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睡不着的白川坐在院中发呆。对于即将一个人离家远行，虽然这几日表现的很平静自若，但其实白川的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最远也只是随祖父去过”压春关的孩子，知道这次与去一城一地不同，这次是山外入山中，是从天下去天上。
莫说一个孩子，便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面临山中之事，也难以抑制心头情绪。
白川望向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窗内无烛光。白川捧着脸，心里是越来越乱，很想找娘亲说几句，可看那窗口娘亲应该睡下了，他抬头看向天空，圆月正中。白川叹了一口气，这个时辰谁还不睡呢？
突然好似回应不安的孩子，初夏的蝉在院中齐鸣，让孤寂的院落瞬间生机勃勃，热闹非凡。像是在告诉那个伤春悲秋的小大人它们醒着。
听见心有灵犀般的缠鸣，白川微笑好像明日之事不那么愁人了。
心情稍好的他把注意力放在视野里的一把长枪上，枪尖与枪杆衔接处串有红缨，随着夜风微摆。白川心思一起，起身练枪，他控制力道尽量不让枪身破风出声，使的是基础的枪术都不是枪法。以刺起手接扫，拍，抖，挑，砸，横，旋，最后跃起砸落收尾。
白川练了几个来回出了些汗，满足的握枪选定，三日没动今晚练枪让人身心舒畅。
白川按捺住心头的意犹未尽，将枪身放回枪架，看了那抹红缨一眼，没来由想起来一位姐姐。在那次短暂见面，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眼那位姐姐在山顶练枪的景象。白川觉得那杆自己怎么都看不清的枪身，真的很厉害，他期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那么快，甚至更快，快到别人连流苏都看不到！
想到这些白川笑的憨憨傻傻。
然后准备坐着继续发呆的孩子突然停住了要坐下的身形，脸上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变得面无表情，只是眼角微弯仿若眼带笑意。
孩子转身回房，再无不安，紧张。唯有一腔热血，斗志盎然。
孩子只是突然想起了与一位女子将军同行时，那位将军与自家祖父的一句无心之语。
“你怎么不缴他刀法？”
.........
白家祠堂一把钉入地面的在鞘狭刀，寂然而立。
......
深夜的定春城，更夫与巡城士兵走过城东大街，当走过一栋破屋时，他们没有发现也注定发现不了，有一人在屋顶凌空盘坐。
那人托着一章，掌心原本雪白的符箓此刻金光熠熠，符箓六字神意尽成，气势雄浑。那人面朝城南一脸愁容，“你不愿登仙途，我苦苦来帮忙，先生啊先生，何苦？何苦。”
那人抬头看向天空，与星辰对语，“日后生死，太白自处。”
放下一件心事的青年，右手指尖摩挲，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痕迹。
........
齐国历七百五十四年，夏月初。
在某个仙榜上被评为十大宗门垫底的卷云宗，开山收徒。凡有信物的八岁至十岁孩童皆会在这日被卷云宗弟子接引入山，过三关者可为卷云宗外门”弟子。
白川站在院中，一家老少围站在周围。一名白跑上绣有卷云纹，头盘发髻插一根玉簪的清雅男子，站在一旁静等。
白川与家人一一抱过，强忍伤感摆出笑脸。
众人间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孩子欲言又止，相伴多年的两人很默契的相视，孩子认真的点头，老人拍了拍孩子肩膀。
一旁几位妇人忍不住泪水，边哭边念叨一些注意事项，白川听得自己都想哭，所幸妹妹一声软糯的“哥哥，努力！”让他又忍了回去，微微弯腰在妹妹脸上亲了一口，两位比妹妹大不了几岁的堂弟也学妹妹喊着哥哥努力，白川全亲一遍笑着答应。
白露山拍了拍白川肩膀，经历过试炼的他，知道山中修行不是人力可控，这几日他也找白川说过一些，让其有所准备，不至于未通过时太过伤心。毕竟即使现在的他也忘不掉当年面对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大门看别的孩子轻松穿过，而轮到自己却一步也走不过去的绝望与无力感。最后无奈被迫放弃的决定，更是让九岁的他伤心很久很久。
他轻声说了句，“尽力而为。”
白川点头应是，待与众人告别，百川走至等在一旁的清雅男子，恭敬行礼，“仙长好了。”
