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府衙内的气氛却很火热。
没人说话,但众人却在等一个人开口。
“我看项大人在思虑片刻可好?”
看到内堂出现的老管家,给了自己一个眼神,许仙也不打算让局面僵持着,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这么干耗算怎么回事?虽然我想耗时间,可从那些学子们的诗词中耗不香吗?
“哎,许大人,此言不妥,看刚刚这位...项大人对吧?起身之姿,龙凤之态,难不成一句打油诗都做不出来吗?”
“哈哈哈...”
项华源循声望去,后桌一名学子起身,落井下石。
一首打油诗做不出来?这要真作出首打油诗...华诞评前夜,郡守宴请,自己第一个站起来,面对着大部分都是儒者学子..那绣衣的名声可就出名了,等回去了守阁老人得让自己五百起步。
这不是给他们留素材呢吗?
他们别的本事出不出色不知道,但对所见所闻的传播能力之强,对“儒家天下第一”的思想,不亚于砍一半了的蚯蚓,断了头的蟑螂,异常顽强。
甚至有些儒者朝臣,还会故意激怒皇上,最好被皇上驳回骂一顿,然后自己立马撞死在金銮殿之上,好留下个“忠谏贤臣”的名声。
所以那些只求声望,只求青史留名,不管百姓死活,不理民间疾苦之人,这类称腐,而腐儒之名,项华源前世就听过。
而一些儒家学子听闻,还会免费宣传此种事件,借此宣扬他们的不畏强权。而皇上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无法让史官,这一特殊官员听令篡改,毕竟大开言路,不得改史,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一种病态,使得皇上有时都头疼不已。
所以好事传的慢,坏事传的快的本领,大楚皇上都没法子,何况此时的小铜符?
这帮学子巴不得见外人出丑,踩着糗人,彰显自己,在没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身份”了。
项华源此时面对众人的嘲讽,怒气简直加满了。
“呵,不就诗吗?何来为难?”
“哦?倒是小子不知项大人隶属何职,竟有勇气在吾等儒者学子面前,先拔头筹?”
弄了半天,这出言嘲讽的小子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来自通天阁呢。不过知道也无所谓,起码在座就有通过服饰认出来的,不过那又如何?照样神色不屑。
皇上我们都不怕,还怕你?有本事就给我们抓起来,可但凡落下一人。甚至这些一身铜臭商贾跑掉一人,我们今天被抓,明天就大摇大摆受着你的道歉求我们出去,顺便再你家门口题首诗,你信不信?
“许大人出令吧,以何为题?”
项华源直接无视那起刺的学子。
我记住你了,小子放学别走!
“这...项大人可是准备妥当?”
许仙不想让通天阁太过注意,可自己的身份摆在这,绣衣对于他这种大员是不可能不“关照”的,这没办法。
可为人处世,决定了他凡事都要留一面。
你丢人可以,你边上还有个守阁老关门弟子呢!所以看似关心,可明眼人都知道,许仙哪是关心他啊?
“大人出题便是。”
“...好,那就以..今春为题吧。”
原本许仙想让他以屋外春雷烟雨为纲的,可此类要求平仄严谨,故而降低些应时应景的标准。
“好!”
项华源应了一声,就陷入了沉思。
是真的沉思,只不过不是在作诗,而是在拼命回忆..
太简单的,现在满足不了他了,不为别的,只为让他们闭嘴。
“嗤,装模作样!”
那名学子很是不屑,只不过这时边上的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位学兄,此人应是通天阁的铜符绣衣啊,不可重辱才是。”
“..通天阁的绣衣?嗯,那又如何?还能因为自己没作出佳句来捉我回去?”
嘲讽的学子本就是出身寒门,原来本性倒是尚可,否则也是入不得学的,此间寒门若想求学,孝居首,德行次之。
可是入了儒门,看到了那些“不学好”的学兄师长,心里的自卑等负面情绪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只开一缝,就再难收住。
所以冷不丁一听对方身份,心里也只是短暂的忐忑一下,说话连个崩儿都没打,一想到自己现如今的身份,也就不再有所畏惧。
只是那句没作出诗还能抓我回去这句话,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怯场,算是变相的为自己打了打气。
“有了!”
“哦?吾等洗耳恭听!”
