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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盛夏梅雨的闲话

    绿叶上弹落的雨露如夏日夜空中绽放的烟火,迸裂为细小的水雾,于叶梢弥散。

    一向灰蒙蒙的大理石围墙在清凉梅雨的洗涤下重焕生机,化身出水芙蓉的少女,毫不矜持地向众人卖弄着她那吹弹可破的皎白肌肤。

    每逢雨季,麦拉的心情便会格外舒畅。这倒并非是因为她多愁善感,只是每当她凝视着漫天飘零的雨点,感受着这上天馈赠的清凉与湿度,她便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舒适。

    “哟,这不是麦拉大小姐吗,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

    当然,正如天气阴晴难定,生活中也有形形色色不顺心的事要去面对。

    “一周前可有不少一般市民目击了学院中的动荡,想堵住舆论媒体的嘴可没那么简单呢。不早点回去,以你家老爹那副行将就木的身子可应付不来吧?”

    对自己冷言相向的是站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名身材高大的男生。士官学院作为名义上的后备军培训基地,自然有不少军人的子嗣入学。由于政治上的保守方针,军队中对父亲的风评普遍不佳,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这些军士子弟中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多谢关心,我会尽快回府为家父打理事宜的。”

    然而这些子弟却往往能早先一步获取一般市民无从接触的第一手情报,无论这些小道消息是否属实,以麦拉的立场与其发生正面冲突绝对是下下策。因此麦拉的对策往往便是这样不痛不痒地一笔带过,不过这次对方似乎不打算这样简单地放过自己——

    “哟,这么早就练就了一副官腔啊?”男生向麦拉逼近了几步,厚实的胸膛几乎压在了麦拉脸上,“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这些人真是无聊透顶,但是为了我的形象和声誉可不能和他们拌嘴,就随便敷衍一下好了。嗯,是不是啊,大小姐?”

    虽然为了尽量拉拢军方的人心自己不应当与这些人公然敌视,但是自己身为州长的女儿却也应当维护自己最基本的尊严。若是任由他人践踏自己的颜面,那州长在公众认知中的政治地位也会随之下降。

    心中的天平逐渐向左倾斜,正当麦拉打定主意予以还击时,一只黑色的雨伞自二人之间穿插而过——

    “麦拉,抱歉让你久等了,走吧。”

    撑开黑伞的是麦拉几日前才前往医院探视过的少年西塞尔。只是与她探视时浑身上下插满导管与仪器接口的狼狈模样相比,此时的西塞尔显然精神饱满了不少。

    “怎么磨蹭了这么久,再等一分钟我可就一个人走了。”

    视线交接,麦拉迅速理解了对方的用意,钻进西塞尔的伞下准备离开。

    “喂,小鬼。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吗?”然而另一只长柄雨伞却不依不饶地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你是没长眼睛吗?前辈还在和别人说话,你居然敢擅自将谈话对象带走?是不是活得歪腻了,嗯?”

    “学长,这样很难看啊。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不是吗?”西塞尔空出的手握住伞架,“如果对州长的决策有意见在议会上提出便是。下一轮的州长竞选也将在两个月后举行,以令尊令堂的文韬武略,胜任下一任州长应该不是难事吧。还是说——”

    “其实学长们并没有政治方面的考量,只是单纯来找茬的?”不知不觉间,横在二人身前的雨伞表演魔术般穿插到了西塞尔的身后,麦拉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牵着西塞尔的手腕快步离开了二人身畔。

    本意暴露的两名男生自觉理亏,没有继续纠缠二人的意思,只得气鼓鼓地目送二人迈出前门,转过左方转角。

    男生注意力集中于西塞尔本人身上,没有看清西塞尔手上的动作,一旁的麦拉却清晰地见证了西塞尔戏法的全过程。先是质离伞架的原子将之折断,借着对方下压的动作让断柄挥至身后时,再以极快地速度将伞头接回原处。

    这虽然只是构物学最基础的运用,西塞尔的动作醇熟却依旧不禁令人咂舌,即便自己专心致志地构建数个小时,麦拉也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将伞架对接得比西塞尔更为完好。以西塞尔此时的水准,就算说他是高等学院的院士麦拉也丝毫不会惊讶。

    “感谢你出手帮我解围,不过你知道我的家在哪个方向吗?”

