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凉久违地做噩梦了。
称作噩梦不太合适,只能说是在梦中把过去十几年发生的某些东西匆匆回忆了一遍。
都不是些好事……
梦中,他再次见到了在幼时收养了自己的养父——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
那个人不止收养了自己一个孩童,有很多,众人一起挤在一个大屋子里生活。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小妹,第一次……杀了人。
说是收养,但也只是一纸身契而已,被收养后的日子并没有比过去好多少,平日里要干的活一点也不少。
唯一好处便是每三日可以洗浴一次,这在常年干旱的越国宛水,难以想象。
不过很快,就在第一次洗浴之后,众人便知道了原因。
养父把所有人都集合在了一起,从中挑选了两个比较白净端正的孩子,一男一女,带进了自己院子里……
祝凉当晚没有睡着,他不禁回忆起了养父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热情,却又没有选他。
他那时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后来才知道,那叫做忍耐,把好的东西留到最后享用,那一刻才更加甘甜和美味。
当众人再次见到那两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两人低垂着双目,谁也不看,也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模样,进屋便直接趴在草垛上,掩着面,抽噎颤抖着,一句话也不说。
祝凉看不清他们是什么表情,应该是在哭,像遭遇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那时,他便动了杀机……
养父没有想到,早在他才刚开始品味这场大餐时,就有一盘美味的食物想要毒死他。
所以,他最后的眼神才那么地不可置信与恐惧,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小畜生,那、那只青鱼是你放——”
这是养父最后的遗言。
……
噼啪、噼啪!
祝凉睁开双眼,目光茫然,沙哑到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这是……在哪儿?”
夜色未尽,月亮却已经淡淡隐去了身形。
不远处的火堆,跳跃的火苗不时发出哔哩啪啦的爆裂声,释放着自己的光亮,把祝凉包裹在它的领域之中。
“呀!大仙,你终于醒了!”旁边传来欣喜的声音。
祝凉寻音看去,只见一个荆杈布裙,衣衫敝旧的少女,怀里抱着个竹篮,蹲在不远处摆弄着篝火。
见他看去,少女急忙走近,关切道:“喝血大仙,你还好吗?”
“你……是?”祝凉逐渐从混沉中清明,看着那张在火光映射下红扑扑的小脸,越看越是熟悉:“是你……就是你……”
“对!对!对!就是我!”少女小脑袋连点三下,眼睛仿佛在发光,她唇角微勾,将要露出笑意:对!就是我!就是我救了你!
忽然一个画面闪现在脑海——祝凉失声道:“就是你捅了我一刀?”
“对!就是我捅——”少女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不,是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她急忙辩解道。
“救命恩人?”祝凉眉头微皱,四周打量了一下,最后把目光投在了少女身上,冷冷道:“为什么要救我?”
“啊?为什么要救你,当然是希望你报答我啊!”少女愣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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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答?祝凉冷笑:“你想要的报答,是想拿我给你当鼎炉吧?”他终于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名女子了,不是在刚才斩杀恶狼之时,而是在他被送往一群女魔闺房的时候。那时,分明看到此女在玄阴宗驻地走动。
“鼎炉?喝血大仙,你在跟我说话吗?”少女有些懵,“我为什么要拿你当鼎炉啊?我又不会采补什么的。”
“你不会?”
祝凉语中带有疑惑,再仔细打量眼前这女子一遍,此女姿色清丽,面容微稚,眼神迷糊,看上去确实呆呆傻傻的,感受不到一丝的威胁。
可是,他明明在玄阴宗见过此女的,不应该会记错,偏偏此女表现得又不似伪装,且没有必要伪装。
难道这女魔喜欢玩什么特殊的扮演调调?
见‘大仙’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这小姑娘不由急了:“我真的只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看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给你换的!本来全都是狼血,又脏又臭,你想想,我那些师傅师姐那么坏,会把你照顾的这么好吗?还有!为了把你搬到这里来,我——”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祝凉有些歉然道。
他其实在少女刚刚开口之时就已经打消疑虑了。
很明显的一点,那些采阴补阳的女魔,绝不可能被两只还未成妖的野狼惊吓成那样。
仙人的力量,祝凉是刚见识过的不久的。
纵是那些年轻的女魔,所掌握的力量也不弱,一个还好,但一群……他没有任何胜算,更不要说那些飞天遁地的魔门老怪了,所以他一开始就放弃了抵抗……
沦为鼎炉,不过一死而已。
若是暴露了自身妖血,不止会死……小妹也会有大麻烦,她还不容易才拜入正道仙门,被人知道自家兄长染上了妖族血脉,她在门中便更难以立足了。
想起小妹,祝凉心中担忧。
若非小妹写信告知自己她将有难,自己也不会冒险进入这片凡人禁地——燕国各大修真宗族齐聚于此,此地早已被画作禁区。
更没想到,小妹信中的那马大福,声称能‘安全’进入黑月山的办法居然是以鼎炉的身份进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不过此人收了钱财而不办事,若有机会出去,必叫他付出代价!