清雅男子点头，看向众人，最后对居中老人承诺道：“白兄放心，我会照顾好令孙。”
白愁抱拳言谢，然后就见清雅男子对着孙子一指，一团雪白云气从孙子腰间玉佩散开，化作一团白云驼着孙子升空而起。
老人曾经见过几次，但时隔多年再见这幅景象仍是震撼不已，其他没见过的更是看的出神，特别是三个孩子“兴奋的哇哇”惊叫。
清雅男子腾空而起，与众人道一声，“诸位再见。”带着白川冲上云海，天上远远传来白川的喊声，“放心，我会成功的！”
白川站在云团之上好奇的摸着腰间玉佩，以前看着是团云雾，摸着是块玉但摸不出具体形状，如今云雾没了露出一块小巧的卷云形白玉，看着怪好看的。
清雅男子本想出言提醒一些乘云事项，虽然有他在一旁以心念牵引灵气保护，不会出什么大事，但一些孩子害怕之下常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当先提醒能少去很多麻烦。
可见到云团之上那孩子镇定自若，没有惧色，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打量云海下方，清雅男子好奇问道：“曾御空过？”
“啊？”白川被身旁仙长的问话惊了一下，他正在看自己是不是会飞过边城，能不能看到压春关，甚至是最东面的长城，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熟悉景象，倒是一条江河长宽的吓人，他这会还没找到江岸和尽头。
听见仙长问话也不敢怠慢，正视对方，认真想了几下，觉得之前弋将军抱着自己从树上下来是飞着下来的，所以白川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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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雅男子起了兴趣，至于孩子是被谁带着御空，那位白将军又有哪些山中好友，这些问题他没有去问。
白川有些疑惑，他看了看脚下云团，又看了看云下风景，什么不怕？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就听见仙长笑了起来，说了一声，“很好。”
然后清雅男子与白川说了些需要注意的事情，说完两人正好从空中缓缓落下了。
白川以为到了山门，可见下方大宅又觉不像，不过这座宅子大的奇异后院甚至有一座小山，随着渐落视野缩小，大宅全景最后只剩个宅门，宅门正常，但是门后密密麻麻沾满了人，一个小女孩别着短刀佩着玉，被一位妇人拉着手正念叨着。等仙长落地，身旁一家之主赶忙行礼，“陈兄，劳累了。”
清雅男子摆手，见妇人牵着的孩子，问，“准备好了？”
站在众人之前的男人点头，虽知卷云宗开山事忙，但还是邀请道：“不如，且喝盏茶？”
清雅男子摇头拒绝，对着走出人群的女孩同样一指解开玉佩禁制，后者如白川一样脚踩白云。
“那便告辞了。”清雅男子行礼，屋内众人尽皆行礼，再抬眼时，只有三道冲天身影。
白川再次看向那大的可比一座小城的宅子，感叹一声，“真大啊。”
然后他偷偷瞥了眼站在仙长另一边的女孩，女孩身穿青黄两色衣裙，头发用青丝带帮成两个丸子。女孩长得很好看，就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白川觉得有点凶，不好搭话，而且听他们刚才与仙长的对话，讲的还是别国话。
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白川，哪里会他国语言。
百川对女孩子没什么想法，就是好奇女孩腰间短刀，试炼可以带兵器？没人和他说过啊！
女孩其实也在偷偷打量白川，她从小练武所以简单几眼就看出那个男孩也是个武夫，而且很强。随后更是发现那个男孩御空镇静沉稳，偶尔还盯着下方看的入神，心生佩服。
毕竟就连曾被带着御空好几次的女孩，被他人牵引御空，心头犹会有些害怕。
终归生死不被自己掌握的感觉令人不得不怕。
白川看看下方景色，又看看那把短刀，忍不住看问仙长：“仙长，试炼可带兵器？”
清雅男子正要作答，旁边女孩已经用有些蹩脚的齐国官话帮忙解释，“可以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而且不是所有孩子都和我们一样会练武，学兵器。”
女孩说的有些磕绊，但是不慢能听明白。
白川听懂后，叹了口气，早知道可以他就背枪了。
清雅男子笑道：“怎么，会兵器？我可带你回去取来。”