别管是不是打油诗,只要能憋出个诗,许大人就想听听。
“对不住先闲了。”
项华源嘀咕一句,然后扬起了头。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渤海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
“.....”
“.....”
春雷细雨,却静。
满堂诸子,皆静。
静。
“项大人可否..可否再说一遍?”
许仙愣愣的说了一句。
“呵呵,都记住喽!”
项华源一看场面众人木鸡般的反馈,心里稳了,明白自己说出这首欧阳修大能的名作后,今天这个局算是镇住了。
没错就是这样,再给我点痴呆表情吧!
风水轮流转,给我往特么死里转!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渤海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
“....”
且静。
“好..好诗,好诗啊!”
许仙率先给出了评价,此时给予他的震撼,不亚于一稚童倒拔出杨柳,不能说是超出自己的预判,而是超出了自己预算的...预算。
众人此刻也都陷入了回味,甚至连刚刚出言嘲讽的学子都读出了声。
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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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窃窃私议者有之,自顾回味者有之,闭目感受者亦有之。
此刻厅内是既有低声细语,也有和缓静谧,甚为矛盾。
总之,在场除了老安怡然自得、芽儿菜不明所以之外,所有人都是震撼的。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喂,你这是从哪窃来的?”
安霜薇也回过味来,用胳膊捅了捅旁边一脸臭屁的项华源,要说最备感意外的,可能就是安大指了,认识这小子五年了,除了会做菜,居然还有这一手?当然,她不可能当众拆台,可是以她对项华源的了解,他也不像是有数息能言诗的人啊?所以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
“什么话?本事!懂吗?”
“呦,那好我问你,你从何而来?”
“...海外吧?”
“到楚五年时间了?”
“啊,怎么了?”
“五年时间,你离开过通天阁?你去年哪来的感慨?”
“什么感慨?”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你与谁相聚分别苦了?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你又想与谁同?”
“.....”
“呵呵,露馅了吧?”
安霜薇觉得拆穿眼前这人的满嘴谎话,要比曾经戳穿任何罪犯的谎言,都要来的高兴。
不知为何,总想看他在自己面的窘态。
“...我这是从虎皮沟来到渤海郡,感同深受所作不成?再说谁说是去年感慨?我今年叹明岁不行吗?”
项华源虽然找了一首应题的诗,但好像没太明白注释...但这不妨碍他死鸭子嘴硬,维护者他最后的“倔强”。
俗称:抬杠。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杠精的一句,使得安霜薇低下了头...
一抹粉红,自玉颈直至双颊...与刚刚顾韶棠脸红不同,另有一番风味。
只不过项华源没有注意,若他知道少睹丽人风采,不知是否会为了自己光顾着编谎,而错过什么产生懊恼。
“所以我希望今朝的咱们,老安、芽儿菜、老和尚明年还可以一同游渤海。嗯...这个解释完美吧?”
项华源都没想到自己真就白话通顺了,不觉心中自喜起来。至于为什么没提老白刀?要不是为了自圆其说,老安、和尚他们都没到诗中那种交情,更何况前天这时候刚打完仗的那位了。
安霜薇听到此处,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得。
而厅内众人也热闹了起来,一些诗词的狂热分子,已经手舞足蹈,甚至有人已经裸露肩膀,仰抬酒壶,高声吟唱这首诗起来,彰显魏晋之风。
“哼,我有华夏千年贤者给我挺腰,怕你们?”
项华源知道此刻自己场子找回来了,也不觉自满起来。
“安大人曾说大人潜力无穷,乃人中之杰,此言不虚啊。”
儒者达者为师,何况是诗词发烧友的许仙,听闻此等佳句,心中兴奋,对待项华源的态度转变之快,体现的淋漓尽致。至于之前自己的态度,直接无视,为官多年,这点本事还没有,那真就是白混了,所以脸不红气不喘,以同辈之礼,向着项华源拱了拱手。
所以事实也证明,不要怪领导不注意你,只要你有本事能拿得出手,是金子总会发光。你不是金子,让你金价上涨你都上不去,那就不要悲天悯人了。
至于项华源严格来说,这方面确实没什么本事,但他却能拿得出手。
那就是华夏千年的诗词文化,这片大陆没有....
