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有当,离合可为。乾坤无夜,殇死不亡。圣日圣月,悲悯万灵。盖地华光,永耀天地!”
四十九位祭师呈七横七纵站在神坛中央,彼此之间隔着约五步的距离。每个人都身着淡黄色的长袍,左侧的衣襟上绣着一轮赤红的太阳,轻轻地压在右侧的衣襟上,好似此时的骄阳,背后与红日相对应的地方,是明黄色的月牙图案。祭台上,一袭白衣的大宗祭紧闭双眼,高举双手,念诵着祝词。众祭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旁巨大的九头青铜鸟,正中间的鸟喙中吐出缕缕青烟,渐渐左右两只鸟喙中也有青烟冒出。随着第四跟烟柱的出现,第一颗头从羽冠处发出一星橙色的光点。光点越变越大,摇曳着包裹了头部。接着第二颗头也如法炮制。第三颗,第四颗……半柱香的功夫,神鸟的六枚头颅沐浴在金黄的火焰中。众祭师一齐跪倒,赤日拉出的条条长影倏地收缩。短暂的安静中,惟有涛声与海风在协奏共鸣,四十九根黑色的袍带随风飘漾。
“圣日圣月,悲悯万灵。盖地华光,永耀天地!”众人齐声念诵,声彻庙宇。
旭日神殿正在举办启大陆四年一度的祝天大典。启大陆是一片广袤无垠,没有夜晚的土地。这里的月亮也总似太阳那样明亮,无远弗届地照耀着每一寸土壤。传说此等光景已有八百年之久,八百年前,天地晦暗,神州蛮荒,神鬼横行,日月无光。混乱中开国天子齐晃横空出世,与六位情同手足的异姓兄弟神临大陆,征南伐北,披妖斩魔,创不世之功。成大业后,齐晃建国为照临国,居于大陆中央。同时感念六兄弟功劳盖世,以博大胸襟,分封天下与诸人,是为抱月,河右,康业,岩谷,悬岭,湖西六国。此六国世世代代奉齐晃及其后人为天子,拱卫照临;天子则雄踞中原,统帅七国,号令天下。
启大陆自此尽扫晦芒之气,日月齐辉,天光永昼,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黑夜。据说八百年来只有过三次夜晚降临,而每次黑夜都会带来无比的混乱与灾祸。人们由此视黑暗为不祥,奉赐予世界永恒光芒的日与月为至高之神,祝天教由此诞生,八百年来,人人信奉。圣日圣月,悲悯万灵。祝天庙不计其数,但号称“广开天门”的祝天神殿,举国上下却只三座而已。此时正在举办大典的旭日神殿,正是这三大神殿之一。
七国版图落定之时,齐晃就定下铁规,七国需修万代安好,不得手足相残,彼此攻伐。然数百年后,人心不古,天道渐消,昔日之训早被后世抛之脑后。十年前,湖西国刺杀了岩谷国来使,直惹得天怒人怨,举世皆愤。岩谷国国君赵钦山视之为奇耻大辱,举兵征讨,经连年恶战,终占湖西国都晴归城,湖西国全境溃败,并入岩谷国版图。七国之称作古,自此仅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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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旭日神殿坐落于东隅岛上,这里是启大陆的最东端,原是湖西国领土,现隶属岩谷国管辖。因地处最东方,无论日月,总是抛洒第一束光芒于此,故得名旭日神殿。与此同时,位于照临国摩阳山和抱月国望月角的另两座祝天神殿,也在举行着相同的仪式。
“嘻嘻!”神坛西首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诸人循声望去,只见场边孤立的望海石旁,一个脏兮兮的男孩正咧着嘴望着大家。他约莫十岁年纪,宽大的上衣耷在他瘦小的肩膀上,两侧卷起的裤脚覆住了膝盖,右脚大脚趾戳在破旧的布鞋外,小腿和手臂都是黑乎乎的泥巴印,手上拿着块松糕。头顶的发髻歪在一边,稚气未脱的圆脸上露出两颗稚嫩的小虎牙。
“小九,别闹!”跪拜在地的众人中,离男孩最近的胖祭师瞪了他一眼,小声呵斥道。“祝天大典上,可不得无礼!”