白川连连摆手，忙说，“不会，不用。”
若是先前知道带上还好，可麻烦仙长特意回头拿枪就算了，再说他练枪不过几月，哪里会什么兵器呀，就是觉得背枪会安心些好歹是个熟悉的事物。
清雅男子也没多说，一笑置之。
白川好奇看向女孩，这次正大光明，与女孩微笑。听刚才女孩的话，她也是个练武之人，白川第一次碰见年龄差不多的武夫，百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爷爷说的闯荡江湖偶遇通道的快意，笑的更开心了。
“你会说齐国话？”白川收了笑声，与女孩打招呼，之前听到女孩讲齐国话他就觉得亲近，又是武夫，又主动为自己解释，没什么同龄人朋友的白川，第一次觉得有个同龄人可以说很多话。
女孩被白川看着也没害羞腼腆，同样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同龄武夫，也很想认识眼前男孩，她用不怎么流利的齐国话问道：“你叫什么？”
白川一下没听明白，等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回答，“我叫白川，你呢？”
女孩在心里默念白川，再用燕国话念了遍自己名字一字一字变作齐国话，“叶云早。”
“你好呀，叶云早。”白川笑着与新认识的女孩正式打招呼。
“你好，白川。”叶云早热情回应。
两个孩子三言两语熟络起来，清雅男子听着童言童趣，微笑不停。
当两个孩子聊到叶云早是燕国人时，白川突然愣住，然后问女孩姓什么，女孩明白对方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低落轻声回答，“叶。”
白川惊讶道：“三大古姓！”
叶云早微微店头，神色有些落寞。
白川两眼放光，他曾听父亲与人酒桌闲谈，聊起天下有三个姓氏，起于洪荒，绵延亘古。白川听不太懂文绉绉的言语，却是记住了三个姓氏的读音，准确来说就两个音，
在i三大古姓中有两个姓氏同音，“叶”，“夜”。其中“夜”姓一族古怪至极，蜗居一隅，不论凡俗还是山中，都少有人遇见夜”姓之人。所以一有人说及三大古姓里两个同音姓时，都是只指“叶”。
白川兴奋的看向叶云早，想着父亲酒桌上聊过的姓氏，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他小鸡啄米般点头夸赞：“厉害的，厉害的。”
夜云早低下头，藏起了有些难过的眼神，她轻轻反驳了句，“不厉害的。”
外人皆以为生为古姓氏族，是件顶天的福事。皆以为“叶”姓一族强盛苏比，山下可比王朝，山中视若太古。
可只有族中人才知其中甘苦，强大的不过只有宗族，他们这些氏族只要不能入宗族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罢了。
一个冠以“叶”姓，被他人寄以对“叶”姓期望的寻常人家。
而去卷云宗参加试炼的叶云早，正好是这么一个寻常人家。
白川察觉不对，挠了挠头，有点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觉得应该说声对不起，但说出来好像会让人更伤心，于是不知怎么办的孩子岔开话问向仙长，“仙长还有多久到山门？还要接别人吗？”
清雅男子看出白川是个心细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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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答，“约摸一个时辰便到了，再接两人。”
“噢。”白川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眼叶云早。叶云早冲他笑了笑，百川也笑了笑。
三人在一处落下，同样是座普通的高宅大院，但没叶云早家那么夸张，普普通通。清雅男子如先前一样接上一个衣着华贵的俊俏男孩。
四人御空，多了一个陌生的孩子，之前说了半路的两个孩子再次热络起来，白川和叶云早都说不来那孩子的话，倒是仙长能说能懂，可他们也不敢让仙长帮忙翻译。
于是猜测间叶云早下了个结论，赵国的孩子。
没啥知识也没见过世面的白川觉得很有道理。
当白川看到一条江河浩浩荡荡从下方汹涌而过，忍不住惊呼出声，真正飞在早先看见的大江上，才能体会到这条大江究竟有多大。
叶云早和那个赵国孩子也是第一次看见这般风景，叶云早念了一句书上看到的言语，“真龙坠地，贯通东南，南海沉江，倒灌成渎，坠龙渎。”
清雅男子会心一笑。