“许大人客气客气,下官不敢当。”
花花轿子人抬人,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官本就比你大很多,变相认错的态度也好,你要在端着,那就是扬了二正了。
“不知项大人,何来此感由此佳作?并不是本官不敬,只是这首上佳,略显沧桑老气,以项大人年龄,该是朝气一些的。”
许仙说的很婉转,说白了就是,这首诗不像你这年龄能感悟出来的啊!可自己也确实没听过,按理说这首诗早就有的话,不可能默默无闻。
“哎,既然大人有所问我也不隐瞒了,其实再下乃是...哎,乃是私生之子。从小无父,全凭母亲针线绣活养大,后母亲离世,自此流落街头,不知何去,不知所归。二十余二年岁,也就是去年,曾也来过此地,偶遇一良人,照顾我之颇多,也是春时,她喜欢看花,我们走便渤海,那是我度过最好的时光。可好景不长,她因有事而离,我二人在渤海之东柳枝满垂的亭中饮酒离别,才有此慨。第二日送别,方知她却是女扮男装,一身容貌素衣,与春景遥相呼应,浑然天成。所以下官今日来此,不为其它,也是想在遇见她。今日借酒,想及此处,忽有此感慨,可惜今年的花更好,还能否与她同游?”
许仙以及众人听得有些痴了,被项华源的话语带入到了他所描绘的故事里,感同身受。
春中的姹紫嫣红,离中的垂柳清酒。
不舍佳人远行泪,徒之奈何盼今归。
众人闻之皆有所感,甚至有些名望的学子们,酒席散去后,就要以项华源的经历,作诗颂唱一首。
大楚的儒者们用事实告诉了世人,谁说男人不感性?
项华源也没想到,今日之后他真的出名了,不止是诗,还有故事...
经过人们口头相传,再自行“艺术加工”,一部越来越凄凉的爱情故事出炉了,什么私生子爱上富家女,什么受伤游侠被善良女子细心照顾,什么狠心老岳父强改鸳鸯谱等等...
这么说吧,楚境甚至南越的酒馆里,都有说书先生讲这故事,当然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回到宴会厅内,男人都在浪漫,何况顾韶棠了,眼中有些惋惜怜悯的看着这位小铜符。
而安霜薇此时也看着项华源,双眼微红。
早就知道他根本不是从什么海外而来,原来这才是他的经历,平时他的嘻嘻哈哈,都是在掩盖自己的苦楚。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只是不想将自己的负面带个其他人,所以每天都在强颜欢笑?
此时项华源在安霜薇的眼里,不再是吊儿郎当、没一句实话的登徒子,只是个会笑的可怜人。
事实证明,女人的脑洞和感性,男人把马拍死了都追不上...
开局只说一个女扮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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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剩下她们都能给你补全喽。
要不怎么说现在渣字横行呢,无论男女,只要感性,都好拿下。
当然,要是项华源知道他自己“伟岸的形象”之前在安霜薇心中是吊儿郎当、没一句实话,还是个登徒子?
血都得吐到打嗝。
“怎么样?像不像真事儿?”
正在愣愣地看着项华源的安霜薇,听到他对自己的低语,愣愣地看着他。
第二个愣愣,是真愣了...
“去年?”
宴会结束了。
有了项华源的珠玉在前,算上那些学子们“自嗨”的时间,足有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人献上自己的佳作,只是众人“好为人师”的毛病,基本上都是在挑毛病。没办法,谁让项华源确实干出了一件让人震撼的事儿,其他人的诗作再好,众人也忍不住要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作诗之人越来越少,宴会也越来越乏味,因此散的比预计要早。
顾韶棠席间接到一名手下禀告,不知何事,听完就匆匆离席,走时还不忘以鼓励的眼神对项华源点点头。
而项华源也拒绝了许仙留宿四人的邀请。
一是因为他白嫖先闲诗句有些不好意思,这要许大人深入交流,自己怕几句就露馅。二是项华源可没忘了来渤海的目的。
“哎项兄弟,你今天可真是风光,虽然听不懂,但看那些人的表情,就知道老哥我没看错你!”
