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影之界 > 06.晦暗翠绿的约定

06.晦暗翠绿的约定

    每当自己孤身一人时,常常会忍不住思考——

    其他生命与自己一样是具有意识的存在,自己所拥有的快乐交予他人,他人也能感受同等的欣喜;即便逃避痛苦,这份苦难最终也只能由他人承担。既然如此,最终能决定自身存在价值的便只有自己产出与消耗之间的差值。

    弗雅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学长所在的研究室前。

    冷清的白炽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让弗雅本就怦怦直跳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一次自己这样紧张还是去年在迎新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怯生生地向门内张望,可能是正值正午时分,研究室内几乎没有人影,只是在研究室的一隅,她瞧见了那独自坐在实验台前的熟悉身影。

    如炬的目光紧盯着眼前漆黑的球体,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在球体表面滑动调整细节。弗雅并不擅长构物学,无法理解西塞尔此刻的种种操作,但她却很清楚此刻并不适宜上前唐突打扰——

    原本她此行的目的是确认学长是否会在晚上前来赴约。

    “还是算了吧......”弗雅微微叹息,默默转身离开了研究室前门。

    明明身处以构物学闻名的阿斯兰特州的军事学院,自己却既不擅长构物,也不擅长实战。时常在挂科边缘徘徊的她,唯一拿手的也只有在脑海里编纂出一个又一个天马行空,却又不切实际的小故事。

    既然自己的存在无法产生价值,自己为何还要厚颜无耻坚持留在这个世上呢?弗雅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然而她能给出的答案却也只有“我还想活下去”这样自私而无聊的理由,但是即便是这样无用的自己,还是能做到尽量不拖大家的后腿。

    走出实验楼的弗雅最后满怀留念地回首遥望那高耸巍峨的楼阁,瘦削如竹篙般淡薄的身影逐渐被吞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翠绿色的树梢被名为夕阳的染料镀上橘红色的外壳,若隐若现的月牙顺着石笋般林立的高楼从另一侧爬上天际,夹杂着些许黑色的湛蓝色天幕与透着纯白光辉的澄黄色晚霞将天空对半而分,粉饰出油画般艳丽的景致。

    不复往日学院前门的人头攒动,如今在此漫步的唯有一名心事重重的少女。

    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路人经过时投来的怜悯眼神,亦或是师长离开时留下的关切话语?她看了看左腕上磨损到有些显旧的手表,距离九点还有半个小时——

    学长曾说过他在九点前都忙于事务,尽管希望渺茫,少女的心中却仍然隐隐盼望着学长能回忆起那个约定——

    “喂,那边的小丫头!”

    毫无征兆在身后响起的沙哑嗓音着实将弗雅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猫咪般弓着背原地起跳,在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随后身如矫燕般平稳降落。只是还没等弗雅那砰砰乱跳的心脏平复下来,身后的来客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阵仗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弗雅连忙鞠躬道歉。

    “真是的,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哟......”跌坐在地的是一位年纪莫约六七十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如雪山之上的皑皑白雪,古铜色的皮肤如枯槁的树皮般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一对浑浊黯淡的眼球卡在生锈的眼眶中机械式地转动。

    “爷爷,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弗雅关切地搀扶起老人。单论规模,学院也是阿斯兰特州内首屈一指的高等学院,因此雇佣的警卫数量也远超一般场所,弗雅有时甚至臆想,布置如此周密是不是为了守卫学院中埋藏的某种神秘宝藏。

    不过即便在如此大量的警卫中,年过半百的老人却也仅此一位。尽管年迈苍苍,这位老人却以远超其他警卫的热情驱散夜半三更在学院中闲逛的学生。任凭学生们如何询问他的姓名,他都一概装聋作哑,加之那沙哑得仿若飞禽类嘶鸣的嗓音,让他在学生们口中获得了“乌鸦老头”的绰号。

    对此弗雅颇为不以为然,她很清楚“乌鸦”这一词中涵盖的鄙视与嫌恶之意。这位老人不过是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即便有些刻薄古板,也完全不至于构成受人指摘唾弃的程度。然而她微小的意志在人群面前却是薄弱不堪,就连对这些风言风语产生些许动摇的力量都不曾拥有。

    “不用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这么不中用,况且就算现在去医务室也没有人在。”乌鸦爷爷今天的心情罕见地相当不错,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弗雅放开自己,换做平日他免不了要碎碎念上好一阵子。

    “医务室的医师是请假了吗?学院要求应该是医务室二十四小时需要有人值班吧?”