白川只记住了最后三字，放在嘴里来回念叨，“坠龙渎。”
四人便没有飞过大渎，好像是清雅男子特地飞在渎上，意让几位孩子看几眼人间奇景。
因为最后一个孩子根本不在渎畔，而是离着大渎很远的一处攻城战场，场中一个孩子套着一个大了好几号的头盔，握着一块刚捡回来的神奇玉佩，撒腿狂奔，孩子不知如何生养的，圆滚滚一堆肉，一件布衫破洞无数，脸上身上全是血污，一些攻城兵卒见孩子乱跑张嘴大骂，然后帮着打去砍向孩子的兵刃。
孩子身形踉跄，怕的要死还不忘与那些兵士对骂。回头正欲朝敌军吐口口水，却见一位友军被一分为二，孩子大骂一声娘诶。舍命想跑出战场，一只铁箭盯上了孩子，从城头笔直射来。
城头将军一脸怒容，带着孩子攻城？真当我胭国只有脂粉香？将军“呸”了一声搭弓打算换个目标，那孩子在呀箭下已是必死，猛然他瞪大了眼睛，原先必中一箭竟然落空，一团白云在箭到之前带着耗子拔地而起。
整个战场被这一幕惊的静了一瞬，然后率先反应过来的兵卒抓住机会刀起头落，战场更为混乱。
一个头盔从天下丢下，也不官会不会砸中友军，一句骂人言语从天上传来，“曹老头，干你大爷！你老子成仙去咯！”
攻城一方的战场之外，一名老者估须而笑，玉佩是他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是他说的。
好嘛，又一个天地眷顾的t同门师弟要念自己的好了。
老人欣慰大笑。
到达战场上方的清雅男子便没有带着四人下去，而是隔空一点心念牵引带着那个狼狈的孩子来到身边。
看着满身血污的孩子，清雅男子微笑一指，一条细小水流顺着他的指尖环绕，流向刚来的孩子，瞬间“嘭”的化作雾气笼罩那个孩子，又快速散去然后满是血污的孩子瞬间干干净净，连伤痕都一并消失了。
孩子惊讶不已紧握着玉牌激动的直呼仙人仙法。
白川听不懂那个孩子的话语，他也没有去听，只在那个孩子上来之前看了一眼，其他时间一直在盯着下方战场，目不转睛。
那些人头落地，肢断体缺，血撒如雨。他看在眼中。那些声嘶力竭，兵刃碰撞，叫嚎呐喊，他听在人间。
铁骑冲阵，弓弩在后，步卒结阵，盾兵相围，符阵并起，军鼓震天。
直到再看不见战场景象，白川才收回目光，那个念头更加执着。
就在那生死不定的战场上，曾有武痴，挥刀斩万人。
.......
一行人落在一座高山之前，白川从空中看时都没看到山顶。只看出个山里有山，山连着山，绵延不知多少山，山中云海覆盖。
站在山脚看山，云雾缭绕，四周白茫茫只见十几丈，白川和其他两个孩子都忍不住伸手抓向那些白雾，白川赞叹一声“仙界。”
那个与白川和叶云早语言不通被两人称呼为秦国的小胖子的孩子，惊讶的大呼小叫。
这一路飞来小胖子就没停过，同龄人听不懂没关系，仙长听得懂啊，小小年纪能混进军队的小胖子，自认和大人打交道火候极好，于是一位仙长听一个孩子说了一堆青楼勾栏之事，那孩子还偶尔会来几个蹩脚至极荤话马屁。愣是脾气好如清雅男子都差不点忍不住想打晕了扛着走。
所幸路途不长，这会一落地，直接消失离开。
白川观察一圈，四周皆是差不多岁数的孩子，还有一位仙长陆续到来，一落地便消失身影。
白川看了一会，发现很长时间没有仙长再到，觉得要开始时，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卷云宗开山试炼，登顶入山门者，留。”
声音浩渺，让人无法寻到出声处，随着声音停止，白雾翻腾向两旁卷去，一道登高阶梯出现在不远处，一群孩子瞬间明白过来。
刚才的声音响在他们心湖，以各自心声为引话语自通，离的近的孩子直接登山，远一些的跑着冲上山梯。
仙路高远，山下人争先恐后。
白川看着那些前仆后继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心里莫名有些悲哀，好似那年练拳与爷爷走过稻田，瞧见一只断腿青蛙，那青蛙在水田中仰躺不动，走出很远时回望，黑红的眼珠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好似送他远行。
百川绝非眼下的自己如那短腿的青蛙，应当要是的。
一只手掌碰了碰白川，白川砖头看见一只fri嘟嘟的手指着前面，还有听不懂的话语传来。白川意会点头，向前登高。
四个孩子结伴同行，不止他们其他孩子也都三三俩俩结伴，也没人特意去找同乡，大都是先前被一用带来的人。
白雾之中散出一条通天阶梯，一个个孩子登上那道看不见尽头的阶梯，奔向人间仙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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