老安出了府门,说话也无不敢了,只不过自豪之情,就像是他出了风光般,其人性可见。正视朋友,重情重义。
“项大哥,你都没看见,那出言挤兑你的小子,看你作出了诗,脸都绿了,哈哈。”
芽儿菜憋了一晚上,也终于能放肆痛快出出气了。
“脸绿无所谓,我要是能让他脑袋也绿,那才痛快呢!哈哈。”
三人的插科打诨,因对宴席本就不感冒,再加上怼人的目标一致,尤其老安二人本就是山贼,粗人一个,项华源的哩话,让他二人听得受用,这使得三人情义升温。
只不过男人嘛,喝点酒除了爱吹点牛之外,其他真就是眼里没活,比如..
“又说浑话!”
安霜薇这回倒是没回头看项华源,自顾自走。
“嘿嘿,这不是被那人怼的心烦,好不容易看他受瘪,心里痛快嘛。”
“所以呢?算上其家人?这是何礼?”
“他不能有妻吧?看着比我还小呢,怎么会娶妻?”
“不可语冰!”
“哎,别走啊,我错了还不成。”
看着安霜薇加快了步伐,项华源一边追一边道歉,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错哪了。
难不成安大指认识那位学子?那自己确实刚刚没留口德。
只是他不知道安霜薇到底在气什么,或者说,并不是气,而是...尴尬。
就这样,安霜薇走得快,项华源紧着跟。至于老安和芽儿菜品级不够,再跑。
幸亏是雨停了,要不这四人顶着雷雨拉长线,也挺滑稽。
“你好歹告诉我咱去哪吧?”
走了一会,项华源发现老安他俩都快被落没影了,喊住了安霜薇,同时也想问一下,这是要去哪啊?
安霜薇听闻脚下一停。
“我说,至于这么大气性吗?以后我不再说此言还不成?”
得会这是项华源巩固了犀石,要不估计就像久安时那样,大口喘气了。
“我是气这个吗?”
“那是什么?”
“....其实我发现,你是真的很俗。”
“啊,对啊。”
“....”
项华源很认真的回答,他没听出安霜薇说话有别的意思,不过就算是有,项华源也会认真回答,他就是个俗人。
只不过看着项华源那理所应当的回答,安霜薇真的是被怼的一句话都没有。
“算了,和这种人置气,犯不上。”
安霜薇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
“对了,你还没说咱去哪呢?”
“当然是找个地方住下啊,还有问?你要露宿街头不成?”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不想再回去看看?”
项华源一脸坏笑,说着下颚点了一下府衙。
“嗯,虽是也好,但我总觉得这许仙不简单,起码魏家父子是比不了的,所以今日贸然回返,会不会打草惊蛇?”
“嗯,也好,正好今天好好睡一觉,这一个月时间,我可没好好睡一觉,从灭山贼到虎皮沟,再从虎皮沟到....”
项华源说着说着回过了味,忽然看向安霜薇。
发现此时对方也看着自己。
“项兄弟、安小娘,你俩走的也太快了,我俩都跟不上了,咱是回去找老寨主吗?只不过这路不对吧?”
“....”
“....”
“坏了。”
“忘了。”
俩人异口同声。
“大人,就是这里,死了六人是一和尚所为。但听女掌柜所说,乃是她店员看到掳子杀人,这六人是来杀人灭口的,后被和尚所救。只不过这和尚甚是无礼,一直背坐,不来见礼。”
渤海郡捕头,向着顾韶棠拱手做着汇报。
其实他也不知道过程,只知道从接到报案至此,那杀人和尚就一直在那背对着自己而坐,要不是自己认识客栈的老板娘,要不是他一口气杀了六个人,早就把这和尚带走了!
太不尊重长官了。
也就是这时,捕头派人去找的顾韶棠,自己在这给掌柜、账房记着笔录,还没到跑堂呢,顾韶棠就来了。
“他不见你礼是为了你好,我刚跟他的朋友吃过饭。”
顾韶棠看着老白刀与和尚,就想起午后他们进城时,与项华源、安霜薇是一起的。至于不让这捕头看确实是为了他好,刚进城时这和尚还戴个斗笠,现在脑瓜可是锃亮,再给他吓出个好歹来。
只不过不等顾韶棠过去呢,老白刀先一嗓子喊出了声。
“你刚和他们吃过饭?”
“如何?”
“几个人?”
“四人,都在!”
“....现在的年轻人,太不讲道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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