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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遗物

    “什,什么意思?”小九的声音不住颤抖,“这是什么毒虫儿,我的腿不能动了!”

    “赤蝇。”广槐道:“通体鲜红,专咬血肉。幽禁森林之中,除了机关凶险厉害,还有无数毒虫猛禽。影孤秘仪只可保你不被机关伤害,不可保你免受虫兽所侵。”他吃力的用干瘦的手从怀中拿出了一颗褐色的小球,小球表面坑洼粗糙。广槐咳了一阵,接着说道:“这牵牛香,无色无味,配制方法极为复杂,乃影孤派不传之秘。随身佩戴,一切凶兽毒虫十步之内不可近身,故而一路让你跟紧。”他又看了眼小九愈发血红的小腿,叹了口气:“唉,若不是那暗煞星,你本不该离我太远。”

    “我会死吗?”

    广槐似乎想努力撑起身子,但这一举动只让他的声音更显虚弱无力。“赤蝇毒性极大,被咬后需及时敷药,拔除毒素。一旦毒入心脉,神仙难治。影孤派知晓拔毒之术,但药料甚巨,难以携带。你的伤口虽在小腿,不近心肺,只怕也难,咳咳,也难撑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小九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猛地抓住,接着用力地捏紧,捏紧。

    他不明白为何命运明明将自己从一场恶战中拯救,死神却依然悄没声息地躲在后面。广槐身受重伤,说话都费力,自己更是寸步难行。纵然影孤派的人发现了这里的火势,也不知还要多久能赶来;纵然能及时赶来,也不知是否还能活着到达那儿。四周火势愈盛,滚滚热浪赶跑了刺骨空气,却驱不走内心死灰般的寒意。他尝试着控制伤腿,感觉像在指使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木头。好男儿当勇敢无畏,耳畔萦绕着外公的话,却遏制不住胸中潮水般的绝望将自己吞噬成一具忘记了怎么哭泣的行尸走肉。

    “爹,娘,小九很快就会来陪你们了。”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广槐无言。

    明月当空,不可逼视。小九支起上身,不在乎眼中强光的刺痛,满怀留恋地抬起头。周围燃烧爆裂之声噼啪作响。“又一天过去了。”他说道,“明天我就十一岁啦。可惜再也见不到新生的太阳了。圣日圣月,悲悯万灵。求你们一定要保佑我外公,让他不要为我悲伤,让他能长命百岁。”

    “臭小鬼,我以为你真的不信祝天教那套鬼话呢。”广槐不忍心地调侃道。

    小九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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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来,看着广槐黑气遍布的脸,认真说道:“叔叔,我恨你。恨你提我已故的爹娘,恨你言语行事粗鲁无礼,恨你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掳来,恨你没有阻止赤蝇夺走我的性命。但这一路走来,无论多少恨,我心里都知道,你一定有很多故事,你也一定不是个坏人。”

    广槐眼中有种光芒一闪而过。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接着摇了摇头,露出凄凉的笑:“我不是个坏人?我坏到家了。若不是我,也不会在黄泉路上拉你这小鬼作伴。”

    小九低头道:“人命有当,离合可为。生死自是命中注定的吧,就像这半日遭遇,必是天意为之。只遗憾的是我仍不明白人力如何能逆天改命,这后半句的深意,恐怕永远也不得而知了。”

    “咳咳……”广槐气色越来越差,说话声也几不可闻。小九努力凑近才听见他的声音:“祝天教这些话,真真假假,不知也罢。我快不行了,小鬼,咳咳……有句话我要说……在广枢那家伙那里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心中的困惑。我告诉你,当年引起战争的人根本不是我。我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我师兄离奇死亡事件的替罪羊。”

    小九知道广槐不愿意让自己误解为是由于他引起战端,间接导致自己父母双亡从而心怀芥蒂。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对另一个将死之人撒谎的。那些叛徒、骗子、弑兄者之类的称号,是烙在广槐身上,难以洗刷的蒙冤印记。

    “我相信,相信不是你。”

    宽慰的微笑艰难浮上枯黑的脸,广槐的声音低沉颤抖:“没想到我们的缘分来的快,尽的也快。孩子……叫我一声师父,好吗?”

    历经这漫长的半天时光,就算二人不会死,自己或许也不会拒绝拜广槐为师的吧,小九心想。他能感到毒气渐渐上涌,左腿是彻底不听使唤了,现在动起腰腹也费劲的很。他努力摆出了伏地的姿势,郑重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一拜。”接着抬起头,看着广槐道:“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这次我是真心的。”

    他看见广槐的喉头动了一下,还是那个丑陋的微笑。师父黑沉的眼中不知是否是欣慰呢。人生的最后关头,他有了师承,也即将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朝思暮想的爹娘。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到外公最后一面。

    小九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来一个脏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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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布袋。他撑开袋口,拿出一个青色的牛角雕饰。牛角的半边缺了个尖尖,不过还是能看出打磨的甚为精致。

    “那……什么……”广槐像要用尽最后一口气息。

    “这是爹娘留给我的遗物。”小九将牛角握在掌心:“唯一的遗物。”他双掌合十,仰望着被热浪扭动翻缭的灼灼月光。明明想大声喊出‘我不想死’,却不料此刻心中竟是出奇的安静。小九闭上双眼,默动双唇。他奉着最珍爱之物为生者祷告,他携着最珍爱之物向逝者而来。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到了广槐艰难抬起的手。无力的指尖指向自己手中的青色雕塑。

    “师父,你想看看这个吗?”小九问道。广槐的头微微点了点。

    小九动不了。他左手撑地,右手将牛角轻轻抛给了身旁的广槐。广槐大师端详之际,小九若有所思地说道:“牛角雕饰是我爹娘的定情之物,这是打小外公就告诉我的。家里穷的很,他们也再没别的什么值钱的物件了。打仗那些年,师父,你知道的。兵荒马乱,只剩下了这个,它是我对爹娘唯一的念想。外公让我做成吊坠挂在脖子上,我怕弄丢了,一直装在内袋里。师父,我知道不当讲,但我还是想说,你一定也饱受没有双亲的痛苦。影孤派都是一群苦命的人啊!咱们一道,往生去那美满幸福的家庭,再没战争,再没离别,好吗?师父,师,师父!”

    广槐忽然暴突的双眼把小九吓得惊叫。他全身已被彻底吞噬成焦黑的木炭一般,左手瘦削的食指指向小九,剩余四指则紧紧攥着青色牛角。他黑色的瘦脸狰狞,滞塞的声音像从细密的石缝中艰难涌出的细沙:“你……不……不是……”小九只隐约听到这几个字,就见广槐脖子一歪,再也不动了。似是惊讶的神情还在脸上,举着的左臂仍旧悬空,好像不久前指着他后心的榕树尖杈。

    “师父!”虽只认识不到半日,这半日中还有超过一半的时间自己是反感这个人的。但此刻的小九,还是让早该流淌的眼泪恣意地在面颊奔涌。

    我要尽最后一点力,给师父立个碑。小九靠着双臂挪动几尺,捡起了那段掉在满地落叶中的焦黑木炭。在用石头往木炭上刻下第一个字之前,他看到身旁明亮的地面上,覆来一条拉的长长的魁梧身影。

    后颈一阵剧痛,眼前又变得黑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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