在缅怀。

    他会缅怀什么呢?他又会沉思什么?她有些好奇。

    是跟那位死去了的女子相处时的美好时光吗?抑或是在沉思如何从悲伤走出来?

    她忽然抑制不住想问的冲动,正要说什么,却听得许久没有开口的他忽然开口,冷冷道:“你能回避一下吗?”

    “啊?”她有些奇怪,心道:“回避?”她看了看他的背影,再看看那土坟,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大半。

    她点点头,踏着地上的杂草“沙沙沙”地走开了。

    他没有流泪,静静地坐在坟前,许久,才又开口,用低沉的声音道:“梓芸……我很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死得很惨,还是为我而死的。如果不是我带你到这里来,也许你就不会死……如果我不说我离开,我想你也一样不会死……如果之前的时候我能装出一脸冷漠,对你不理不睬的话,那你就不会成为我的好朋友,也就更不会死……很对不起,我没有一身绝世武功,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挺身而出……在你痛苦的时候不能为你排忧解难……我很没用……”

    他忽然不说话,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梓芸,还记得那次我们在星空下,你用那本《说文解字》教我写字吗?很抱歉,我的字写得很烂,真的很烂。而且我也学得不好,有好多词我都不懂……现在在你的墓碑上,我也只能写几个字而已……很对不起……真的……有时候我会感慨流逝的时光,但是从没有像这次这样那么后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地跟你学《说文解字》呢?为什么没有好好听你说的话……”

    “你还记得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起来,“那次,我们两个在星空下数星星,你给我讲了好多的故事,好多的关于好人的、正道的、仁义的故事,那些故事,我现在都记得呢……还有,你还告诉我人死了,就都会变成星星,我想,等到夜晚的时候,我就偷偷地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在看我,好不好?”

    他闭上了嘴,好像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许久,他又开口了:“你还说过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尽管我告诉我自己‘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是我还是不懂,究竟什么是‘天地不仁’,我想,这不仅是因为我的学识短浅,也因为我历练太少,所以才会参不透,堪不破这句话。”

    “也许,你没有用心听我刚才的话,但是……我还是想说下去……”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起来。

    “我……你知道的。”他沉默了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墓碑,就好像在摸着她的脸庞。他想了好久,才用满怀歉意的口气说道:“我决定我还是要走。”

    他吁了口气,然后继续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她,就是我喜欢的一位女孩子,她叫韩梦纱……我知道,她可能不会喜欢我,但是我答应了她,一定要去找她,而且……我也很想见到她……她是一位很好的女孩子,真的……如果你见到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我准备要走了,离开这个小镇,出发前往蜀山找她。”

    他用手拍了拍那堆黄土,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用害怕我会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因为我是江南,我想,真正的悲痛,用大哭大号是不足以表达的。如果真的悲痛,真的伤心,就不应该表现出来,我也不愿意让你看到我伤心的样子,因为我怕你也会跟着伤心……我走后,会到很远的地方去,也许有几千里那么远,可能会很久都没来看你……但是,你放心,我会想你……可是我却害怕我会淡忘你……也许,这是我多心了吧?梓芸……保佑我找到她吧!”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但是他那山一般的背影背后,却隐藏着一张不为人知的暗含着淡淡伤痛的脸。不回头,也许是最大的悲伤。

    淡淡的伤,却造就了心中那块残缺了的不可挽回的痛!

    一阵轻风轻轻地刮过,将孤坟上的几块黄土吹动了一下……

    等到他真正远走,是否会因为“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而更加悲痛?

    他轻轻地踏着伤心地墨绿着的草,往山下走去。

    留下一地长长的挥之不去的背影,久久地陪伴在孤坟之前……

    “梓芸……”他反复呢喃,“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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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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