    “不清楚,但是在门口迟疑的话会让他们怀疑吧,于是就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是走错路了吗?”

    “没有,在前面的路口右转,再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就行了。”

    .......所以还是走反了啊。

    确认滋事的二人组并未尾随而来后,麦拉便松开了搭在西塞尔腕上的手指。察觉到麦拉心思的西塞尔亦自觉地向另一侧退开些许,与对方保持距离。

    只是还没等二人走出街巷,豆粒大小的雨滴便从天而降。虽然西塞尔尽量腾出空位让麦拉跻身于雨伞的荫庇之下,从侧方飘进伞中的雨点依旧将麦拉的肩头打得透湿。纯白的校服在雨水的浸润下澄澈透明,透过这层轻纱,麦拉白皙纤细的皮肤尽收眼底。

    “如果不习惯的还是分开走吧,只是雨伞的话构成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让一位花季少女如此失态着实有些不合适,西塞尔主动向对方提议道。

    “不必了,我可不打算欠你更多人情。像你这样性情冷淡的人特意向我提供协助究竟是有何企图,我们就别再拐弯抹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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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自己只是准备回家时恰好撞见了事故现场,以同窗的立场施以援手而已。

    虽然想针对自己性情冷淡进行反驳,但西塞尔也能理解麦拉的感受。比起委托麦拉这样看上去无欲无求的冰山美人,西塞尔更愿意向穆恩这种没有心机、直来直往的人寻求帮助——当然,这本身可能便是考虑获利支出比的一类心机。

    在这种情况下回答没有企图或是不需要回报,只会让对方更为困扰吧。

    “——其实我是想打听一种名为瑞摩克的生物。”

    “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物种。”

    意料之中的回答。

    在出院后,针对瑞摩克的存在西塞尔翻阅了大量文献进行调查,即便如此他最终依旧一无所获。况且那样的怪物能不能算作生物还得另行讨论,即便是能接触到封禁书籍的麦拉也未必能——

    “但是我听说过那个名讳。”

    意料之外的展开。

    瑞摩克是自虚无中诞生,庇佑普罗姆的女神。

    在比知性诞生更为遥远的过去,天空中没有太阳和月亮,万物畏缩在无尽黑夜之中,为了生存无差别地互相屠戮着,鲜血染红了河川,腐肉滋生出罪恶之花。

    瑞摩克点亮了世间第一颗明星,闪耀的光辉将普罗姆聚集在身边。

    被抛弃的子嗣哟,向我献上最为虔诚的信仰,神明将会指引你们。

    瑞摩克挥动金色的长剑,将妄图掠夺光明的赤红野兽一一斩杀。

    以骨为地,以肉为餐,以皮毛为衣帽,以爪牙为刀斧,普罗姆的文明以此为基础建立并逐步壮大,直至传承之日的来临。

    地动山鸣的脚步声,遮天蔽日的巨大身躯,篝火为之熄灭,星光亦为之黯淡。

    女神手中的长剑不再耀眼夺目,巨兽镰刀般的利齿刺穿了女神的胸膛,熔岩般炽热的血液焚毁了村庄,灼伤了村民,普罗姆数百年的文明付之一炬。

    奄奄一息的瑞摩克掷出了手中的利剑,利剑贯穿了巨兽的右眼,负痛逃窜的巨兽在幽暗的洞窟内舔舐伤口,立誓来日必将重回地面,夺回那片属于自己的猎场。

    在激战中耗尽体力的瑞摩克神化作泡沫,卷入汹涌的海浪之中;女神的长剑亦裂为碎片,化作漫天繁星。巨兽的右眼化作太阳,女神的泪水化作月轮,当日月于苍穹之顶重合之际,巨兽将从地底苏醒,吞噬地表的一切生灵。

    “以上便是我从旧译本的神话典籍中读到的内容,除此之外典籍还记载了一些关于普罗姆文化传承与旧世界的荒诞怪谈,不过都是一些毫无根据的杜撰罢了。可能正因此新译本将这一段神话传说删去了吧?”看着身旁若有所思的西塞尔,麦拉的嘴角不经意间上扬,“不过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类神话故事,本以为你只会接受那种一板一眼的历史记录呢。”