还是说……
想到某种可能,祝凉的脸色渐渐有些阴沉。
“大仙?”
“大仙?”
“喝血大仙?!”
“何事。”祝凉霎时回过神来。
少女有些气恼道:“我喊你半天了,你一直不理我!”
“抱歉。”
“我不要你抱歉了,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报答我!”
“你不是玄阴宗女……弟子吗,要我如何报答?如果凡俗金银能入姑娘法眼的话,祝凉倒是有些钱财在外可赠予姑娘,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祝凉皱眉道。
“不要不要,我不要钱。”少女连忙摇头,小脑袋靠近,一脸认真道:“我就想拜你为师。”
“……”
拜我为师?
祝凉无言以对,看了她一眼,而后静静道:
“白……幼姑娘是吗?你好像搞错了,我不是仙师,更不是什么大仙,只是有些取巧手段的凡人罢了。”
“你是仙门弟子,学的是仙法,能看得上我这点粗浅手段?”
提起‘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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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四字,少女白幼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们的什么功法,我压根就学不会,听都听不懂。”
“而且学了之后,还要去找男人……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都还没成亲呢!要是学会了,以后我的夫君哪儿会要我啊。”
“成不了亲,以后就没人养我,功法学不会,那些师姐早晚要杀我的。”
“喝血大仙,你是不知道,那些师姐凶得很,动不动就杀人,要不是我机灵,早就被一巴掌拍死了!”
“我真的很惨啊,别说肉了,连馒头都好久没吃过了,呜呜呜呜~”
白幼说着说着,竟把自己都给惨出了眼泪,一头扑在祝凉的伤躯之上,嚎啕大哭起来。
“师傅啊!你就收下我吧!呜呜呜呜呜”
祝凉一阵疼痛,额头冒出冷汗,冷喝道:“松手!”
“师傅你答应我啦?”白幼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抽了一下鼻子,眼眶微红,竟是真的哭了。
祝凉不答话,目光又恢复了平淡,深深地看了这小姑娘一眼,缓缓起身。
左手做掌伸出,淡淡道:“你真要学我的本事?”
“嗯嗯嗯!”少女忙不迭地点头,仰起脑袋,眼睛里仿佛闪着小星星。反正玄阴宗的功法自己学不会,学点别的也不错!至少这‘大仙’看起来没师姐她们那么凶残,学不会应该也不会杀我。
“那就来吧。”
“这么快?”小姑娘微微愣住。
“有问题?”
“没、没有!”小姑娘忙摇头,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对了,大仙,我不识字,可以的话你能画图教我吗?”
“什么都不需要,你看好就行。”祝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下一刻,少女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只见祝凉的手掌之上,竟生出了一片片拇指大小的雪白鳞片,其形如盾,其利如刀!
顷刻间,大半个手掌具被鳞片所覆盖,如同一柄白色的利刃,白光闪烁,异样地光滑与锋利。
右臂微抬,雪白鳞片如刀锋划过手腕。
鲜血溢出。
“我的本事很好学……只要喝了我的血,你也有机会跟我一样!”
他居高临下,一步步靠近。
白幼已经被惊地坐在地上,小脚一下一下地挪动,把身体往后缩,小脑袋已经摇成了拨浪鼓。
“我确实不是仙人,能杀掉那两只狼只因为,它们是兽,而我是妖!”
“若是普通人,生饮妖血必死无疑,可苍界之民自古便有妖的血脉。”
“饮下妖血不死,你,就可染血成妖!”
当祝凉走近,小姑娘退无可退的时候,她害怕极了,把头把埋在膝盖里,声音颤抖:“我、我不拜你为师了……也、也不要你报答了……可、可以了叭。”
这时,祝凉的脸颊也生出了几块妖鳞,看上去极为妖邪。
“不要?我每用一次妖血就要少上一年寿命!你说你不要了?”
他一把将女子拉到近前,黑色的瞳孔微缩,更加的深邃,带着一种诡异的冷漠。
“说起来,你还给了我一刀呢,且若非你把那两只野狼引过来,我也不会浪费一次妖化的机会……现在想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也得要!”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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