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最下的礁石处,几条半人粗壮的银鲤缓缓游曳,若李樾川前不久侥幸破了二境,目力非常人所及,否则注定要空手而归。
李樾川随手揪了一颗潭边的芦苇草含在嘴里,又拾起一颗石子抛入潭中,水花四溅,晓有兴致的蹲坐在一旁观看着礁石处受到惊吓的银鲤四处乱窜。
待潭面上的波纹渐渐消散后,就又丢入一颗石子,再消散,在丢入,以此往复,直至来回几十次后,似乎是没了兴趣,李樾川正准备起身离开,告诉痕犀利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下一刹,李樾川肩膀一沉,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一拳砸中脑袋,如同刚才抛丢的石子一样,滑落一道弧线摔入潭中央。
这一拳打的李樾川头晕目眩,只感觉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随即传来一股刺入骨髓的冰寒席卷全身,晕意顿时全无,反应过来后如蜻蜓点水般从潭中跃出,踩着数片莲叶跳上一块露出潭面一角的礁石上,细眯起眼。
十几年的寺内修行早已让他身轻如燕。
衣衫已经打湿,在这个时节中的潭水尤为冰冷刺骨,仅刚才那落水的一瞬,就已经让李樾川浑身不自觉的开始自热起来,手脚颤栗不止。
李樾川虽然心疼便衣,但已经湿了,挽回不了,也罢,就当未来几天是磨砺体魄好了。
视野中,一位“人影”站在潭边,看不清面貌,身穿干练简衣。不过李樾川可以确定,刚才给自己一拳的就是它。
少年强行压下愤怒,望向这个“人”,脑中思绪百转,突然,联想到痕犀利还在外面没有动静,顿时脸色黑了下来。
李樾川不再想其他,深呼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缓缓蹲下,一只脚踩在礁石上,另一只伸直踢空,双手握拳一前一后,浑身绷紧,仿佛下一刹就会爆射杀人。
弓弦已经拉满,只差射箭。
师父说过,江湖打架,只看眼缘。
深潭边上,那道“人影”也动了起来,爆射般踏着水面,迎着月光,踩着飞溅出来的水珠高高跃起,一拳捣向李樾川心府,脸上的鳞片被月光反射的闪耀。
李樾川此时才看清,那道人影的脸上竟然挂满了银色的鳞片,眼瞳暗红,跟深潭里的银鲤一模一样,只是……。
为什么不是银发碧眼小萝莉?反而是这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李樾川微微侧身,任由这一拳砸在右肩上,借助着推动的力道一记侧踢踹在满脸鳞片的怪人脸上,翻转身子又一脚踹在怪人的另一张脸上,借着这股劲不断向后倒飞而退。
“踏-踏-踏”
李樾川踩着一片片莲叶不断向后倒退,依此来卸下这股力,只是额头上却因为便衣的潮湿刺骨而隐约浮现出丝丝冷汗。
怪物被踹的一个踉跄,差点摔落水中,一个弹跳再次稳定身形,恼怒不已,竟是以比之刚才还要快上几倍的速度爆冲过来,手上的鳞片纷纷竖起,宛如利刃,满是獠牙的利嘴更是张开至一个可怕的弧度,在月辉的照耀下显得森森恐怖。
李樾川的脸颊早已挂满一滴滴水珠,干脆直接扔掉便衣,赤裸着上身,这才好受许多,并不惊奇怪物的蜕变,单脚立在莲叶上,再次摆出那桩古怪拳架。
自己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就算突然蹦出来一只鱼妖要来杀掉自己,哪怕没有任何缘由,又如何?
不如何,以怨报怨便是。
今天,就由小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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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超度你这个肆意妄为伤人的怪物好了,免得继续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回头是岸!”李樾川怒喝一声,竟是让那飞跃至半空中的怪物浑身一颤,在半空中摔落下来,落汤鸡似的跌入水中,趁此期间,少年左脚踩右脚,在空中连续踏了数十步,一个翻身踩在了潭对面的边上,再次摆出拳架。
佛经本是有静心养神的功效,可一旦带着某种意味说出,效果则之相反,扰乱心神而导致寝食难安都是轻的。
“轰隆隆”
死寂的潭水突然炸起水花,像喷泉瀑布一般向四周撒去,连带着几条银白鲤鱼摔向李樾川,一道半鱼半人的身影破水而出,依稀可见背上的鱼鳍狰狞入目,从上而下翻滚着撞向李樾川。
宛如一颗刺球。
速度之快,体型之大,匪夷所思。便是此时李樾川想躲闪,也根本无用功。
李樾川三拳两脚踢飞那几条银鲤,心中默念清心经安抚心境,脚尖挑起几块石头踢了过去,风驰电挚,正中脑门,却仅仅阻滞了那鱼妖一刹。
“这畜生!”