    “小姑娘,你忘记了吗?明天可是有军事演习的,就连其他警卫也早早回家休息了。就只有老头我心里

    (本章未完,请翻页)

    放不下,所以在这里巡逻几圈喽。”

    的确,从布告栏来看学院明天就放假了——

    弗雅的内心一沉,这也就意味着今晚是自己与学长见面的最后机会。而学长在今天早上却迟迟没有答复自己的邀约,不论是无心接受,还是表面同意却没有放在心上,自己今晚能与学长见面告别的机会都十分渺茫。念及此处,弗雅不由得黯然神伤。

    “喂喂,小丫头!”见弗雅神游天外,乌鸦老头挥舞手中不知从何处拾来的树枝,嚓嚓作响地敲打着地面,“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隐情,但是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老头我可不允许大黑天的有人在学院里闲逛。”

    “等一下,爷爷。”弗雅连忙解释,“我和其他朋——其他认识的人约好十点在这里见面,最多二十、不,最多十分钟。我们保证不会在学院中搞什么破坏,把事情说清楚了马上离开。所以——”

    然而乌鸦老头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哪怕是一分钟也不成。倒也不是怕你们这些小鬼捅出什么幺蛾子来,只是最近学院的夜晚实在不太平啊。对了,你应该也知道吧,就在前几天那个广播站的丫头失踪的事?”

    这个消息倒是弗雅从未听说的,只不过这两天学院的广播员确实换人了,而且弗雅每日离开时在学院中巡逻的警卫数量也翻了一倍。现在想来应该是在女学员失踪后,学院为了避免造成恐慌强行将风口压了下去。不过,说到夜晚在学院中失踪的女生,弗雅不知为何下意识联想到了今天清晨同伴们口头谣传的校园怪谈——

    “好了,弄明白了就赶紧滚吧!我可没工夫大晚上的一个个地把你们这些小鬼从校园里撵出去!”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乌鸦老头粗暴地抓住弗雅的手腕便向学院的门口拖去。

    老人的力气比弗雅想象得大上不少,看似干枯乏力的手掌如台钳般死死卡在弗雅的手腕上,顷刻之间便在弗雅的手腕上捏出了一道鲜红的印记。不过弗雅却也不忍拂逆这样一位白发苍苍老人的善意,只是任由乌鸦老头一路拖行将自己拉出学院门外。

    即便学长之后来学院赴约,这位老先生也会劝学长离开,不至于让学长在这空等一整晚吧。以弗雅对西塞尔的理解,西塞尔绝不会与乌鸦老头发生争执,而更大可能是向老人打听宵禁的相关事宜,只要稍加询问,应该就能从老人口中探听到自己早些时候就被老人赶回家的事实了吧——

    熄灭灯火的教学楼犬牙差互,仿佛黑色的巨龙张开他的深渊大口,等待着下一个愚蠢的猎物主动送上门来,满足他那永无止境的食欲——

    “唉,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临近零点时分,身着红色礼服的西塞尔独自出现在学院前门附近。

    直至返回家后,西塞尔才恍然想起白天与弗雅定下的约定。虽然不知道弗雅找自己所为何事,保险起见西塞尔还是决定打扮得正式严肃一些,然而西塞尔的正式服装却也只有实验服以及存放通讯仪用的红色礼服。

    夜半时间穿着实验服外出见人实在不合适,说不准便会被当做哪家精神病院中逃离的病患遭到当场拘捕。西塞尔只得临时将藏于礼服中保存的通讯仪拆分,转移至其他服饰内收纳,穿上这件打从买来后便没有正经执行过“服装”功能的红色礼服。

    久置不用的礼服上散发着淡淡的霉菌味,领口与关节部位卷曲发硬的部位磨得皮肤很不舒服。学院的前门比以往更早地挂上了门锁,但这对经常半夜擅闯学院的西塞尔不成问题,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一只精巧的钥匙便凭空出现在西塞尔的手掌之中。

    对构物学专精的学生而言,制作开锁钥匙并不是难事,而他们制作钥匙也多半是为了深夜前往研究楼进行实验,钥匙也会在使用后立即销毁。是以学院对这种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数年间从未更换过门锁。

    只不过这一次西塞尔却很快察觉到了门锁的异常。

    将钥匙从锁眼中抽离,西塞尔重新检查了一番匙柄上的棱齿,确实是以往自己用以开门的齿形。莫非是学院无巧不巧地正好赶在这几日更换了门锁?估算锁眼结构制作钥匙是一间颇费功夫且十分枯燥的活动,很不巧的是现在的西塞尔最欠缺的便是时间与精力。

    还是等到后天再向前辈打听一下新钥匙的构成式吧——

    西塞尔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机取巧,他攀住支撑前门的黑色栏杆,双足借力上跃,旋即如猿猴般舒展手臂拉扯住上方的铁杆。几经翻越便轻松地来到了前门的顶端。

    “果然已经回去了吗——”借着前门的高度,西塞尔向学院内张望。

    广袤的广场上空无人影,唯有月光的清寒。明明是盛夏之夜,却不闻半丝蝉鸣,耳中所闻的只有一侧随风摇曳的枝叶摩擦声。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也怪不得对方,毕竟自己迟到了将近两小时,被当做爽约处理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自己原本的计划也随之落空。西塞尔看向自己鼓鼓囊囊的牛皮腰包,虽然有些遗憾,也只能让它在自己这里多闲置一日了。

