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仙鹤楼,雅间。
小雅间,小宴。
赵思崇实在没料到,这顿饭吃得这般偷偷摸摸、惨惨兮兮。三个大男人,分两盘干切牛肉,一盘花生米,半杯酒都不敢沾。雅间外边还蹲了一个他的小厮望风放哨,名唤沉舟的。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男人未必就消停。
“贤弟,苦煞我也,非得喊我来吃这顿饭,落得如此田地……”朝南坐的是陈志行,两手插在袖子里,身子前倾,两眼里分明实诚地写着“受气”,嘴里却更实诚地念叨着,大意无非是“忍着”二字。
不过他当初好歹是进士出身,熬过翰林院几年,在朝廷里领了一份差事,放现在也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至于当的是什么官,不好意思,赵思崇不懂朝廷里的事,也不大关心。他只知道,谢家哥儿派人请志行兄吃饭的时候,好死不死被大姐——陈志行之妻赵氏听见了。
“陈志行,我看你可真行!”
陈志行这句模仿的最像。他左手叉腰,右手食指指门,尖着嗓子,在雅间里却又不敢太大声。
赵氏扬言,他今晚要是出去鬼混,特别是和她那不着调的弟弟赵思崇,就等着在陈府门前跪一宿吧。陈志行连“小点声”都来不及劝,就见媳妇儿甩了个脸子,干脆利落“咣”地一声进了屋,隔一层门板还透了一声警告下人的狠话“我看哪个混账东西敢给老爷银两使”。
赵氏,也就是赵思齐,赵思崇的大姐,老武将赵达武的长女,名副其实将门虎女。她的彪悍不仅显在沈举人巷,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
“堂堂进士,竟要被女流之辈禁足,成何体统!”陈志行气得右手二指指天,直跺脚。
可是陈大人还是愤愤地默念着“大丈夫能屈能伸”,没一会儿就两袖空空地从偏门溜出来了。
谢蘅坐东侧,夹了一粒花生米,长叹一口气:“陈兄若是被抓了个现行,千万别把我招供出来,我不过是替赵兄跑腿罢了。”
今日三个大男人好不容易凑一块儿,还没吃上几口,一场苦情大戏便已上演。
“诶,错了,错了,”赵思崇赶忙纠正道,“怎是替我跑腿?是沅芷你,宴请我与姐夫二人才对。”
谢蘅刚要再夹一粒花生米,惊得筷子一滑,花生米掉在盘里砸出清脆的一声来。他左手扶额,把双筷往盘边一架,白净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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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霎时异常地丰富——三分惊讶,五分无奈,剩下两分倒霉,嘴里嘟囔:“分明是先斩后奏,借人背锅。”
按照惯例,下面轮到饭局“惨案”的“主谋”赵思崇安慰老同志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陈志行的右手,终于感恩戴德地开了口,熟悉的套话丝滑地流淌了出来:“姐夫之恩,铭记在心,小弟我……”
“只是今日一聚,意不在饮酒作乐,淫词艳曲啊。”
那些个废话说着说着竟来了个峰回路转。赵思崇忽地正襟端坐起来,配上今日的新衣,一扫平日的吊儿郎当,且不说是什么香草君子、貌若潘安,倒真有几分正儿八经人模人样了。
这下轮到陈志行的眼睛珠子难以置信地往右提溜,他的目光在空中跟谢蘅撞了个正着。二人此刻心里盘算之事惊人的一致。
啥玩意儿?
饮酒?今日宴席滴酒没有,有也不敢喝啊!
作乐!上元将至未至,也不靠着休日,挑了个不尴不尬的日子一聚纯属没事找罪受,惹得闷闷不乐。
至于淫词艳曲,好家伙,是太阳打东边落下了还是你小子从良了?莫不是望春楼来了新姑娘,手头紧了编些新的鬼话来借银子使?
“二位兄台,想当年,进士题名金榜,苦尽甘来;竹马哄得梅开,齐眉举案。小弟我方过弱冠之年……”
赵思崇前头两句装骈四俪六假正经的,说的正是陈志行和谢蘅。前一个一放榜便亲事便水到渠成,后一个发妻相伴,郎才女貌,英年早婚。
“你就说吧,看上哪家姑娘了?”
到底是陈志行年纪最大,懂的都懂,接过他的话茬。只不过他挺好奇,就凭他赵思崇的身份、地位和性子,找个什么样的寻常人家姑娘不是手到擒来?刚定了人选,也不管女方家里同不同意他就敢直接通知到位喝酒随份子了,何必兴师动众把哥俩召来?想都不用想,那姑娘不简单,如此吞吞吐吐,不是烟花柳巷来的就是达官显贵家里宝贝着的,前一个他爹不同意,后一个人家爹不同意,横竖是没戏。
说罢两个脑袋便一齐向前拱了拱,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以茶代酒的小子,等他宣布什么大事似的。
赵思崇搂了一眼窗外,压低了声音轻轻吐出几个字来。
“沈家姑娘。”
“哪户沈家?这京城姓沈的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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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我那书馆的前辈、同窗里头都有呢。”
“还能是哪户!自然是沈举人巷的沈家!就是陈兄你的街坊。”赵思崇格外将“你”字强调了一番。
“哦。”
得,吃瓜环节结束。沈家和这几家都是熟人,多没意思啊,一点新鲜劲儿都没有。
二人立马又把伸过去的脑袋收回来了,那一点好奇的心情全跟散了黄的鸡蛋似的。
不过赵思崇这话属实有点意思。
要知道沈、陈、赵三家住的可是一条巷子,三家虽不是紧挨着,但也差不了多少,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年女儿奴赵将军也是很欣赏陈志行肯在赵府边上置业,才放心把姑娘交给他的。
可沈家正儿八经的街坊哪里是陈家?
长长的沈举人巷里大户人家就这三户——沈家、赵家、陈家——两位老爷一个后生。最靠悬桥的住的是举人老爷沈万玉全家,再往挨着八仙桥的巷口走,和沈府斜对门的街坊便是赵家,巷子里宅邸占地最大的一户,紧挨着赵府西边的才是陈府。
举人老爷和将军老爷从来就不对付,打从刚领官职的时候便如此——连带着小赵也入不了举人老爷的眼。
一个弱不禁风援笔立就,一个五大三粗却满肚子军事将才。二位谁也瞧不上谁,但也不屑当面呛上两句,出门总是各走一边,竟成了不成文的君子规定。
幸亏一条巷子两个巷口,沈老爷宁愿早起绕路绕一大圈,也打死不肯从赵府门前过,仿佛走了那条道身份就要跌价似的。如今赵将军发了福,肚子日渐圆润起来,更甚。要不是沈老爷不肯搬离祖宅,他们两家早做不成邻居了。
都是一条巷子里过日子,住得近,前脚不见后脚见。陈志行上朝上班的时候难免“有幸”碰到二位老爷。
见了举人老爷,作个揖请个安;见了将军老爷,一声“岳父大人”笑语相迎。要是赶巧了,沈老爷起迟了,二位爷一块出门,他便转了头悄悄又回门里去,不声不响把门给带上,任巷子里的马蹄声达达地往两个方向响,那马蹄声散了,方敢重新跨上马鞍出发。如此一来,只是苦了马儿,毕竟上班迟到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
“我当是谁呢。沈家大姑娘不是早早就嫁人了吗?前些年办酒席还专程给谢家送了请帖的。你说的莫不是那择不到良婿、愁嫁愁了好几年的三姑娘?”
“啧,我看没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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