李樾川脸色苍白,双腿有些止不住的颤栗,强行吐出一口吸纳已久的内气,抬脚接连挑起数根地上树枝横插在地上,脚尖轻轻一点,借助着树枝的弹性高高跃起,单脚抬起,双手合十,眉宇间忽的徒然暴涨,作千斤坠向下极速猛跺。
“轰隆隆。”
这一脚极为的精准,毫无偏斜半分的踩在了刺球埋没在胸膛的头颅上,竟是直接将跟随着飞跃上来的鱼妖向下带着踩了下去,并伴随着不断的泥土飞溅的“呼呼声”和头骨的凹陷咔嚓声,彻底将那高出少年半个头的“刺球”上半身砌进土里数丈有余。
“砰砰砰!”
“一脚……两脚……”
又是数脚,李樾川单脚站立,另一只脚不断向下猛跺,次次势大力沉,所以不过片刻,脚底下便已经成为一片血肉模糊,一具无头尸体就这样大半身子都埋在其中。
“咳咳……”
李樾川咳嗽一声,吐出一大口鲜红,五脏六腑皆是被拉扯的有些扭曲,爬出土坑,一瘸一拐的盘坐一旁,脸色煞白的开始低喃默念超度。
“我佛慈悲,送施主去极乐净土……”
“………”
月色煞白,此时竟给人一种萧杀之意,深潭幽绿,十分狼藉,潭面再也不见半点星光,恍若一片死寂。
凉风吹醒了痕犀利的脸,也将他从刚才的梦拉了出来,头痛欲裂,此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望了望四周,却尽是一片夜幕凉风刺骨的景色。
痕犀利低头骂了一声家常话,有些头昏的背靠着就近的一棵树,重重的摇了摇重若千钧的头颅,抬头望向天空上的云幕。
云幕上,星河璀璨,月牙弯弯,浓密的乌云遮掩了月牙一线,看样子,痕犀利该想办法找一处地方避雨了。
都说雨时消愁散,谁知雨中愁更愁。
精壮少年没来由有些郁闷,也对,就自己这样,搁谁不郁闷?
他现在只想找一处地方静静坐着,至于他们到底是走了没走之类的问题更是想都懒得想。
反正他们是肯定会回来的。
痕犀利蹲下身子,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郁闷的时候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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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这样。不过总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过去好一段时间后,痕犀利摇摇晃晃站起身,一个人独自来到深潭旁,视野中便恰好坐着一位悄无声息的“血人”,脸色当即巨变,狂奔着跑了过去。
在他印象里,李樾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伤的如此之重过。
何况主要问题出在他身上。
他俯下身蹲在李樾川面前,量了量口鼻,还有呼吸!随意的拿起地上的树枝做了一个简陋记号,将李樾川背在身上,并替其盖上自己的便衣,狂奔而去,只是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那具满是银白鳞片的怪异尸体。
奔跑路上,痕犀利闭口不言,他能感觉自己背上的李樾川已经醒了,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坚持住后,便再次加速埋头狂奔起来。
若不是他死要面子,李樾川又何至于重伤成这般模样?四人也不至于各走各道……
懊恼、悔恨、愤怒、震惊……等不同的情绪不断袭扰着他。
痕犀利只能低头苦笑,将一切情绪强行忍下。
跟李樾川的性命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
鲤鱼河畔上,一位紫衣僧人与一位银发少女并肩漫步。
僧人相貌清癯,神情淡漠。少女倾国倾城,眸光深沉。
看似是僧人与少女并肩漫步,实则少女始终慢僧人半步,不敢有丝毫逾越,毕竟身边这位佛法通天的僧人一向不是个脾气好的。她可不想再感受被拘押掌心中炼化的滋味了。
河畔边路过的僧人沙弥不在少数,可却无一人能看见僧人和少女。
如入无人之境。
紫衣僧人停下脚步,弯腰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捏在指尖,轻轻抛入河中,溅起数朵水花。
僧人指了指停滞不前的河流,目光看向远方,脸上看不出神色,问道:“你还有一个妹妹是吧?”
银发少女跟着停下脚步,如临大敌,小鸡啄米般的点了点头。
僧人猛的转过头来,看向这位鲤鱼河的第二任河神,讥笑道:“都修成人形了,就连开口说话也不会?空有一身修为而无处用,远比有一身修为用到狗身上去更废物!”
真名为鲘空的少女顿时冷汗直冒,脸色惨白,支支吾吾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香汗顿时潵湿了白裙,下一刻,整个人便被僧人拘押在掌心之中,蜷缩成一团,颤颤巍巍,宛如蝼蚁。
紫衣僧人低头俯瞰掌心中的鲘空,随手将其丢入鲤鱼河之中,下一刻,便有一条偏小一点的银色鲤鱼跃出水面,一口吃掉“鲘空”后再次潜入河底。
就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合道”。
紫衣僧人的身影开始逐渐缥缈起来,望向那条再次露出鱼头浮出水面的银鲤,淡然道:“从今以后,你就是这鲤鱼河的第三代河神,名字么……”
“就叫……砖块好了。”
僧人在这道化身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眸光再次望向某处,穿过层层叠嶂,好像看到一位背着血人的少年正在全力狂奔,一刻也不敢松懈。
紫衣僧人微微颔首,叹息道:“不上不下,这炼心境,倒是个半吊子的。”话虽如此,脸上却充满了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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