    “不论真假,这个故事还是相当有意思的。只是——”

    令人窒息的滞塞感堵在胸口,西塞尔很难描述这股异样感。

    故事本身没有任何逻辑漏洞,作为神话传说亦有相当的氛围,只是每一段故事的衔接处却相当不自然,就像是不同作者编写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被拆解为碎片,再强行拼凑缝合为一体。

    说到女神,在与那只巨型瑞摩克对峙时对方也提到了“神明”一类的字眼。不过按照传说的说法,瑞摩克应当是支撑普罗姆的神明,没有针对普罗姆进行无差别屠杀的理由。此外,以那一夜西塞尔对复数瑞摩克的观察而言,瑞摩克的身躯虽然强韧却也可以被特定攻击伤害,远没有达到可称为神明的标准。

    那么是因为年代久远,传说中出现了谬误吗?

    “不,没什么——”

    即便可疑,没有像样的证据与逻辑就搬出自己的论点还是过于唐突了。

    途经三条街区,周围的平房高层居民楼逐步向内置花园庭院的小型别墅过度。虽然因为阴雨连绵、光线晦暗,看得不大真切,仅仅是精致的园艺与奢华的装潢便不是一般住宅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就连一向不喜好谈贫论富的西塞尔也忍不住思考起建造这样一座宅邸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送及此处就行了,家父不喜外人叨扰。”

    二人最终停在了一处豪华宅邸的门前,尽管一路上见识了不少金碧辉煌的豪宅,眼前宅邸的浮华程度依旧令人叹为观止。红砖砌就的高墙没有尽头般地向两侧延伸,透过黑漆栏杆的间隙,眺望远方纯白宫殿般巍峨的主楼,大理石砌饰的圆顶直冲苍穹,灯火通明的窗扉如阳朔漓江中燃放的渔火,在雨景中别有一番亦梦亦幻的滋味。

    “不然你还是带着伞进去吧,从这里到大厅还有不短的距离不是吗?”

    “不必了。”

    毋庸解释的简短谢绝,因为下一秒答案便以百米冲刺的时速略过前庭来到了二人面前。

    身着燕尾服的管家开启前门,行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毕恭毕敬地将一支墨绿色的雨伞平举过顶,献予眼前的女士。

    看着眼前被淋得透湿的白色皮质手套与礼服,西塞尔不禁有些疑惑对方为何要这样冒雨出门,即便再为匆忙,出门前为自己撑起一支伞的时间还是十分宽裕的。

    “在雨天撑着伞迎接主人的话,在靠近时从伞面抖落的雨水极易泼洒在主人身上。”看出西塞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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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解,临行前麦拉予以解释,“况且在这种场合下撑伞出门迎接,容易使人产生‘主人在外淋雨,仆人却在室内从容准备’的联想。如果你未来要从事佣人行业,请务必将这些基本要领谨记于心。”

    “......请容我郑重拒绝。”

    “开玩笑的。”翠绿的玉璧笼络着金黄的飞瀑,伞下一向面色冷峻的麦拉难得一展笑颜,“那我们明日再见吧,西塞尔先生。”

    该说不愧是州长家的女儿吗——

    数小时后,被淋成落汤鸡的西塞尔惨兮兮地推开自家房门。

    狭小灰暗的室内空间与别墅区空旷华贵的庭院形成鲜明对比,在因暴雨而不稳定的电流影响下,老旧的白炽灯泡忽明忽灭。

    不过自己还是更为习惯这样朴素紧促的布局,至少不必因出门还需要横跨一个田径场大小的庭院而烦恼。西塞尔曾在杂谈上读到过若人类居住在过于宽敞的空间中会产生焦虑不安感,不过对于大户人家而言他们恐怕早已适应了那样的空间维度吧。

    自己的家与别墅区出于相反方向,在返回途中更是不幸遭遇暴雨突降,不仅行进速度受到严重限制,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幸免。前几日出院后更是发现自己藏匿通讯仪的衣物不翼而飞,这可能便是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吧。

    西塞尔用毛巾简单地擦拭身体,换上一身干爽的衬衣。如果时间充裕,他很想立即钻进浴室,以温热的淋浴洗涤身心、舒缓疲劳,不过现在他显然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虽然我也不是挑客拒客的房主,但是客人自报家门也算是基本礼仪吧?”