祭台上的白衣大宗祭却没有理会这些。他仍旧闭着眼,双手凌空划着结印。青铜神鸟好似一株火树,六束金光耀眼,火苗燃动,上下翻飞跳跃。而剩下的三颗头上却连青烟也没有冒出。
叫小九的男孩擦了擦鼻子,吃了口松糕,又嘻嘻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呀?现在可不是玩儿的时候!”胖祭师压低声音说道。
“我笑这祝词,说的不通呀不通。”
“胡闹,胡闹!”人群中有人斥责,伏地诸人皆露愠色。有几个甚至怒目圆睁,几欲站起。
大宗祭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缓缓睁开双眼,他须发尽白,眉眼间不怒自威,而凝望小九的眼神却甚是慈祥。他声若洪钟,开口说道:“徒弟们莫恼。小九,你虽非我教中之人,却常来耍玩,与我教众皆相熟,也常于殿旁诵经听讲。这祝词你是初来即会的,八百年来亦广传诸国,亘古未变。圣教绵延,福泽万土,包容博大,自当由世人共探精义,无论长幼。你来此日久,想必已有许多见解,不通之处,还望赐教。”
见大宗祭对一个小孩子如此谦卑,有祭师不忿道:“师父,大典之上,任这毛孩胡闹,甚为不妥。小孩子顽劣,口出妄言,可不能当真。待大典结束后小徒便带他去面壁阁思过,以谢今日无礼之罪。”
“我不是小孩子了,明天我就十一岁啦。”小九嘴一撇,人群中传来几星笑声。两年前,他与外公从康业国的山村里搬来这座岛上,就住在旭日神殿附近。男孩生性顽皮好动,自打摸清进入神殿的门路后,就隔三差五地溜来玩耍,虽然每次都免不了被外公捉走,一顿臭骂,却依旧乐此不疲,一来二去跟众人都混熟了。只是这里每个人都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平日里一块儿嬉笑打闹,捕虫捉鸟,望海听涛,倒也有趣的很。可此时适逢盛典,仪式正大,祝天教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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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国教,众皆虔诚,他却突然玩闹,破坏庄严,自是要引得众人不满了。好在大宗祭广枢大师通情达理,思想又极开化,竟愿意放低身段与其探讨,小九心里不免又是感激,又是得意。
望着垂手而立的广枢大师,小九接着说道:“广枢伯伯,祝词里说,人命有当,离合可为。人的寿命既然是有定数的,生离死别又为什么可以由人为之呢,我外公年纪大啦,背都弓着直不起来了。我只有他一个亲人,能不能让他不要老下去,让他多活些年月呀?第二句是乾坤无夜,殇死不亡。死去的人们可不就是死去啦,我爹,我娘,我从没见过他们一眼,别说坟包墓穴,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过。每每念想起他们,却不知长啥样儿。都亡啦,亡的彻彻底底。”场上有人皱起眉,似是在思考;有人闭上眼,像是同情他这番遭遇;有人则偷偷瞥向祭台,想看看广枢大师现在的表情。小九的声音继续传来:“外公说,爹娘死在十年前岩谷国与湖西国的战争中,我刚出世没多久,就成了孤儿。那场战争死了好多好多人,外公带着我,到处流浪,饭都吃不饱。圣日圣月,若真是悲悯万灵,又为何要让大地泣血,生灵涂炭?”
小九的身世,神殿中大部分人都有所了解。当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湖西国坚守城池,而岩谷国大军更是彪悍披靡,再加上国君赵钦山复仇心切,攻下的城池皆逃不出被屠戮的命运。小九的父母是湖西国人,难逃战争厄运,生下他后没多久便双双撒手人寰。幸好有外公拉扯,一路辗转到了邻国康业国,得好心农家收留才得以活命。父母去世的更多细节,小九自己也不清楚。外公的话很少,所有的这些事都是从他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的。直到两年前,年事渐高的外公才带着逐渐懂事的小九追根溯源,回到了这片湖西国的故土上。此时,未冠小儿以自身悲惨遭遇,竟向圣教权威发起挑战,一众祭师不由得面面相觑。
“祝天之词,乃通神之语,定是不错。是光赐予的先王力量,扫除天地间的混沌,其中奥义博大精深,岂是凡人可窥。”
“正是,神力自古就广传于世,是如今世人不循古来之道,不怀虔诚之心,造下这等罪孽,光之神才降下如此惩罚。小九,你涉世不深,所知甚浅,快别胡言了。”
……
人群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之前说话的胖祭师则坐在地上若有所思,有几位甚至双手合十,向当空烈日不停祭拜以求神明宽恕这等无礼之言。
广枢大师抬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刚欲开口,忽听得上方传来一阵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祝天神教,只有这般见识?广枢,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一群草包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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