    正当西塞尔准备顺着原路返回时,在他视线的一角闪过了一道小巧的黑色影子。

    西塞尔很快便否决了那道黑影是弗雅的猜想。首先就尺寸而言,那道影子过于娇小,即使因为视觉残留现象有所误差,其体长也不会超过一米。其次那道影子现身不久便笔直地钻入了一侧的树林之中,如果来人是弗雅,无论她是否发现了自己,都没有向树林中躲藏的理由。

    “那么,该怎么办呢——”

    直觉告诉西塞尔此时进行追踪绝非良策,然而同时他心中跃动的探求心却又敦促着他去发掘这神秘现象背后所隐藏的有趣真相。人类的好奇心是推动理性发展的动因,而随着理性发展为了自身安全又会以理性限制限制自己的求知欲。这样夜黑风高的夜晚,在孤身一人的自己面前出现的离奇现象,无不透露出危险与陷阱的气息,只要保留着些许理性便不会贸然跟上前去。

    ——然而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任性妄为了。

    拨开乔木繁密的枝叶,西塞尔紧随着黑影进入树林之中。西塞尔天生对恐惧与伤痛缺乏警觉——这是危险的决定,手指被树枝上的尖刺割开了一道口子——他能感受到的唯有这样既定的事实,亦或是最终滞留的结果。

    黑影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足迹,踏足之地的草木如同麦田怪圈般聚拢为规则的脚印形状,刻意到让人不由怀疑这是诱捕猎物的杀手留下的陷阱。不过即便这是对方设下的鸿门宴,西塞尔也没有丝毫逃走的打算,运用计谋与暗算,说明对方对拿下自己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而阴谋同样有着识破的可能性。

    顺着足迹一路前行,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学院后方,这里的树木更加密集,遮天蔽日的树冠几乎将夜空完全盖住。据说数年前这附近还有一道出入校园的通路,不过树木的生长速度却远超校方预料,大量凋落的叶片将道路覆盖在枯黄色的毛毯之下,在微生物的酵解下散发出令人退避三舍的恶臭,即使派专人打扫成效也微乎其微。

    至于校方最终为何没有选择砍伐树木,而是就这样弃之不顾,便不是西塞尔关心的问题了。此刻困扰西塞尔的问题是,不知何时自己周围出现了云海般漫无边际的淡紫色薄雾,雾气浓度很低却范围广泛,不知不觉间便将西塞尔的退路与周围的景色一并隐去。

    更为惊人的是,经西塞尔分析,这些雾气并非是常见的水分子结晶,而是类似于上个周末从名为弗兰肯的怪物核心喷涌出的黑色粒子。联想到弗兰肯手中带有诡异杀伤力的武器,西塞尔连忙屏住了呼吸,以防不慎将这些粒子吸入肺中而一命呜呼。

    只是这些薄雾粒子却异常柔和,不说产生危害,单是靠近西塞尔身边便会自行降解。西塞尔试探着向薄雾中伸出手掌,不出所料,在黑色粒子靠近自己皮肤一毫米左右的位置时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同于分子间的排斥或是结合,这更类似于瞬间的湮灭,仿佛是那些粒子原本就不曾存在。

    逐渐放下心来的西塞尔尝试着吸了口气,果然雾气虽然顺着气流流向了口鼻附近,但是在进入鼻腔前便消散无踪,而肺部吸入的自然也只是普通的空气,没有丝毫不适感。这样虽然为自身安全提供了保证,却也妨碍了西塞尔对薄雾的考究。以粒子的性质,无论以何种容器靠近,在进入容器前便会与瓶口接触,消散无踪。

    好不容易找到与弗兰肯释放的神秘粒子相近的材质,却无法进行任何调查,西塞尔不由得暗道可惜。正当西塞尔怅然若失之际,前方却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响,若说是皮质摩擦的声响,又未免有些粘稠滑腻,反而更接近于啮齿动物啃食某种瓜果的声音。

    拨开薄雾继续前行,西塞尔向临时构建的铁质灯笼中填入少量白磷。虽然夜晚的温度很低,却也足以支持白磷燃烧。

    伴着渗人的惨白色火光,西塞尔向着声源前进。

    淡紫色的薄雾中逐渐显现出一个半蹲着的黑色身影,而随着西塞尔的接近,对方亦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出于警备,西塞尔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保持距离注视着那道背影。

    ——无言的对峙——

    黑影的身躯没有任何活动,只有脑袋如同猫头鹰般机械地向后转动。

    在灯火照耀下出现的是一张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布满鲜血而没有五官的黑脸。而它的手中抱着的赫然是一颗如同被虫蛀般遍布黑色孔洞的少女的人头,原本清秀的脸庞布满抓痕与血液,无神的瞳孔悲怨地望向西塞尔。

    ——长夜仍将继续。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