    “......被发现了吗?”

    狂风掀开窗前的帷幕,面无五官的瘦长黑影正以鸟禽类的姿势蹲在窗沿之上。

    雷声轰鸣,电光在石像鬼般瘦削平滑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薄膜。雨点扑打在漆黑冰冷的皮肤上,奏响淅沥的乐章,抱在怀中少女的头颅残缺却无丝毫腐坏的迹象,显然是经历了某种防腐的特殊处理。

    “窗户明明被打开,渗进房屋的积水却少得可怜,最合理的解释便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台上吧?”

    若是放在几周前,西塞尔可能会优先考虑风向以及局部降雨量差异等因素,而不是思考这种恐怖片中的经典桥段。不过在经历了两周荒诞无稽的离奇经历后,即使第二天一位巨人出现在西塞尔面前坦言他有着巫师血脉,西塞尔也不会感到丝毫意外。

    “你来这里是打算追杀从你眼皮底下逃逸的猎物吗?”既然主动现身,说明对方要么做足了准备有恃无恐,要么便是有充足的自信在猎物反抗前完成狩猎,以两周前的交手情况而言,西塞尔判断前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么你的那位兄长现在又藏身在哪呢,不如一起来叙叙旧如何?”

    “兄长他在几日前便过世了。”明明诉说着至亲之人的离世,少女的声音却意外平静,仿佛只是提及一位与自己素昧平生的过客,“虽然瑞摩克的头部破坏并不会导致死亡,但是西塞尔先生挥出的那一记攻击却是怀着切断头部便足以致死的意识挥出的——”

    “于是在克洛诺斯的作用下,带来死亡的意志化为现实,降临于兄长。”

    “克洛诺斯?”

    虽然对少女知晓自己的姓名感到些许诧异,西塞尔此时却更在意女孩口中那个名词,虽然闻所未闻,却又令他感到分外亲切熟悉。面对西塞尔的疑惑,瑞摩克少女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愿再深究。

    “现在的克洛诺斯尚不完整,但终有一日她会重铸昔日光辉,这就是在这个世界规则下注定的命运。不过今天我是为了其他事而来——”

    “——西塞尔先生您最近打算出境对吧?”

    话锋突变。

    西塞尔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在阿斯兰特州偷渡出境是不亚于谋杀贩毒的重罪。虽然以少女这般怪物姿态不至于向他人检举自己,但万一不慎将情报外泄,自己长久以来的计划恐怕也将毁于一旦。

    杀念盘踞心头,西塞尔掌中浮现的镰刀缠绕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黑雾,驽钝的刀刃比以往看上去更为锋利凶悍。这一次出场的凶刀,不再为保护他人而舞动,而是为了西塞尔自己的欲望而啃噬血肉。

    西塞尔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成果主义者。过程固然重要,但是结果不尽人意,那再精彩的过程也将毫无意义,这便是西塞尔的行事准则。虽然他还没有利己到为了个人利益打破道德底线杀人越货,但是在他看来,为了达成目标杀害一名怪物不过是像生物饥饿时便需要进食一般稀疏平常。

    “请等一下,西塞尔先生。在交手前,希望您能倾听一名少女的故事。”少女瞧出了西塞尔的意图,但她的语调中却没有丝毫慌张,似乎事态的发展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当真以为我会接受这种于我毫无益处的提案?”

    “是吗,像这样与具备言语功能的瑞摩克交谈的机会可是不多见的。西塞尔先生现在也并非繁忙到没有时间了解瑞摩克的思想民俗吧?”

    这个提议对西塞尔而言相当具有诱惑力,虽然理性不断提醒他要早早将眼前的怪物杀之以绝后患,身为普罗姆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却怂恿他获取那唾手可得的未解知识。

    电光雷鸣中,偌大的镰刀高高举起,顺势劈下——

    暴雨仍将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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